01
沈明浩又在群里发消息了。
“周末聚聚,我请客,老地方。”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圈一圈的,像水波纹。我翻了个身,周明远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沉,偶尔吸一下鼻子,像是空调开太低了。我回了一个“好”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又打了一行:别点太多菜。没发出去,一个字一个字删了。
老地方叫“望江阁”,在望江小区北门那条街上。店不大,六张桌子,老板姓吴,炒的糖醋排骨特别甜,每次我都让他少放糖,他还是放那么多。沈明浩每次都说这家店好,菜单都不用看,闭着眼睛点。
他点菜的样子很熟练,左手翻菜单,右手食指在菜名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来一份,这个来两份,哎你们家的那个什么鱼还有吗。服务员小刘每次都拿个本子站在旁边,等他说完,然后问:还是老规矩?沈明浩就说:老规矩。老规矩就是,先上菜,吃完了再结。
以前我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这次是周六晚上六点半。周舟在房间写作业,说不想去,我敲门叫他,他说不饿。我没勉强。周明远说加了一天班太累,也不想去。我一个人去的。出门前换了双鞋,右脚那只鞋垫老是往外跑,走到楼下已经蹭了半截出来,我靠在单元门口的墙上,拿手按回去,走了两步又出来一点。算了。
到的时候沈明浩已经在里面坐着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是那种深褐色的,喝了一口,苦。他看见我就笑,说姐你来了,坐。我坐下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短袖,领子有点歪,左边比右边高。头发剪短了,鬓角推得很上去,露出白白的头皮。他看着菜单,还是那样翻来翻去。
“姐,你想吃什么?”
“随便。”
“别随便啊,点一个。”
“那要个茄子。”
“茄子里放肉末吗?”
“放吧。”
他冲着后厨方向喊了一声:肉末茄子一个。然后他又开始自己点。手指在菜单上跳来跳去。我看着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上个月也是在这家店,他也是这样点菜,点完了说姐今天我请。吃完的时候他摸了摸裤兜,说哎我包里没钱,姐你先垫一下,回头给你。回头是三天后,他微信转给我,我没收。他又转了一次,我收了。
再上个月,也是他请。也是快吃完的时候,他说今天没带钱包,明天转给你。明天到了,他转了一半,说剩下的后天。后天到了,他转了另一半。
再往前一个月,我记不清了。好像也是。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很慢,像洗衣机甩干之前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响,但还没开始甩。我拿起手机,站起来。
“去哪儿?”
“洗手间。”
其实我没去洗手间。我走到前台,小刘正在那擦杯子,看见我,笑了笑。
“姐,要什么?”
“小刘,今天谁点菜谁结账,别开总账单。”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杯子放下来。
“行。”
我往回走的时候,后厨的门开了,一个年轻小伙子端着一盘菜出来,是隔壁桌的。菜上冒着热气,油亮亮的,闻起来像糖醋排骨。我的胃抽了一下。中午吃的什么来着?好像是周舟剩下的半碗面,我没热,就那么吃了。
回到座位,沈明浩正在看手机。他抬起头,说姐我刚加了个凉菜。我说好。
02
菜上得挺快。肉末茄子、糖醋排骨、一个干锅花菜、一盘凉拌黄瓜。我以为他点了很多,其实也没有。
“姐你吃这个。”他把排骨转到我面前。
“我自己来。”
“你今天怎么来的?”
“坐公交。”
“公交挤不挤?”
“还行。”
“我本来想开车去接你的,油不太够了。”
我没接话。夹了一块排骨,糖醋汁挂在上面,亮亮的,放进嘴里,甜得发腻。吴老板还是没少放糖。
沈明浩吃菜很快,筷子夹得稳,一夹就是一大块,塞进嘴里嚼得声音很响。他以前不这样。以前他吃饭很慢,我妈老说他,明浩你吃饭跟数米粒似的,快点啊。
我妈走的那年,沈明浩刚上大一。他坐了一夜的火车赶回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在灵堂里他跪着,谁拉都不起来。后来我过去拉他,他抓着我的手,说姐,以后我照顾你。那时候他手很凉。
后来过年他来我家,带了两瓶酒,周明远喝多了,吐了一地。沈明浩拿抹布擦,擦完了坐在地上,说姐夫你这酒量不行啊。第二天早上他悄悄跟我说,姐我包里没钱,孩子压岁钱你先帮我垫一下,回头给你。我说不用了。他说不行,必须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排骨吃完了第三块,沈明浩把筷子放下了。
“姐,上次那个钱——”
“什么钱?”
“就上次吃饭的。我说转给你的。”
“你转了。”
“转了一半。剩下的我这两天手头紧。”
我夹了一筷子茄子。茄子吸了很多油,咬下去软塌塌的。我想说没事,又觉得嘴里的茄子太油了,油味糊在上颚上,不太舒服。
“没事。”
“真的?”
“嗯。”
他松了一口气。那个气松得很明显,肩膀矮下去一截,像有人把他身上的一块石头搬走了。他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花菜。
“姐你不知道,最近跑客户跑得腿都细了。”
“是吗。”
“那个王总,就是做建材那个,特别难搞,每次约都说在开会,我去了三趟——”他开始说工作的事。我听着,但没怎么听进去。筷子在碗边搁着,碗里还剩半碗饭。隔壁桌换了一拨人,刚来的是一家三口,小孩大概四五岁,在椅子上爬来爬去,妈妈一直在说别闹了别闹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舟发的:妈我饿了。我回:冰箱里有速冻饺子。他回:不想吃饺子。我回:那你自己煮面。他没再回。
沈明浩还在说王总的事,说到王总终于签了合同,他喝了半斤白酒,回去吐了一晚上。我看着他,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那种说书的人讲到精彩地方的样子。
小刘端来了一盘西瓜,切成三角形的,放在桌子中间。说是送的。沈明浩说:谢谢啊。小刘说:客气什么。她看了我一眼。我想她可能是在问我,刚才那事还作数吗。我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很沙,不是很甜。沈明浩也拿了一块,一边吃一边说:这西瓜不错。
吃完西瓜,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姐,差不多了吧?”
“嗯。”
他站起来,往裤兜里摸。摸了一下,两下,三下。
“哎。”
我看着他。
“我包里好像……钱不够了。”
他的脸没红,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小刘走过来了,手里拿着账单。
“今天谁点菜谁结账,这位姐说的。”小刘把账单放在沈明浩那边的桌上。
沈明浩愣了一下。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像鱼尾巴在水里摆了一下就没了。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我来。”
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手机。手机屏幕裂了一条缝,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他把手机翻过来扫桌上的码,扫了两次没扫上。小刘把码往他那边推了推。第三次,扫上了。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屏幕,然后抬起头,还是笑着的,说:好了。
03
回家的路上,公交车很空。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前面两排有个老人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塑料袋也在晃,里面装着什么青菜。车子拐弯的时候塑料袋倒了,他醒了,把袋子扶起来,又睡了。路灯一盏一盏地过。
我想起一件事。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去年冬天有天晚上,沈明浩来我家,敲门的时候都快十点了。他穿一件薄的夹克,脖子露着,冻得说话都在抖。他说姐我路过,来看看你。进来坐了一会儿,喝了杯热水,问周舟的成绩,问姐夫的工作。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站起来说走了。走到门口,他说姐我那个房租的事——我说你要多少。他说不是要钱,就是想问问你,我那个房东要涨租,你说合理吗。我说不合理你就搬。他说嗯,我考虑考虑。然后就走了。
那时候他还没走几步,我听见他在楼道里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再宽限几天,真的,下周一肯定给你。我当时没多想。也可能是想了,但想了想又算了。
公交车到了一个站,报站名的是一个女的,声音软绵绵的。上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手里提着一盒蛋糕,女的在笑,说你怎么买这么大一个。男的说你不是说想吃吗。他们在前面坐下了。
我拿出手机,群里沈明浩发了条消息:今天吃得好饱。没人回他。过了五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姐今天谢谢啊。又过了十分钟,他发了个表情,是一个哈哈笑的那种。我把手机锁屏了。
窗外有一家便利店,亮着灯,门口摆着关东煮的锅。我想起周舟小时候特别爱吃关东煮,每次路过都要买一串萝卜,后来有一次吃多了吐了,就再也不吃了。
那个老人到站了,提着青菜袋下车了。他下车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他一眼,都不认识。
04
到家的时候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在放一个卖锅的广告,主持人拿个铲子在锅底刮来刮去,说这个锅十年不粘。周舟从房间出来,端着一碗面,边走边吃,汤差点洒了。
“妈你回来了。”
“嗯。”
“吃的什么?”
“排骨。”
“好吃吗?”
“一般。”
他把碗放在茶几上,坐在地上继续吃。面是方便面,汤有点红,可能是辣味的。周明远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划得很顺,像在削苹果皮。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中午的碗还在,三个碗,两双筷子。有一个碗里剩了点汤,表面结了一层油膜。旁边还有早上切了一半的黄瓜,切面已经干了,边上一圈发黄。我把碗收了,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冲在碗上,油膜没散,被水柱冲了个洞,像气球破了个口子。我拿抹布擦,擦了一圈,碗滑了一下,差点摔了。我重新拿稳。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我停下来了。水一直在流。
我想起沈明浩扫二维码的样子。他扫了三次。第三次扫上的。手机屏幕裂了一条缝。他那件蓝色短袖的领子是歪的。他点了肉末茄子,茄子很油。他说王总那个合同签下来了,喝了半斤白酒吐了一晚上。他摸裤兜摸了几下。他说姐,差不多了吧。
那个“差不多了吧”,是什么意思。
我把碗放在沥水架上,拿抹布擦灶台。灶台上有块地方一直擦不掉,是上次周舟热牛奶溢出来的,奶渍烧干了,黄黄的一小片。我用指甲刮了刮,刮掉了一点,还有一点刮不动。算了。
周明远在外面喊:电视遥控器呢。我说在茶几上。他说没有。我说你看你屁股底下。他动了一下,说哦找到了。
我把抹布洗了洗,挂在挂钩上。挂钩有点松,抹布一挂就歪,歪到一边去。我把它拿下来,重新挂,还是歪。算了。
厨房的窗户外面能看到对面的楼,有几户还亮着灯,有一户在放电视,蓝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我站在那里,手撑着灶台边沿。灶台边沿有点粘,不知道是什么沾上去了,不想擦了。
周舟在外面说:妈你那个面汤要不要。我说不要了。他端着碗进来,把汤倒在水槽里,碗随手放在沥水架上。没洗。
“作业写完了?”
“快了。”
“快去。”
他走了。
我又站了一会儿。冰箱响了一声,是那种老旧的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哼——哼——。冰箱门上贴着周舟小学时候的奖状,一张三好学生的,纸边卷起来了,用透明胶粘着。透明胶也黄了。我打开冰箱看了看,又把门关上了。也不知道要看什么。
05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司食堂吃饭。食堂的菜一般,今天有个红烧鱼块,鱼刺特别多,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手机响了。沈明浩发来的。
“姐昨天那顿算我的。”
“嗯。”
“你别再跟小刘说那些话了。”
“哪些话。”
“就谁点菜谁结账那个。”
我没立刻回。手机拿在手里,食堂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人端着盘子从我旁边过去,盘子里的菜汤溅了一点在我袖子上。我用纸巾擦了一下,擦不掉,留了个印子。
“怎么了。”
他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我其实……”
然后就没下文了。我就看着那三个字。食堂的空调开得挺足,旁边那桌有两个小姑娘在说一个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一个说那个谁也太搞笑了,另一个说他上次不是还演了个电影吗。我把手机放口袋里了。
下午请了半天假。本来是想去趟银行,走到半路又不想去了。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会儿。长椅上有人用刀刻了字,刻的好像是个人名,已经看不太清了。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随便走了走。
走到了沈明浩住的那片。是那种老的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要跺脚才亮。我站在楼下,其实没有打算上去。就是站了一会儿。他的窗户在三楼,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楼下有个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一个老太太坐在旁边择菜。我走过去买了瓶水。老太太问我找谁,我说不找谁,随便看看。她说哦。她继续择菜。我喝了口水。
“三楼那个小伙子你认识吗?”她突然问。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一根韭菜的黄叶子掐掉,“就是他那个窗帘好像一直没换过,上次刮大风,吹下来过,还是我给挂上去的。”
“哦。”
“他好像挺忙的,早上走得很早,晚上回得也晚。有时候好几天看不到人。”
我没说话。
“上次他门口放了袋垃圾,三天没扔,我以为他出事了,敲了半天门,结果他在里面睡觉。”
老太太把择好的菜放进一个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她个子不高,背有点驼。
“你跟他什么关系?”她问我。
“亲戚。”
“哦。”她点了点头,“那孩子人挺好的,就是不太会说话。上次我家水管漏了,他帮我修了半天。”
我拧上瓶盖,把瓶子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满了,瓶子没进去,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又放进去,这次放稳了。
“谢谢。”
“没事。”
我走了。走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个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可能是风。也可能不是。
晚上回到家,周舟说学校要交一张照片,让我找找小学时候的。我在柜子里翻。翻到一个旧盒子,里面有些老照片。有一张是我妈在世的时候全家一起照的。那时候沈明浩还在上大学,瘦瘦的,头发很长,遮住一只眼睛。我妈站在中间,手搭在我和他肩膀上。我妈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笑得眼睛都没了。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我妈写的:明薇明浩,好好的。
我把照片放回去了。
盒子最底下有一个小本子。是那种老式的通讯录,已经散了。翻开看,里面记了很多电话,有的划掉了,有的改过。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我不记得谁写的了:
“明浩学费,还差二千。”
日期是我妈走的那年冬天。
我合上本子。手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封面上什么也没写,就是深蓝色的那种,边角都磨白了。
周舟在外面喊:妈找到没有。我说没有,再找找。我把本子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回柜子里。然后我站着,柜子的门没关。里面有一股樟脑球的味道,不好闻。我关上了柜门。
06
周六,沈明浩又在群里发消息说聚聚。我回了一个“好”字。
这次周舟去了,周明远也去了。沈明浩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是那件蓝色短袖,不过领子这回是平的。他看见周舟就说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还没我肩膀呢。周舟说叔叔你上次见我是在半年前。沈明浩点菜。小刘拿着本子站在旁边。他翻着菜单,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姐你来点吧。”
“你点。”
“我点不好。”
“你以前不是点得挺好。”
他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我看着菜单上那个茄子,肉末茄子,十八块。上次是二十八,涨价了。
他点了几个菜,没有点肉末茄子。小刘记完了,问:还是老规矩?沈明浩说:不用,现在就结吧。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上那条裂缝还在,从左上角到右下角,和上次一样。
小刘摇了摇头,没动。沈明浩说:真的,今天先结。小刘看了我一眼。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是苦的,和上次那个茶一样的苦。
“先上菜吧,不着急。”我说。
小刘走了。
沈明浩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那道裂缝在灯下面反了一下光。周舟在跟他聊游戏的事,说什么什么段位,我听不太懂。周明远在旁边给周舟夹菜。
菜上来了。糖醋排骨,花菜,一个汤,一个炒青菜。没有茄子。
沈明浩吃了一口排骨,说这排骨好像比以前甜了。周明远说没有吧,一样。沈明浩说可能是好久没吃了,记岔了。周舟说甜了甜了,确实甜了。大家就笑了一下。也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就是笑了一下。
吃完饭,沈明浩又去掏手机。小刘走过来了,手里拿着账单。沈明浩说我来我来,扫了码。这次一下就扫上了。
我们往外走。他走在最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我回头看他。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可能是看屏幕上的灰。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小跑两步跟上来了。
“姐。”
“嗯。”
“下次还在这个店?”
“可以。”
“那我来点菜。”
“行。”
他走到前面去了,跟周舟并排走,不知道说了什么,周舟笑得很大声。
外面起了点风。路灯照着梧桐树,叶子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街上人来人往的,有个骑电动车的从旁边挤过去,差点蹭到沈明浩,他往旁边跳了一下。那人回头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追。
周明远走到我旁边,问我明天周舟的家长会你去还是我去。我说你去吧。他说那你去买菜。我说好。
我们往公交站走。沈明浩走在最前面,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长到周舟踩着玩。他弯腰捡了个东西,看了一眼,又扔了。不知道是什么。
一辆公交车来了,不是我们要坐的那趟。沈明浩回头挥了挥手,说姐我先走了啊,我那边还有事。我说去吧。他跑了两步跳上那辆车。车门关了,开走了。
周舟说叔叔坐错方向了吧。周明远说好像是。我说可能他要去别的地方。
我们继续往前走。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明浩发来的消息:姐今天忘了点茄子。我回:下次。他发了一个哈哈笑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风有点凉,胳膊上起了一层小疙瘩。周舟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问他你说什么,他说没什么。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在前面,长长短短的。我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影子在脚下碎了一小块。
回到家,我把那半根干黄瓜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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