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中举那天疯了,胡屠户壮着胆子打了他一巴掌,手就颤起来。
第二天,张乡绅的轿子停到门口,五十两银子摆上桌,东门大街一所三进三间的宅子,房契一并递过来。
前一天,范进还抱着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上集市,想换几升米回去煮粥。
一张榜文贴出去,隔了一夜,人间就换了。
五十两银子什么概念?
乾隆年间米价每石一两五到二两,五十两能买二十五到三十石米,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上好几年。
周进当年在薛家集观音庵教蒙馆,一年馆金十二两,张乡绅一开口,就是老塾师教四年多书的全部收入。
宅子更值钱。
范进原先住的是茅草棚,母亲饿得两眼看不见。
一夜之间,他在县城东门大街上有了带房契的产业。
张乡绅送房时说得明白:你家那房子实在住不得,将来当事拜往,俱不甚便。
什么叫当事拜往?
就是往后官面上的人要来拜你、你要去回拜,草棚里坐不下人。
张乡绅不是可怜他穷,是预设了范进往后要跟官打交道。
胡屠户那边转得更快。
中举前,范进向他借赶考的盘缠,被他一口啐在脸上,骂现世宝尖嘴猴腮。
中举当天,范进疯了,众人商量让胡屠户打一巴掌治疯,他壮着胆子打完,那手早颤起来,不敢打第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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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只手,从前敢啐脸骂人,中举当天却颤起来。
中举当日晚间,胡屠户提着七八斤肉、四五千钱来贺喜,人还是那个人,嘴里的称呼换成了贤婿老爷。
送礼的远不止这两位。
《儒林外史》第三回写得明白:此后果然有许多人来奉承他,有送田产的,有送店房的,有送奴仆的,也有送银子的。
不到两三个月,范进家奴仆、丫鬟都有了,钱米是不消说了。
不是三年五载慢慢起来的,是两三个月。
许多人在中举后不久送来田产、店房、奴仆、银子,把家当往一个老童生手里塞。
清代科举分四级:童试、乡试、会试、殿试。
考过童试是秀才,乡试中了是举人。
秀才和举人只隔一级,可这一级隔的是身份。
秀才说到底还是平民,一个有文凭的平民。
举人不同,举人第一次拥有了做官的资格。
可以接着赴京会试考进士,也可以不考,走大挑、拣选那条路,去做知县、教谕这类实职。
范进榜上排第七名,报喜人抬举他叫亚元,这就是一份随时可能兑现的期货。
有了这层资格,别的待遇跟着来。
清代士绅包括举人,按制享有丁徭优免、赋税优免,差役可以不出,人头税那一份可以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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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度本身不算大,可要命的不在额度,在于这个口子一旦开在你名下,就是活的,能装东西。
第二样是身上不挨板子。
有功名的人涉讼,地方官不能上来就用刑,得先报学政把功名革掉,才能拘押审讯。
这一道程序看着琐碎,落到普通人身上就是天壤:一个没有功名的人涉讼,知县想怎么审就怎么审,一个举人到了堂上,知县得先掂量能不能动他,动之前还得向上头报一道手续。
第三样是见官的规矩。
举人见地方官可免跪拜、赐座,官府须以礼相待。
《儒林外史》第四回里范进和高要知县汤奉同席那顿饭就是例子。
知县安了席,用的是银镶杯箸,范进因为守孝退前缩后不肯举筷。
知县不解其故,忙叫换成瓷杯象箸。
范进还是不动,又换了一双白竹筷子来,这才罢了。
一个知县,为了一个举人的忌讳,一顿饭上换两回餐具。
第四样最容易被忽略:地方上的事,从此有他一份。
士绅在清代掌着教化、调解、公共事务这些实权,谁家争地界、宗族里出纠纷,官府未必先管,先找的是有功名的人评理。
一个县城这么大的地面,够格坐这个位子的人本就没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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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进考了三十多年,二十几次落第还要接着考,就是为了跨过这一级。
张乡绅上门第一句话不是道贺,是攀关系:说自己看了题名录,范进的房师汤公正是先祖的门生,所以我和你是亲切的世弟兄。
一个隔房隔代的师承,被他当场认成了自家人。
这不是热络,是先攀世交,再以贺仪名义送银送房。
他图什么?
举人身上那几样权利,件件都能借出去用。
最能变现的是那个免税的口子。
明清两代都有投献诡寄这回事:小自耕农被赋税差役压得喘不过气,就把自家田产挂到有功名的人名下,田还是自己种,名义上换了主人。
挂上去以后,国家那份税差就绕开了,佃户改向士绅缴一笔比官税低的租,士绅从中抽成。
清代三番五次下诏禁止绅衿诡寄、包揽钱粮,禁了又禁,说明这门生意一直有人做。
一个新举人的名字本身就是资产。
你把地挂到他名下,能省税,你摊上官司,能托他去县里递个话,这些便利都不用他花一分钱,只需要他姓范、他是举人。
送田产、送店房、送奴仆的那批人,图的也就清楚了。
这些东西到了范进手里,不是白得的礼物,是他往后要拿功名去兑付的账。
张乡绅的算盘还要往远看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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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人只是起点,往上还有会试、还有官身。
范进后来丁忧守制期满,进京会试中了进士,一路做到山东学道。
举人出身走到极处的例子,史书上也不缺:海瑞中举后会试没中,从教谕、知县一路做到应天巡抚,左宗棠三次会试都没过,索性绝了科举的念头去幕中做事,后来官至两江总督。
用五十两银子和一所旧宅,去押一个可能走到那一步的人,这买卖不用算第二遍。
田产往免税的名下集中一分,摊在剩下人头上的税就重一分。
诡寄的口子越大,破产卖田的自耕农越多,而他们卖出去的田,又流进同一批人的名册。
范进抱着那只母鸡上集市的时候,还想着换几升米回去煮粥。
榜文贴出去以后,米不用他换了,房不用他买了,连打过他一巴掌的岳父都改口叫他老爷。
变的从来不是范进这个人,是他名下多了一样别人抢着要借的东西。
那些送银送宅的人,抢的也不是范进,抢的是那两个字能换来的税、能换来的官司、能换来的往后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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