蟒蛇盘棺那夜,全村没人敢闭眼
2008年农历七月十四,云南勐腊县曼旦村的老榕树底下,一条蟒蛇缠在普阿公的棺材上,蛇身有水桶粗,鳞片黑亮亮的,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它盘了三圈,头搭在棺材盖上,两只眼睛像两颗黄玻璃珠子,一动不动盯着来吊唁的人。没人敢靠近。棺材停了两天两夜,蟒蛇就盘了两天两夜。
普阿公是七天前走的。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两个儿子普大强和普二强从景洪赶回来,把老头往镇卫生院一送,医生说治不了,拉回去吧。兄弟俩当天就把人拉回了老屋,扔在堂屋的竹床上,然后一个说去联系丧事一条龙,一个说去城里买棺材,都走了。是邻居岩香婶子看不下去,每天端一碗米汤来喂。普阿公咽气那晚,身边只有岩香婶子和一条蟒蛇。
那条蟒蛇是普阿公三年前救的。2005年春天,他在后山砍柴,看见一条小蟒蛇被猎人的铁夹子夹住了尾巴,尾巴快断了,血糊糊的。普阿公把夹子掰开,把小蟒蛇带回家,用草药敷了伤口,养了半个月。伤好了,他把蟒蛇送回后山,蟒蛇不走,盘在他家门口的榕树上。从那以后,它就住在榕树洞里,普阿公每天吃饭时端一碗肉汤出来放在树根底下。村里人都说普阿公老糊涂了,养条蛇当孙子。普阿公嘿嘿笑,说蛇比人强,蛇不嫌他穷。
普阿公病重那几天,蟒蛇从树洞里爬出来,盘在他房门口。普大强回来那天看见,抄起锄头要打,蟒蛇倏地昂起头,吐着信子,普大强没敢动。后来普大强再没进过老爹的房间。饭是岩香婶子端的,屎尿是岩香婶子倒的,蟒蛇就盘在门口,谁进去它都盯着,唯独岩香婶子进去,它把头低下去,像在鞠躬。
普阿公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岩香婶子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见。他说:“阿蟒,回家。”说完就断了气。蟒蛇在门口发出一声闷响,像喉咙里滚过一道雷。
普大强和普二强第二天回来了。棺材买好了,是柏木的,两千八。兄弟俩在堂屋里为谁出棺材钱吵了一架,最后说好一人一半。岩香婶子说,你爸留了句话,让你们把他葬在后山榕树底下。普大强说不行,后山没路,抬不上去。普二强说就葬村口公墓,方便以后上坟。兄弟俩又吵了一架。
出殡定在七月十六。村里的壮劳力都来帮忙,可棺材一抬出堂屋,那条蟒蛇就挡在了门口。它从榕树上下来,横在路中间,身子粗得把整条土路堵得严严实实。抬棺的八个人全停了脚。普大强从后面挤上来,手里提着一把杀猪刀,说:“畜生,你再挡路老子剁了你!”
蟒蛇没动。普大强举刀要砍,刀还没落下去,蟒蛇尾巴一甩,打在普大强手腕上,刀飞出去插进了旁边的鸡笼。鸡炸了窝,扑棱棱乱飞。普大强捂着胳膊直叫唤,骨头没断,但肿了老高。
普二强拉着他哥往后退,说:“哥,算了,绕路走。”棺材从后门抬出去,绕了一大圈才上了村口的土路。蟒蛇没追,只是在后面慢慢跟着,始终隔十来步远。
到了公墓,挖坑的挖坑,抬棺的抬棺。普大强正指挥人把棺材往坑里放,蟒蛇突然从旁边的灌木丛里蹿出来,直直冲向普大强。普大强往旁边一躲,蟒蛇一口咬住了他旁边一个人——是普二强。蟒蛇身子一卷,把普二强整个人缠住了,越缠越紧。普二强脸涨得通红,喊都喊不出来,眼珠子往外鼓。周围的人全傻了,有人拿铁锹去拍蟒蛇,拍在蛇身上像拍在轮胎上,蟒蛇纹丝不动。
普大强捡起杀猪刀冲上去,一刀捅进蟒蛇尾巴。蟒蛇吃痛,松开普二强,转头对准普大强。普大强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被树根绊倒,蟒蛇尾巴扫过来,把他卷起来,往旁边一甩,甩出去五六米远,撞在一棵松树上。普大强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动静。
普二强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嗓子已经喊哑了。他往村里跑,蟒蛇在后面追。他跑进自家院子,想关门,蟒蛇把头伸进来,卡在门缝里。普二强用门板夹住蛇头,蟒蛇一扭,门板碎了。普二强退到堂屋,退到他爹停过灵的地方,蟒蛇追进来,把他堵在墙角。普二强跪下来,说:“阿蟒,我错了,我错了。”蟒蛇没理他,身子一卷,把他卷起来,慢慢收紧。普二强嘴里开始冒白沫,眼看不行了。
岩香婶子冲进来,扑通跪在地上,对着蟒蛇磕头:“阿蟒,阿蟒,你放了他吧,你阿公在天上看着呢!”
蟒蛇停住了。它回头看了岩香婶子一眼,黄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里,岩香婶子说,她看见那蛇在流泪。蟒蛇慢慢松开普二强,从他身上爬下来,爬出堂屋,爬过院子,爬回后山去了。
普二强瘫在地上,尿了一裤子。普大强被抬回来的时候还有口气,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送到景洪抢救了三天才捡回一条命。
事情到这还没完。普大强出院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打蟒蛇。他从景洪请了个捕蛇人,开着皮卡进山,带了三条猎狗,一张尼龙网。捕蛇人在山里转了三天,狗叫了七次,网撒了五次,什么都没抓着。第三天晚上,捕蛇人自己在帐篷里睡觉,早上起来发现帐篷顶上盘着一条蟒蛇,就是那条。蟒蛇没咬他,只是盘在那里,等他睁眼。捕蛇人连滚带爬跑下山,皮卡都不要了,从此再没来过曼旦村。
普大强又请了打猎的,带了猎枪。打猎的在榕树底下蹲了三天,没看见蛇。第四天他收拾东西要走,榕树洞里伸出一个蛇头,对着他吐信子。打猎的枪都没举起来,车钥匙扔在地上,跑回城里去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动那条蟒蛇。普大强伤好之后搬去了景洪,再没回过曼旦村。普二强在镇上租了间铺面卖早点,逢年过节也不回来。老屋空了,门口长了草。只有岩香婶子每天去榕树底下放一碗肉汤,跟普阿公活着的时候一样。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有人说普阿公养了一条蛇精,专门来收拾不孝子。有人说普阿公临死前跟蛇说了什么,蛇是替他出气。还有人说普阿公根本没死,变成蛇住在后山了。不管怎么说,大家心里都清楚一件事:普大强和普二强对老爹什么样,全村人都看在眼里。
普阿公生病前,一个人住在老屋里,自己做饭自己洗衣。两个儿子在景洪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忙,说路远,说孩子要上学。普阿公七十多岁了还下地干活,种点玉米蔬菜,卖了换钱买药。有一回病得下不了床,是岩香婶子发现了两天没见他出门,推开门一看人已经烧迷糊了。那次普大强回来了一趟,待了半天,走的时候把普阿公攒的两千块钱拿走了,说替他保管。普阿公后来跟岩香婶子说,那钱是他攒了三年卖鸡蛋的钱,本来想修一下漏雨的屋顶。
普阿公死之前一个月,把岩香婶子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是普阿公自己写的。他把老屋和屋后那片林子留给了岩香婶子,理由是“她给我端了三年饭”。底下按了个红手印,还找了村主任做见证。普大强和普二强不知道这事。他们回来办丧事的时候,翻遍了老屋找房契,没找到。
出殡那天蟒蛇闹了一场之后,村主任把那张纸拿了出来。普大强和普二强当时就炸了,说老爹糊涂了,说岩香婶子骗人,说要去法院告。村主任说,告就告吧,我作证。后来他们也没去告。普大强在景洪开了个小饭馆,普二强在镇上卖早点,都过得不怎么样。老屋归了岩香婶子,她没搬进去,还是住在自己家,只是每天去老屋打扫打扫,给榕树底下的碗里添点水。
那条蟒蛇再没出现过。岩香婶子说,她有时候晚上能听见后山传来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什么大东西在爬。她从来不出去看。她说,阿公说过,蛇比人强,蛇不嫌他穷。蛇有灵性,谁对它好它记得,谁对人不好它也记得。
曼旦村的人后来编了个顺口溜:普家两儿不如蛇,老爹死了不归家,蟒蛇盘棺讨说法,一个摔断肋巴骨,一个吓得尿裤裆。小孩们唱,大人也不管。村口公墓里普阿公的坟前,逢年过节总有人放一碗肉汤。碗是粗瓷碗,跟普阿公活着时候用的一模一样。
岩香婶子去年走了。走之前她跟村主任说,把她葬在普阿公旁边。村主任说,那是公墓,得按规矩来。岩香婶子笑了笑,说那就把我骨灰撒在后山榕树底下。她走的那天是中秋,月亮很圆。后山榕树洞里,有人看见一条大蟒蛇爬出来,在月光底下盘了一会儿,又爬回去了。
村里人说,那是普阿公来接她了。
如今曼旦村的老榕树还在,树洞还在,树底下的粗瓷碗也还在。碗里有时有水,有时有肉汤,有时什么都没有。但不管有没有东西,碗一直在。风吹不走,雨打不翻。就像有些事,人不记得,树记得,蛇记得,山记得。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事?有没有人,走了以后还被一条蛇、一棵树、一碗肉汤记着?趁还来得及,对身边的人好一点。别等到出殡那天,才想起来自己欠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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