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剖宫产后的麻药还没完全退,我两条腿像压着石头,肚子上的伤口已经开始隐隐往里扯。
护士刚把两个孩子的小床推到我旁边,一个睡得脸通红,一个皱着眉哼哼。
我费劲侧过脸,看着那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脸,心里刚软下来,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公公先进来,后面跟着大哥周建国。
我愣了一下。
我生双胞胎的事,两边亲戚都知道。
大哥和大嫂结婚快九年,一直没有孩子,这几年跑了不少医院。
家里人平时都避着在他们面前提孩子,我也一样。
可那天大嫂没来。
大哥手里拎着一袋鸡蛋,站在门边,眼睛却一直往两个婴儿床上瞟。
我当时还以为,他只是来看看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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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走到床边,没先问我伤口疼不疼,也没看看两个孩子怎么样,而是把我老公周明远叫到窗边。
“明远,趁现在都在,把事办了。”
声音不大。
但病房就那么点地方,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转过头。
“办什么事?”
周明远背对着我,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公公看了我一眼。
“本来想等你恢复两天再说,既然你听见了,就今天说清楚。”
他说完,竟然从外套里面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装着几张打印纸。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发沉。
我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伤口猛地一疼,额头一下冒了汗。
“爸,你拿的什么?”
公公没有马上回答。
大哥站在旁边,低着头搓手。
周明远走过来扶我。
“你别动,刀口刚缝好。”
我一把推开他的手。
“我问你们,什么事?”
公公这才说:“你们不是一下有两个儿子吗?建国两口子这么多年没孩子。都是周家的孩子,商量着给他们一个。”
我盯着他,以为自己麻药还没醒。
“给谁?”
“给你大哥一个。”
他说得很自然。
像是在分两箱别人送来的水果。
我足足几秒没说出话。
旁边那个孩子突然哭了一声。
细细的,没什么力气。
我下意识把手伸过去,手指刚碰到襁褓边缘,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不是委屈。
是气的。
“这是我的孩子。”
公公皱了皱眉。
“知道是你的。又没说抱给外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转头看周明远。
“你知道这件事?”
他嘴唇动了动。
没回答。
就是那一下,我全明白了。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
至少周明远早就知道。
我怀孕三个月的时候,第一次查出是双胎,婆婆高兴得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她炖了鸡汤送过来,坐在我家沙发上说:“这下好了,两个孩子一起长大,有伴。”
那时候我还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婆家人虽然算不上多体贴,至少没有因为我怀孕辞职或者孕吐严重说过什么难听话。
直到怀孕六个月,有一次大哥和大嫂来家里吃饭。
大嫂看着我的肚子,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你这一下来俩,匀我一个多好。”
饭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我也笑了。
我以为就是一句自嘲。
周明远还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说:“孩子还能匀啊?你以为分西瓜呢。”
当时大哥没笑。
他低头喝酒。
公公说了一句:“真要能这么办,倒解决大问题了。”
婆婆立刻拿胳膊碰了他一下。
“胡说什么。”
话题就过去了。
我根本没往心里去。
后来怀孕八个月,我行动不方便,婆婆来家里帮我洗过几次衣服。
有一天,她摸着我肚子说:“两个孩子以后花销大。”
我说:“是啊,所以我和明远商量好了,头几年紧一点。”
她停了一会儿。
“一个家庭养两个,肯定不如两个家庭各养一个轻松。”
我当时正在叠小衣服,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妈,双胞胎哪有分开养的。”
婆婆马上笑。
“我就随口一说。”
我抬头看她。
她已经拿着盆进卫生间了。
那件事我后来跟周明远提过。
他当时正在看手机,听完只说:“我妈不会真干这种事,你别怀孕以后老瞎想。”
我还因为自己怀疑婆婆,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现在想起来,他们不是没想过。
只是一直没人敢当着我的面认真说。
直到两个孩子真的出生。
直到我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困难。
他们觉得时机到了。
“周明远。”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坐在床边,半天才说:“前几天爸跟我提过。”
“哪天?”
“就……你住院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叹了口气。
“你马上要生了,我怕影响你。”
我盯着他。
“那你怎么回答你爸的?”
周明远不说话。
公公在旁边接了过去。
“他是同意的。”
我浑身一下凉了。
“你同意什么?”
周明远抬头看我。
“你先别激动,我没说一定。”
“你爸刚说你同意了。”
“我只是说,可以商量。”
“跟谁商量?”
我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孩子在我肚子里待了八个多月,你们几个人先商量完了,再来通知我?”
隔壁床的产妇和家属都安静了。
病房里只剩孩子偶尔哼两声。
大哥脸上挂不住,往门口退了一步。
“弟妹,你别误会。”
我转头看他。
“那你告诉我,我误会什么了?”
他嘴张了几次。
“我跟你嫂子确实这些年一直没孩子。爸也是看我们……”
“所以呢?”
我问。
“因为你们没孩子,我就该给你们一个?”
大哥脸一下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公公脸色沉下来。
“你说话别这么冲。谁说白给了?以后孩子跟着你大哥,你大哥两口子当亲生的养,吃穿上学什么都不会亏待。”
我突然觉得荒唐。
“他吃得好不好,跟我要不要把他送人是两回事。”
公公声音也高了。
“什么叫送人?一家人!”
我看着他。
“那我把两个都给我娘家弟弟,也叫一家人吗?”
他当场不说话了。
几秒后,他把文件袋拍到窗台上。
“你这是抬杠。”
我没再理他。
我看向周明远。
“把那个袋子拿给我。”
“你现在别管这些。”
“拿过来。”
他站着没动。
我自己伸手去够床边的拖鞋。
周明远慌了,赶紧按住我。
“你疯了?你刚做完手术!”
“那就把东西给我。”
他没办法,只能从公公手里把文件袋拿过来。
里面有几张纸。
我看了半天,才看明白。
并不是什么正规的收养手续。
只是他们自己找人打的一份所谓“家庭抚养约定”。
上面写着,我们自愿将其中一个孩子交由大哥夫妻长期共同生活、抚养,后续户籍等问题再另行依法办理。
我不知道这张纸在法律上到底算什么,但它显然不能凭一个父亲的签字,就把另一个母亲从孩子的人生里划掉。
措辞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后背发凉。
这说明有人认真准备过。
不是饭桌上一句玩笑。
我往下翻。
最后一页竟然已经有签名。
周明远。
三个字。
我认识了他七年,不可能认错他的字。
签名旁边还有当天的日期。
就是我做手术这天。
我手指开始抖。
“这是你签的?”
周明远脸色变了。
“你听我解释。”
我把纸举起来。
“我问你,是不是你签的?”
“是。”
那个字落下来,我整个人反而安静了。
我没有大喊。
也没有哭。
我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特别陌生。
早上进手术室之前,他还蹲在我床边帮我穿袜子。
我害怕,问他:“万一有事怎么办?”
他握着我的手说:“别胡思乱想,我和孩子都等你出来。”
进手术室前,我把手机和首饰全交给了他。
护士推我进去的时候,他还跟着床走了几步。
那时候我真觉得,结婚这些年虽然有吵有闹,但这个男人至少是跟我一条心的。
可几个小时后,我还插着尿管,他已经在一张要把我孩子交给别人的纸上签了字。
我把纸慢慢放下。
“你签的时候,我在哪儿?”
他没回答。
“我在哪儿?”
“手术室。”
我闭上眼睛。
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在手术台上,你在外面签这个?”
周明远急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爸说只是先签一个意向,又不代表马上把孩子抱走。”
“那什么时候抱?”
他不说话。
“满月?百天?还是今天?”
大哥赶紧解释:“没说今天。”
我扭头看他。
“所以你们连什么时候抱都讨论过。”
他彻底没话了。
公公见场面越来越难看,开始劝我。
“你刚生完孩子,情绪不稳定,这事过几天再说。”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
“是我情绪不稳定,还是你们挑我最没力气的时候来说?”
婆婆这时候从外面进来了。
她手里提着保温饭盒,进门看见我们的脸色,脚步一下停住。
“怎么了?”
没人回答。
她看到窗台上的纸,脸色瞬间变了。
“老头子,你真把这个拿来了?”
这一句话,把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掐灭了。
她也知道。
我问她:“妈,你早就知道?”
婆婆把饭盒放下。
“我知道你爸有这个想法,可我没同意他今天说。”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所以你反对的只是今天说。”
婆婆脸色很尴尬。
“晓雯,你听妈说。你大哥和你大嫂这么多年确实不容易。”
“我容易吗?”
她愣住了。
“我怀两个孩子,二十几周就开始腰疼,后面晚上连翻身都得明远推我。三十二周宫缩,我在医院住了六天。昨天晚上我一宿没睡,今天肚子挨了一刀。”
我指了指两个孩子。
“现在我连抱他们都得让护士帮忙。”
“你们进来第一件事不是问我疼不疼,是研究怎么拿走一个。”
婆婆眼圈红了。
“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想着,反正都是自家人……”
又是这句话。
我听够了。
我伸手去拿手机。
手机不在枕边。
我才想起来,手术前交给周明远了。
“手机给我。”
他问:“你干吗?”
“给我。”
“你现在需要休息。”
我抬头盯着他。
“周明远,把我的手机给我。”
他大概第一次见我用这种眼神看他,犹豫几秒,还是从裤兜里拿出来。
我接过手机,手指因为输液有点肿,面容解锁试了两次才成功。
我先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接通,我妈声音很急。
“生了没有?你弟说你进手术室了,我正收拾东西呢。”
我听见她的声音,鼻子猛地酸了。
可我没哭。
“妈,生了,两个都平安。”
“那就好,那就好。你怎么样?”
我停了两秒。
“你和我爸现在过来。”
我妈马上听出了不对。
“出什么事了?”
我看了一眼周明远。
“他们要把我的一个孩子给大哥,明远已经签字了。”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
几秒后,我妈只说了一句:“你什么都别签,孩子别让人抱走,我和你爸马上来。”
我挂了电话。
公公脸色彻底不好看了。
“家里的事,你非得把娘家人叫来?”
“这是我的孩子。”
我说。
“我为什么不能叫我爸妈?”
“我们又没抢。”
我指着那几张纸。
“那这是什么?”
公公被我问住。
周明远走过来,压低声音。
“你把爸妈叫来,事情就闹大了。”
我看着他。
“你在我做手术的时候签字,事情已经大了。”
他沉默了。
那天下午,我爸妈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衬衫后背全湿了。
他们家离医院四十多公里。
我妈进门第一件事没吵架。
她先走到床边看我。
看见我手背上的针,又掀了一点被角看我的腿。
“麻药过了吗?”
我摇头。
她又问:“刀口疼不疼?”
我说:“疼。”
她眼泪一下掉了。
她赶紧背过身擦掉。
然后才去看两个孩子。
两个小家伙都睡了。
我妈没有碰,只隔着小床看了一会儿。
“平安就好。”
说完,她才转身看周家人。
“那几张纸呢?”
公公脸上有些挂不住。
“亲家母,其实就是家里商量……”
我妈直接打断。
“我先看纸。”
周明远没动。
我说:“在窗台。”
我爸过去拿起来,一页页看。
他平时话不多,那天看得特别慢。
看到最后那个签名,他抬头问周明远:“这是你签的?”
周明远点头。
我爸又问:“晓雯知道吗?”
“之前不知道。”
“她没同意,你签什么?”
周明远解释:“叔,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
我爸盯着他。
“你三十多岁的人,老婆正在手术室里给你生孩子,你签一张把其中一个孩子交给别人的东西,你跟我说没想那么多?”
病房里没人接话。
公公站出来。
“亲家公,你别把话说那么难听。建国不是别人,是孩子亲大伯。”
我爸把纸放下。
“亲大伯也不是孩子父母。”
公公脸沉了。
“我们家两个儿子,一个家里两个孩子,一个一个没有。做父母的看着能不着急吗?”
我妈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你着急,你们可以陪大儿子两口子继续看医生,也可以根据他们自己的情况考虑其他合法方式。”
“可你们不能看我女儿一次生两个,就觉得多出来一个。”
“孩子不是多出来的。”
公公说:“谁说多出来了?你们别故意曲解。”
我妈反问:“那为什么不等我女儿出了院、身体恢复了,再坐下来问她愿不愿意?”
没人说话。
“为什么偏偏今天?”
这句话落下去,病房彻底静了。
我也一直想问这个。
为什么偏偏今天?
后来我才知道答案。
因为公公认为,孩子刚出生,我还没有“带出感情”。
他觉得越早分开越容易。
这个说法,是大哥第二天亲口告诉我的。
当天在医院,他没敢说。
我爸妈来了以后,公公明显收敛了很多。
大哥也一直坐在角落里。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
“算了。”
公公回头:“什么算了?”
“这事别提了。”
大哥看了我一眼。
“弟妹不同意,就别提了。”
公公急了。
“你现在装什么好人?之前不是你……”
“爸!”
大哥猛地提高声音。
公公停住。
我看见大哥脸色很难看。
“我确实想过。”
他说。
“可我没想今天就来。”
公公瞪着他。
“那不是早晚的事?”
大哥没再接。
他把那袋鸡蛋拿起来,又放下,最后空着手出了病房。
我没拦他。
我也没有因为他说了一句“算了”就觉得他无辜。
一个成年人,能跟着父亲拿着提前准备好的东西来到产房,本身已经做了选择。
只是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件事比我以为的更早。
晚上婆家人都走了。
我妈留下陪床。
周明远本来也想留,被我妈拦住了。
“今晚我照顾她。”
他说:“妈,我是她老公。”
这是他第一次跟着我叫我妈“妈”。
我妈看着他。
“那你今天做的是老公该做的事吗?”
他脸一下白了。
最后还是走了。
病房安静下来以后,我一直睡不着。
麻药慢慢退了,伤口开始真正疼起来。
护士按我的恢复情况,让我试着翻身活动一下。
我妈扶着我的肩,我一点一点侧过去。
就这么一个动作,我疼得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我妈拿纸给我擦。
她突然说:“你别为了今天的事憋奶。”
我一下笑了,又疼得吸气。
“你还惦记这个。”
“当然惦记。”
她把吸管插进温水杯递给我。
“天大的事等你身体好点再处理。现在先顾你自己。”
那一晚,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人在最虚弱的时候,谁先关心你疼不疼,比说多少漂亮话都管用。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七点多就来了。
他买了小米粥和鸡蛋。
我妈说医院刚做完剖宫产饮食要按医护建议来,没让我乱吃。
他把东西放到柜子上,坐到床边。
“昨晚睡了吗?”
“睡了一会儿。”
“伤口呢?”
“疼。”
他伸手想碰我的被子,我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
动作很小。
他却看见了。
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晓雯,昨天的事,是我错了。”
我没说话。
“爸找我谈过几次。他说大哥这些年不容易,我妈为了这件事也愁。我当时觉得,我们有两个,如果真给大哥一个,也还是在一个城市,以后能见。”
我问:“你为什么觉得你有权决定?”
他愣住。
“我也是孩子爸爸。”
“所以呢?”
“我不是说我一个人能决定。”
“可你已经签了。”
他又不说话。
我继续问:“如果昨天我从手术室出来情况不好呢?”
“别说这种话。”
“回答我。”
他脸色发白。
我盯着他。
“如果我昏迷两天,甚至更久,你们是不是就能拿着这个,说我默认了?”
“不会。”
他说得很快。
“绝对不会。”
“那为什么不等我醒了再签?”
他回答不上来。
其实答案很简单。
因为他心里知道我不会同意。
所以他选择先签。
他可能真没觉得自己是在“卖”或者“送”孩子。
甚至在他的逻辑里,这是在帮自己的亲哥哥。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害怕。
如果一个人明知道妻子不会答应,却觉得自己的理由足够“为大家好”,就可以先替她做决定,那下一次又会是什么?
我没有当场说离婚。
刚生完孩子,身体还没恢复,两个新生儿也需要照顾。
我没力气做那么大的决定。
我只告诉他:“这几天你不要再跟我提把孩子给谁。”
“好。”
“你爸妈也不许提。”
“好。”
“那几张纸给我。”
他犹豫了一下。
“已经撕了。”
我看着他。
“谁撕的?”
“我。”
“碎片呢?”
他明显没想到我会追问。
“扔了。”
我心里又起了警觉。
“扔哪儿了?”
“医院外面的垃圾桶。”
我没继续问。
但这件事我记住了。
第三天,我开始下床。
护士说一直躺着也不行,让我试着下床走几步。
周明远扶我。
我走一步,肚子就像往下坠一下。
从床边到门口不到十米,我走了快五分钟。
回来时,两个孩子刚好一起哭。
一个饿了,另一个大概是被吵醒,也跟着哭。
我一下慌了。
我妈抱一个,周明远抱一个。
他抱孩子的姿势很生疏,胳膊僵得像两根木头。
孩子在他怀里越哭越响。
护士过来教他:“头托住,对,别那么紧张。”
那一瞬间,我心里特别复杂。
这是孩子的爸爸。
他会半夜起来换尿布,会笨手笨脚学着拍嗝。
也是这个人,在他们出生当天签过一张纸,准备把其中一个交给别人养。
人不是一句“好”或者“坏”就能说清楚。
可伤害也不会因为一个人平时还有好的一面,就自动消失。
出院那天,又出了件事。
公公开车来接我们。
我妈也来了。
两家人在医院门口碰上。
公公态度已经软了很多,主动帮忙拿东西。
“晓雯,前两天爸也是着急,说话做事欠考虑。”
我没接话。
他看了两个婴儿提篮一眼。
“这件事先不说了。”
我脚步停住。
“什么叫先不说?”
他大概没意识到这几个字有什么问题。
“你现在坐月子,先养身体。”
“以后还要说?”
婆婆赶紧拽他。
“你少说两句。”
我把孩子的提篮往我妈那边拉了拉。
“爸,我今天说清楚。”
“两个孩子,一个都不会给大哥。”
“不是现在不给,是以后也不给。”
公公脸色慢慢沉下来。
“以后什么情况谁说得准。”
我说:“这件事说得准。”
周明远站在旁边。
我转头问他。
“你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停了几秒。
“听晓雯的。”
我心里没有轻松。
因为他说的是“听我的”。
不是“孩子不该给”。
听起来只是为了息事宁人。
回家以后,真正难熬的日子才开始。
两个新生儿几乎没有统一的作息。
这个刚吃完睡下,那个又醒了。
有时候半夜两点,一个哭,另一个跟着哭,我和我妈一人抱一个,在客厅来回走。
茶几上永远摆着没来得及收的奶瓶、棉柔巾和纸尿裤。
我妈腰不好,抱久了就悄悄用拳头捶两下后腰。
我看见过几次。
“妈,你回去睡吧,我自己来。”
她每次都说:“你连床都起不利索,自己什么自己。”
周明远也在学着照顾。
他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洗奶瓶、晾小衣服。
有一晚孩子吐奶,吐了他一肩膀。
他愣了两秒,低头闻了闻。
“这味儿也太酸了。”
我妈都被逗笑了。
我也差点笑出来。
可看到他,我还是会想起那个签名。
这种感觉很折磨人。
你没办法把一个共同生活多年的人瞬间当成陌生人。
但你也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孩子满月前,婆婆来得很勤。
她每次都带东西。
鸡蛋、小米、排骨,有时候还帮忙洗尿布。
可她有一个习惯让我越来越不舒服。
她总喜欢抱老大。
两个孩子出生时体重差两百多克,老大脸圆一点,哭声也大。
婆婆抱着他,经常说:“这个像我们周家人。”
开始我没多想。
后来有一次,大哥也来了。
他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半天老大。
婆婆突然说:“你抱抱。”
大哥赶紧摆手。
“不抱,太小了。”
“怕什么,以后……”
她说到一半停了。
我正坐在沙发上喝水。
屋里一下静下来。
婆婆脸色变了。
“我是说以后你自己有孩子了,也得学。”
大哥低下头。
我没有拆穿。
但从那天开始,我不再让婆婆单独带两个孩子。
不是因为我认为她会偷偷把孩子抱走。
现实里不是电视剧,户籍、出生医学证明、监护关系也不是一个老人抱走孩子就能随便改变。
我真正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们心里还没有放弃。
满月酒没有大办。
我身体恢复得慢,只叫了两边至亲一起吃饭。
饭桌上大嫂第一次出现。
她瘦了不少。
进门时给两个孩子一人买了一套衣服。
她没抱,只说:“真像。”
我对她没有什么热情,也没有故意冷脸。
吃到一半,大嫂忽然问我:“晓雯,能不能跟你单独说几句话?”
我看了她一眼。
“就在这说吧。”
她有点尴尬。
“是我们女人之间的事。”
我妈正在厨房帮忙。
我想了想,还是跟她去了阳台。
门没关。
我不想让自己处在完全没人听见的地方。
大嫂站了一会儿。
“那件事,我知道了。”
我问:“哪件?”
“爸去医院那件。”
“你之前不知道?”
她摇头。
“建国跟我说过,爸有这个想法。我不同意。”
我没有马上相信。
“那份东西呢?”
她脸色变了。
“什么东西?”
“他们准备的抚养约定。”
她明显真不知道。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周明远签了字。”
她整个人愣住。
“什么时候?”
“我做手术的时候。”
大嫂骂了一句。
很轻。
然后她扶着阳台栏杆,半天没说话。
“晓雯,我跟你说实话。”
“这些年我为了孩子,药吃过,针打过,检查做了一堆。亲戚一见我就问什么时候要孩子,我听见小区里孩子喊妈妈,心里也难受。”
她停了一下。
“可我再想要,也知道别人的孩子就是别人的。”
我没接话。
她眼睛红了。
“爸第一次提的时候,说你怀的是两个男孩,给我们一个,两个孩子都姓周,也不算给外人。”
“我当时就跟建国吵了。”
我问:“他怎么说?”
“他开始也说荒唐。后来爸说得多了,他就有点动心。”
我心里一点都不意外。
大嫂苦笑。
“人就是这样。自己缺什么,听别人说多了,就容易觉得不该想的事好像也有道理。”
她转头看我。
“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我不要。”
“不是因为现在闹成这样才不要。”
“我从头到尾都没答应。”
我问:“那为什么大哥那天去了医院?”
她沉默了。
“所以我才跟他吵。”
答案已经够了。
她可以没有参与。
大哥参与了。
这两件事不冲突。
临走前,大嫂把买给孩子的衣服留下。
我本来不想收。
她说:“这是婶婶给侄子的,跟那些事没关系。”
这句话反而让我心里松了一点。
至少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婶婶就是婶婶。
不是妈妈。
满月酒后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家里的重要证件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
结婚证、我的身份证、孩子相关的出生材料,还有医院给的各种单据。
我单独装进一个文件袋,放到了我妈那里。
周明远看见我整理东西。
“你干什么?”
“收好。”
“家里不能放?”
“暂时不放。”
他脸色很难看。
“你防着我?”
我没有否认。
“对。”
他说不出话。
我继续整理孩子的疫苗接种资料。
过了很久,他问:“我要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
我停下手。
“先告诉我,那份东西到底是谁弄的。”
“爸找人打的。”
“谁?”
“他说是一个认识的人。”
“什么时候?”
“大概你生产前一个星期。”
“你第一次看到呢?”
“你住院前一天。”
我抬头。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爸只是前几天跟你提过?”
他脸色一下变了。
我终于抓住了那种一直让我不安的东西。
他没有把全部事实告诉我。
“还有什么?”
“没了。”
“周明远。”
“真没了。”
“你最好一次说完。”
他坐到沙发上,双手搓了几下脸。
“爸本来的想法,是孩子出生以后,如果你不同意,就慢慢劝。”
我看着他。
“然后呢?”
“如果你愿意,再依法办该办的手续。”
“你们想把哪个给大哥?”
他不说话。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老大?”
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我手里的纸一下捏皱了。
难怪婆婆总抱老大。
难怪大哥那天一直盯着老大。
他们甚至已经选好了。
“凭什么是老大?”
周明远低着头。
“爸说老大体重大一点。”
我听完,胃里一阵翻腾。
一个孩子出生才几个小时。
他们已经按照体重挑好了谁留下,谁交出去。
我问:“你也同意?”
“我当时脑子很乱。”
“你就回答,同没同意。”
“我没反对。”
我把手里的资料放下。
“那就是同意。”
他急了。
“晓雯,我现在知道错了。”
“你现在知道,是因为事情没办成。”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他一下站起来。
“因为这一个月我天天带他们!”
话出口以后,我们两个人都愣住了。
他眼圈突然红了。
“我现在抱着老大,再想那张纸,我自己都觉得我那天像疯了。”
我没有因为这句话马上原谅他。
但我相信这一刻他说的是真的。
有些人对一个抽象的“孩子”和对怀里这个会哭、会打嗝、会抓住他手指的孩子,感受确实不一样。
可这并不能抹掉之前的选择。
“你现在舍不得,是因为你已经带了一个月。”
我说。
“可我怀了他们八个多月。”
“你们凭什么觉得我刚生下来,就能舍得?”
他低着头。
一句话都没说。
那天晚上,他把公公叫来了。
不是我叫的。
公公进门以后明显不高兴。
“什么事不能电话说?”
周明远把那份约定的事从头到尾重新问了一遍。
公公越听越烦。
“不是都过去了吗?”
周明远说:“没过去。”
我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爸,那张纸谁给你弄的?”
“朋友帮忙打的。”
“以后别弄了。”
公公看他。
“什么意思?”
“两个孩子都是我们的,谁也不给。”
公公脸沉下来。
“晓雯又跟你说什么了?”
我正要开口,周明远先说了。
“不是她说什么。”
“是我说。”
这是事情发生以来,他第一次没有把决定推到我身上。
公公冷笑。
“你现在当然这么说。你大哥呢?他怎么办?”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人生不能靠拿我儿子解决。”
公公脸色彻底变了。
“什么叫拿?”
“就是拿。”
周明远声音不大。
“爸,那天晓雯刚做完手术,我们几个人进去跟她说这种事,本来就不对。”
公公猛地站起来。
“当初你签字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对?”
这一句话把屋里所有人都钉住了。
我看向周明远。
他脸一阵红一阵白。
公公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过头了。
可已经晚了。
我问:“当初?”
“你们什么时候谈妥的?”
没人回答。
我站起来。
月子里我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起身太快,腰一下发酸。
我扶着桌角。
“说。”
周明远赶紧过来。
“你坐下。”
我甩开他的手。
“什么时候?”
公公别过脸。
周明远终于开口。
“你怀孕七个月左右。”
我脑子轰的一声。
“七个月?”
比我知道的早了整整一个多月。
“你们那时候就开始谈了?”
“爸提过。”
“你答应了吗?”
“我没答应。”
公公忽然说:“你怎么没答应?你不是说如果两个孩子都健康,可以考虑吗?”
周明远猛地回头。
“爸!”
我看着他。
突然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
客厅里两个孩子的小床就在不远处。
老二睡着。
老大醒着,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小拳头一张一合。
我慢慢走过去。
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然后我拿起手机。
周明远脸色变了。
“晓雯。”
我没有理他。
我给我爸打电话。
“爸,你和妈过来一趟。”
电话那边没有多问。
“好。”
公公气得脸通红。
“又叫你娘家人!你们两口子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转过身。
“你们一家人背着我商量了几个月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要不要过日子?”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我没有跟他吵。
那天我特别冷静。
我把两个孩子的东西简单收了两个包。
奶粉、奶瓶、纸尿裤、换洗衣服。
周明远看见,彻底慌了。
“你干吗?”
“带孩子回我爸妈家住一段时间。”
“你要带两个都走?”
我看着他。
“他们都是我生的,我为什么要留一个?”
这句话可能刺到了他。
他站在原地,脸一下白了。
一个小时后,我爸妈到了。
我爸没有进门就骂人。
他只问我:“想好了?”
“想好了。”
“住多久?”
“不知道。”
“行。”
他拎起孩子的东西。
我妈抱老二,我爸把老大的婴儿提篮拎起来。
周明远拦在门口。
“晓雯,你走可以,孩子不能全带走。”
我停住。
“什么意思?”
他马上意识到这句话不对。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孩子也需要爸爸。”
“他们当然需要爸爸。”
“我没说不让你看。”
“可现在我不想继续住在这里。”
公公冷冷地说:“孩子姓周,你说带走就带走?”
我爸把包放下。
“孩子姓什么,都不改变父母是谁。”
公公说:“这是我们周家的孙子。”
我妈终于火了。
“也是我女儿十月怀胎生的孩子!”
“你们怎么从头到尾都把她当空气?”
楼道里有人开门。
我不想让邻居围观。
“别吵。”
我对我爸妈说。
然后我看周明远。
“你要拦我,可以。”
“那我们今天就把所有事情摊开说。”
他慢慢让开了门。
我跟着我爸妈走出去时,听见他在后面叫我。
“晓雯。”
我没回头。
回娘家以后,我才真正睡了一个完整的三小时。
我爸把客房收拾出来。
床边放了一个折叠小床。
我妈嫌一个不够,又去邻居家借了一个。
两个孩子一边一个。
半夜老大哭,我刚坐起来,我爸已经披着外套从门口进来了。
“哪个饿了?”
我看着他头发乱糟糟的样子,突然鼻子发酸。
小时候我发烧,他也是这样。
几十年过去,我自己当妈了,最狼狈的时候还是他和我妈在旁边。
周明远第二天下班就来了。
手里没拿礼物。
只提了孩子每天用的东西。
这一点反而让我没那么烦。
他进门先问我爸妈:“我能看看孩子吗?”
我爸看我。
我点头。
他进去抱了两个孩子。
老大正在睡觉。
老二醒着。
周明远用手指碰了碰他的小手。
孩子一下抓住。
他站在那里很久。
后来他问我:“我今晚能留下帮忙吗?”
我说:“不能。”
他点头。
“那我明天再来。”
他真的每天来。
下班以后过来两个小时,洗奶瓶、换纸尿裤,十点左右离开。
我没赶他。
也没因为这些事原谅他。
这是他作为父亲本来就该做的。
第五天,大哥来了。
我爸开门看到他,脸色很冷。
大哥没进门。
他站在楼道里说:“叔,我找晓雯说几句话。”
我走出去。
他手里拿着那个透明文件袋。
就是医院里那个。
我一眼认出来了。
“这东西怎么在你这里?”
他说:“我爸给我的。”
“明远说撕了。”
大哥愣了一下。
我心里最后那点火一下窜了上来。
周明远又骗了我。
大哥大概看懂我的脸色。
“他可能不知道。那天从医院走的时候,我爸拿走了。”
我伸手。
“给我。”
大哥把文件袋递过来。
纸还完整。
一张都没撕。
周明远的签名清清楚楚。
我拍了照片。
然后当着大哥的面,把纸从中间撕开。
一下。
两下。
三下。
一直撕成很小的碎片。
大哥站着没动。
我把碎片装回文件袋。
“还有复印件吗?”
“我不知道。”
“电子版呢?”
“应该有。”
我看着他。
“那你回去告诉爸,这种东西以后不要再拿到我面前。”
大哥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对不起。”
我没回答。
他继续说:“我那天去医院,是我自己去的,没人逼我。”
“我确实想要。”
这句话倒让我有些意外。
至少他没推给公公。
“我和你嫂子为了孩子折腾这么多年。我爸一直跟我说,你们两个孩子,给我一个,还是一家人,两个孩子以后也知道彼此。”
“说久了,我真觉得好像可以。”
他苦笑了一下。
“现在想想,人想要一样东西想疯了,真的会把别人的痛苦看得很轻。”
我说:“那是我的孩子,不是东西。”
“我知道。”
他点头。
“所以我今天来,是想把这个还给你。”
“以后这件事我不提了。”
我问:“大嫂呢?”
“她现在闹着要跟我离婚。”
我愣了一下。
大哥眼圈发红。
“她知道我去医院以后,觉得我这些年把不能有孩子的压力都变成了她的错。”
我没有评价。
这是他们夫妻自己的问题。
大哥走之前,我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想当爸爸没错。”
“但不能靠让我失去一个孩子来实现。”
他站了一会儿。
“我明白。”
当天晚上,周明远又来了。
我把那个透明文件袋放在桌上。
他看见以后,脸色立刻变了。
“哪来的?”
“你不是说撕了吗?”
他沉默。
我问:“为什么骗我?”
“那天我确实想撕,爸没让我拿。”
“所以你就告诉我已经撕了?”
“我怕你更生气。”
我笑了一下。
“你到现在还没明白。”
“让我生气的不是那几张纸。”
“是你每次都觉得,只要瞒住我,事情就能过去。”
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泄了气。
我爸妈都没插嘴。
这是我要求的。
我要听他自己说。
过了很久,他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回答:“先分开住。”
“多久?”
“不知道。”
“离婚吗?”
“我现在不决定。”
他猛地抬头。
我继续说:“我刚出月子,两个孩子还这么小。我不会为了证明自己有骨气,今天马上去办离婚。”
“但我也不会因为你道歉、洗几次奶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低下头。
“好。”
我说:“还有一件事。”
“你爸妈不能单独把孩子带走。”
他皱眉。
“他们不会……”
我看着他。
他后半句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让我无条件相信任何人的时候。
“好。”
“还有,你以后不许拿孩子去补偿你哥。”
“不会了。”
“不是你保证就行。”
“任何涉及孩子生活、教育、医疗、长期居住的重大事情,我们两个都必须知道。”
他点头。
“行。”
“如果你再背着我做一次决定,我们之间就不用再谈了。”
他沉默几秒。
“我知道。”
之后两个月,我们就这样分开住。
他每天过来。
周末时间长一点。
公公没再来。
婆婆来过两次,每次都提前打电话。
第一次来,她站在门口很拘谨。
手里提着一袋孩子衣服。
我没收。
“家里有。”
她也没坚持。
她坐了一会儿,看着两个孩子。
临走时,她对我说:“晓雯,那件事是我们做错了。”
我没说“没事”。
有些人道歉以后,总期待对方马上说一句“没事”,好像这样事情就真的没了。
可我当时确实有事。
所以我只说:“我听到了。”
她眼圈有点红。
走了。
第二次来,她没有带东西。
进门先洗手。
问我能不能抱孩子。
我点头以后,她才抱。
这一次她没有只抱老大。
她抱了一会儿老二,又换老大。
临走的时候,她说:“你大嫂搬回娘家住了。”
我说:“他们夫妻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她叹气。
“家里一下弄成这样。”
我没接。
这个“家里”到底是谁的家,每个人理解都不一样。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结婚了,两家就是一家。
后来我才明白,亲近不等于边界消失。
三个月以后,我带孩子去做常规儿保。
周明远请了半天假陪我。
回来的路上,两个孩子都睡了。
车停在我爸妈小区楼下,他没有马上熄火。
“晓雯。”
“嗯。”
“你还准备一直住这儿吗?”
我看着后排的两个安全座椅。
“你想让我回去?”
“想。”
他握着方向盘。
“但我知道不是我说一句回去,你就应该回去。”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把家里锁换了。”
我转头看他。
“为什么?”
“我爸妈以前有钥匙。”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有。”
这件事我没要求过。
他自己做的。
“还有,孩子的资料你愿意放你爸妈那里就继续放。我不管。”
我问:“你爸怎么说?”
“吵了一架。”
“为什么?”
“他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家里人。”
我看着他。
“你怎么回的?”
他苦笑。
“我说我没忘,但我不能拿我老婆孩子证明我孝顺。”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他又说:“我哥和嫂子准备做婚姻咨询。他们以后要不要孩子、怎么要,他们自己商量。我不参与。”
我点了点头。
没有夸他。
这些本来就是边界。
但一个从小习惯了“家里人互相帮忙”的男人,能开始分清帮忙和替别人牺牲自己的小家庭,也不是一句话就能做到。
我最后没有立刻搬回去。
又过了一个月。
有一天晚上,老二发烧。
体温不算特别高,但孩子太小,我不放心。
周明远接到电话,从公司直接开车过来。
我们按照医生建议带孩子就医。
折腾到凌晨三点才回家。
孩子没什么大问题。
回来的路上,我累得眼睛都睁不开。
到我爸妈楼下,我睡着了。
醒来时,车已经熄火。
周明远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后面两个孩子也睡着。
我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四十七。
“怎么不叫我?”
“让你多睡十分钟。”
他说完下车,打开后门,小心把安全座椅里的孩子抱起来。
老二在他肩上动了一下。
他马上停住,轻轻拍了两下。
那个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我站在车边看着他。
突然想起孩子出生当天。
那时候他甚至不知道怎么托住新生儿的头。
可他已经敢在一张纸上决定孩子以后跟谁生活。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越不知道一件事有多重,越敢轻易答应。
真正抱久了,才知道重量。
第四个月,我带着两个孩子回了我们自己的家。
不是因为所有事都过去了。
而是我觉得可以试着重新生活。
回家那天,我妈帮我把东西送到门口。
她没进去。
只说:“过不下去就回来。”
我笑。
“知道了。”
周明远从我手里接过包。
他以前听见我妈说这种话可能会不舒服。
那天他却说:“妈,您放心。”
我妈看了他一眼。
“我不听你保证。”
“看你怎么做。”
他点头。
“应该的。”
家里和我走的时候差不多。
只是客厅多了一张爬行垫。
冰箱上贴着两个孩子的喂养记录。
卧室柜子最上层空出一格。
周明远说:“重要东西你放这里,钥匙你自己拿。”
我说:“不用。”
他愣了一下。
我把文件袋放进去。
“我们两个都能拿。”
他看了我几秒。
点头。
这不是我重新完全相信他了。
只是我不想让自己的余生一直活在防备里。
信任如果能回来,就一点一点回来。
回不来,再做别的决定。
我不急着替未来的自己承诺。
孩子半岁的时候,家里又聚了一次。
是婆婆生日。
我本来不想去。
后来大嫂给我发了消息,说她也去。
她和大哥没有离婚。
两个人分开住了两个月,后来慢慢谈。
至于以后有没有孩子,他们没跟任何人交代。
这本来也不需要向别人交代。
饭桌上气氛开始有点尴尬。
公公几乎没跟我说话。
两个孩子已经会坐一会儿。
婆婆在地上铺了垫子,让他们靠着沙发玩。
老大抓着一个塑料摇铃往嘴里塞。
大哥蹲下去,把摇铃拿出来。
“这个不能一直啃。”
老大看了他两秒,突然咧嘴笑了。
大哥也笑。
“臭小子。”
我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
他是孩子的大伯。
大伯可以疼侄子。
这很正常。
真正不正常的,是有人曾经想把“大伯疼侄子”改成“大伯直接拿一个回去当儿子”。
吃饭的时候,公公喝了两杯酒。
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来,他突然看着两个孩子说:“其实当初要真按我的办法,也没现在这么多事。”
桌上所有人都停了筷子。
我没有说话。
大哥先把筷子放下。
“爸,别说了。”
公公不高兴。
“我说什么了?”
“这事以后别提。”
“你现在倒……”
“爸。”
大哥打断他。
“我和她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
他说着看了大嫂一眼。
“孩子不是谁家缺一个,就从别人家匀一个。”
公公脸一下挂不住。
“我还不是为了你!”
大哥说:“那也不能这么为我。”
我第一次看见公公一句话都接不上。
周明远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手。
我没有握他。
但也没有躲开。
吃完饭,我们准备回家。
婆婆拿了两个红包出来。
“给孩子的。”
我看了一眼周明远。
他没有替我决定收不收。
只等我。
我最后接了。
“谢谢奶奶。”
婆婆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哎。”
我特意用了孩子和她之间正确的称呼。
奶奶。
大伯。
大伯母。
爸爸。
妈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位置对了,很多关系才能正常。
孩子八个月的时候,会扶着沙发站了。
老大胆子大,摇摇晃晃总想往前迈。
老二谨慎,站起来先看看我。
有天晚上,老大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垫子上。
他愣了一秒,开始哭。
周明远在厨房洗奶瓶。
听见哭声,手都没擦干就跑出来。
“怎么了?”
我说:“摔了一下,没事。”
他蹲下来抱孩子。
老大趴在他肩上,很快不哭了。
我坐在旁边叠孩子的衣服。
叠到一件蓝色连体衣时,我认出来,那是满月时大嫂送的。
两套一模一样。
我把衣服展开。
洗过很多次,已经有点小了。
再穿不了多久。
我忽然想起生产当天那份文件。
如果当初我因为身体虚弱,因为怕得罪婆家,因为周明远一句“都是一家人”,稀里糊涂地点了头,现在这两个孩子会是什么样?
也许他们依然会被照顾得很好。
也许大哥大嫂真的会疼那个孩子。
可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没有任何人应该因为另一个家庭的遗憾,就被要求交出自己的孩子去填补。
那天晚上,孩子睡着以后,周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我心里一紧。
就是当初那个。
里面已经没有那份所谓的约定。
只有我后来塞进去的孩子出生材料复印件。
他把文件袋递给我。
“这个给你。”
“干什么?”
“你之前不是说重要资料你管吗?”
我看着他。
“放家里就行。”
他点点头,又放回抽屉。
临关抽屉的时候,我突然问:“你现在还记得你签那三个字的时候怎么想的吗?”
他手停了一下。
“记得。”
“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很久。
“我觉得两个孩子,我们养起来压力大。”
“我哥一个没有。”
“我爸一直说一家人互相帮一下。”
“我就觉得,好像挺合理。”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现在再想,挺混账的。”
我没安慰他。
他也没要求我安慰。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后来才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当时想的是怎么解决我们家的问题。”
“根本没先想你。”
这句话比他之前所有道歉都让我安静。
因为终于说到了真正的问题。
不是大哥不能生育。
不是公公偏心。
甚至不只是那一张签过字的纸。
真正让我最难接受的,是在我最需要丈夫站在我身边的时候,他把自己先放回了“儿子”和“弟弟”的位置。
他想帮父亲解决烦恼。
想帮哥哥填补遗憾。
唯独忘了先做我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我把叠好的小衣服放进柜子。
“你记住就行。”
他点头。
我没有说原谅。
有些关系不是靠一句“原谅”翻篇的。
后来公公再也没有提过把孩子给大哥。
至少没有当着我的面提。
大哥和大嫂偶尔来看孩子。
大哥每次抱之前都会先问我一句:“能抱吗?”
我一般都说能。
孩子一岁生日那天,大哥送了两辆一样的小车。
一辆红的,一辆黄色的。
老大抢黄色,老二也要黄色。
两个人抱着一辆车不撒手,最后一起坐地上哭。
一家人笑得不行。
大哥蹲在旁边哄。
“不是还有一辆吗?”
两个孩子谁都不理他。
大嫂笑着说:“小孩哪懂什么平均分。”
我听见这句话,也笑了。
晚上客人都走了,我收拾桌子。
周明远把两个孩子抱去洗澡。
浴室里水声哗啦啦的。
老大在里面喊。
“爸爸!”
他刚会说不久,发音还含糊。
周明远高兴得在里面应了好几声。
我站在厨房,手里还拿着孩子生日蛋糕的小叉子。
那一瞬间,我想起一年前。
同样是这两个孩子。
一个刚出生几个小时。
一个躺在旁边的小床里。
他们的爸爸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年后,他们会叫爸爸了。
那个透明文件袋我一直留着。
不是为了天天提醒自己受过什么委屈。
而是里面装着两个孩子出生时的腕带。
医院拆下来以后,我舍不得扔,就一起收了进去。
一根写着老大的信息。
一根写着老二的。
两根都在。
没有少一根。
孩子一岁零两个月时,我带他们回我妈家。
我爸拿着葡萄逗他们。
我妈突然问我:“你现在跟明远怎么样?”
“还行。”
“还防着他吗?”
我想了想。
“没有以前那么防了。”
她点点头。
没劝我一定要好好过,也没劝我翻旧账。
只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知道她一直在等我真正做决定。
不是决定离不离婚。
而是决定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我还会不会为了所谓一家人的面子先委屈自己。
这个答案,我现在很确定。
不会。
那次生产以后,我最怕听到的四个字就是“都是一家人”。
因为很多越界,最开始都披着这句话。
可后来我也慢慢明白,“一家人”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有人把它当成要求别人牺牲的理由。
那天给孩子过完生日,公公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我。
“晓雯。”
我已经很久没听他认真叫我的名字。
“嗯?”
他犹豫了一会儿。
“孩子刚出生那次,是爸做得不对。”
我没有说“都过去了”。
我只是点了一下头。
“以后别再有这种事就行。”
他也点头。
“不会了。”
他下楼以后,我关上门。
周明远正蹲在地上捡满地的玩具。
老大骑在他背上,把他当马。
老二在旁边拍手。
他抬头看我。
“帮我把这小祖宗弄下来。”
我说:“自己惹的自己解决。”
他笑。
“行,我解决。”
我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去,把老大从他背上抱下来。
不是因为一切都恢复到了从前。
事实上,再也回不到从前。
但现在的日子,是我们重新一点一点搭起来的。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叫娘家人来,会怎么样。
如果我刚生产完太虚弱,只想着别把事情闹大;如果我怕公公婆婆说我不懂事;如果我因为周明远已经签了字,就觉得自己再反对也没用,那件事会不会一步一步被他们推下去?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时病床旁边那两个孩子哭起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不是谁家的解决方案。
这件事后来在两家人之间慢慢淡了,可我一直记得生产当天那个细节。
公公拿出文件袋时,周明远第一反应不是惊讶。
而是低头。
正是那个低头,让我知道他早就知情。
孩子现在一岁多,已经会摇摇晃晃地追着彼此跑。
有时候两个人抢一个玩具,谁都不肯松手。
我会蹲下来告诉他们:“这是哥哥的,那是弟弟的。想玩要先问。”
他们当然还听不太懂。
可我还是会说。
如果家里真遇到这种事,一个刚生产完的女人面对丈夫和婆家一起替孩子做决定,到底该先顾所谓一家人的体面,还是先把自己的底线守住,每个人可能都有自己的答案。
今晚收拾柜子时,我又看见那个透明文件袋。
我把两根小小的出生腕带重新放好,关上抽屉。
客厅里,两个孩子正一前一后追着周明远跑。
一个喊爸爸,一个只会咿咿呀呀。
我没有再打开那只抽屉。
如果你身边也有人被一句“都是一家人”逼着退让,可以把我的经历讲给她听。
也想听听你们说,如果那张纸摆到你面前,你会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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