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我从省委组织部那栋灰白色大楼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份薄得不能再薄的文件。
封皮上印着四个字——桐城市委书记。
午后的太阳毒得很,晒得我后脖颈发烫,那四个烫金字在光底下晃得我眼睛发酸。
不是激动,是累的。
连续三天谈话、交接、熟悉情况,我连口囫囵饭都没吃踏实过。
程远早就把车停在楼下的梧桐树荫里,看见我出来,他麻利地绕过来拉开后座车门。
"周书记,回招待所?"
他的声音永远不高不低,像一把用了多年的尺子,量得刚刚好。
我"嗯"了一声,弯腰坐进去,顺手扯了扯领带。
领带是早上出门前随手系的那条,深蓝色,有点旧了,是我妈当年在县城地摊上给我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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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说,当官的人,穿戴不能太扎眼,也不能太寒酸,得让人觉得你踏实。
我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程远没再说话,发动了车,稳稳地汇入了省城傍晚的车流。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高楼、霓虹、写字楼里亮起的白炽灯。
我看了两眼,忽然觉得没意思。
这些不是我要去的地方。
我要去的地方,是桐城。
桐城。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头上泛起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小时候喝的凉白开里泡了铁锈。
阔别了快二十年。
二十年,够一个婴儿长成大人,够一座老城塌了又修、修了又塌。
桐城是全省出了名的穷地方,老工业基地,上世纪九十年代风光过一阵,后来厂子垮了,人散了,就剩下一地鸡毛和还不清的烂账。
省里的排名,它常年趴在倒数。
可矛盾不少。
信访、拆迁、欠薪、环保,哪一样拎出来都够喝一壶的。
我即将去主政的,就是这么个地方。
"家里那边……"程远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睁开眼,望着窗外,说:"先不急,工作的事要紧,等我那边安顿下来再说。"
我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分:"跟市里对接的时候,把我的行程安排好,尤其是回乡的那一段,低调,别惊动地方上的人。"
"明白。"
程远点了点头,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敲了几行字。
我重新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上来的,不是什么权柄、什么前程。
是很多年前,桐城那个破得不能再破的长途汽车站。
站台上的水泥地裂了缝,缝里长着枯黄的草。
我爸站在站台上,背已经驼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子,里面塞满了我妈给我煮的鸡蛋和烙饼。
他没怎么说话,就反复叮嘱了一句:"到了学校,别舍不得吃。"
我妈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硬是往上扯着,笑着说:"去吧去吧,别误了车。"
我上了车,从窗户里往外看,我妈还在笑,我爸已经转过身去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年我十九岁,考上了外省的重点大学。
走的时候,兜里揣着家里东拼西凑的三千块钱,其中两千是我爸找工友借的。
后来我越读越远,越走越远,进了体制,从最基层的乡镇干事干起。
我用了"周淮安"这个名字。
周是我妈的姓,淮安是我自己起的,取"淮水安澜"的意思,也是提醒我别忘了自己从哪条河边长大的。
档案上做了些处理,有当年的特殊原因,也有我自己的私心。
我不想靠着"谁谁谁的儿子"这个标签往上爬,也不想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网顺着我的根摸过来。
这些年,除了我爸妈和几个极亲近的上级,没人知道我的根扎在桐城。
更没人知道,"周淮安"和"沈望舟"是同一个人。
沈望舟是我本名,沈是爸的姓,望舟是爷爷给取的,说盼着我这辈子能望见一条稳当的船。
这名字,我快二十年没用过了。
就连当年那个姑娘,也不知道。
钱若琳。
想到这三个字,我心里没什么波澜了,就像翻一本落满灰的旧课本,纸页都脆了,字也模糊了。
当年她爸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跟着这个穷小子,喝西北风去?"
她站在她爸身后,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她就坐上了另一个男人的小轿车,走了。
连个电话都没打。
我那时候年轻,也倔,没追,没问,把书包里那封写了三页的信撕成碎片,扔进了学校后面的臭水沟。
后来就再也没联系过。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个沉寂了少说七八年的大学同学群,头像上"桐城一中九八级三班"几个字都快褪色了。
群忽然炸了锅。
我往上翻了翻,发起人的头像很扎眼——一张加了十层美颜滤镜的自拍,背景是某个金碧辉煌的大堂,女人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钱若琳。
她发了一段语音。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点开了。
"哎呀老同学们!好久没聚了,想死你们了!启明在醉仙楼订了最大的包间,周六晚上,都来啊!谁不来就是不给面子!看看大伙儿现在都混成啥样了!@所有人"
她的声音还是那个调调,尖,亮,带着一股子唯恐别人听不见的张扬。
底下跟了一溜回复。
"若琳姐大气!孙总排面!"
"必须到!沾沾若琳的福气!"
"醉仙楼?我的天,那可是桐城现在最贵的馆子,人均没有两千下不来吧?若琳你这日子过得,我酸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悬在上方,没动。
钱若琳的头像还是那种风格,浓妆,大耳环,背景永远在某个看着就很贵的地方。
二十年了,她一点没变。
还是那个需要所有人目光都聚在她身上才踏实的人。
我正准备锁屏,一条私聊弹了出来。
马大勇。
当年坐我后桌的那个胖子,现在看着头像还是圆滚滚的一张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打字飞快:"望舟!看群了没?钱若琳组的局,周六。你来不来?你好多年没回桐城了吧?回来聚聚啊!哥们儿想你了!"
后面跟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
于公,我马上要去桐城主政了。
提前以一个最不起眼的私人身份,扎进最市井的同学圈子里,听听那些不加修饰的大实话,看看那些没被汇报材料过滤过的真实面孔,不是坏事。
甚至可能是个难得的窗口。
于私……
我眼前晃过钱若琳她爸当年那张脸,横肉堆着,嘴角往下撇,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误闯进客厅的野猫。
还有钱若琳转身离开时的背影,腰肢细,步子快,没回头。
心里某个落了锁的角落,好像被人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
不是疼,也不是留恋。
更像是一种隔了太多年之后,终于可以站在远处,平平静静地再看一眼的感觉。
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好。周六见。"
马大勇秒回了一个"好嘞"加三个感叹号。
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车子轻轻颠了一下,我从那些旧画面里抽身出来。
睁开眼,车窗外面,桐城老城区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浮了出来。
低矮的楼房,灰扑扑的外墙,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
路灯昏黄,照着坑坑洼洼的路面。
偶尔闪过一块霓虹招牌,红的绿的,映在积了水的洼地里,碎成一片。
跟记忆里比,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还是那股子味儿,灰蒙蒙的,带着点煤烟和铁锈的涩。
"周书记,快到了。"程远轻声提醒。
我应了一声。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桐城市委招待所的牌子在夜色里亮着暖黄色的光。
我忽然开口:"程远。"
"在。"
"你老家不是桐城的吧?"
"不是,书记,我老家在隔壁省。"
"觉得桐城怎么样?"
程远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掂量措辞:"……挺复杂的。老工业底子,包袱重,人情网密,关系盘根错节。但也不是没有机会,就看怎么下刀。"
他的回答很准,也很稳。
跟了我两年的人,脑子是清楚的。
"是啊,挺复杂的。"我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窗外。
车子缓缓滑进招待所的大门。
我知道,从迈进这道门开始,"周淮安"的假期就结束了。
"沈望舟"的仗,正式开打了。
而周六那场同学会,也许只是这场漫长战役里,一个不起眼、却意味深长的哨声。
第二天,周日。
我五点半就醒了,多年养出来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洗了把脸,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慢慢亮起来的天。
桐城的清晨是灰蒙蒙的,雾不算大,但空气里那股煤烟味儿和灰尘味儿混在一起,吸进肺里有点涩。
老工业城市的底色,几十年了,洗不掉。
程远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还有一个平板。
"周书记,早餐马上送上来。这是您要的,桐城重点企业和部分有代表性的民营企业初步资料,还有本周工作日程草案。"
"放桌上。"
他把文件码得整整齐齐,又递过平板:"加密邮箱有几份急件,您过目。"
我接过来坐下,这时候送早餐的人敲门进来,摆了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腌萝卜。
我一边喝粥,一边翻平板。
翻到第三份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文件标题:《启明建材有限公司及关联企业初步情况汇总》。
我点进去。
法定代表人:孙启明。
旁边附了一张照片,孙启明搂着一个女人的腰,笑得满脸油光。
那女人穿着一件黑貂大衣,头发烫成大波浪,下巴抬得老高。
钱若琳。
背景是某个高尔夫球场的果岭,绿得刺眼。
我面无表情地往下翻。
注册资本,主营业务,近三年营收,纳税额……
翻到最后几行备注,我的目光定住了。
"关联企业:启明物流、丰达土石方工程队……"
"主要合作方:城区住建局(部分市政项目)、市城建集团(二级分包)……"
"备注:该公司近三年业务扩张迅速,在本市旧城改造及道路建设项目中中标率显著上升。存在三起劳务纠纷(均调解结案),两起材料质量投诉(未立案)。与个别监管部门人员往来密切。"
"往来密切。"
我嘴里轻轻嚼着这四个字。
在体制内的汇报材料里,这四个字能装下很多东西。
多到够写好几个人的处分决定。
我放下平板,抬头看程远:"启明建材,主营市政工程建材供应?"
程远点头:"是的,周书记。桐城几家主要建材供应商之一,跟好几个区的旧城改造、道路建设项目绑定很深。规模不算大,但这几年扩张得很猛。"
"扩张得很猛……"我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抬眼看他:"这次同学会,你跟我一块儿去。以秘书身份,但别主动介绍自己。"
"去了之后,多看,多听。"
"明白。"程远点头,干脆利落。
他当然明白我的意思。
这不只是私事。
这是一个窗口。
看看孙启明现在是什么嘴脸,看看钱若琳在那个圈子里怎么活,看看他们周围那些人是什么成色。
甚至,也许能看见桐城商界和旧有行政体系之间,那些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根须。
"另外,"我顿了一下,"我记得市里近期有几个大基建项目要上马?招标启动了没有?"
程远对答如流:"还没正式启动。但前期筹备会已经开了几轮,规划草案基本定了。主要是老城区管网综合改造,还有新区两条主干道扩建。总投资规模预计超过二十五个亿。"
二十五个亿。
在桐城这种地方,这就是一块滴着血的肥肉。
孙启明的启明建材,怕是早就闻着味儿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心里已经画了一道线。
周六傍晚,我回卧室换衣服。
我从衣柜最里面翻出那件深灰色夹克,穿了有些年头了,袖口的线有点起毛。
黑裤子,也是旧的,膝盖处微微鼓着。
脚上蹬了一双穿了快三年的皮鞋,鞋面有细纹,但我出门前用湿布擦了一遍,还算干净。
手里拎起那个边角磨得发白的黑色公文包,拍了拍灰。
我站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四十出头,眼神沉稳,但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倦意,脊背挺得很直。
看着就像个普普通通的、混得不太得志的中年上班族。
行。
程远也换好了便装,白衬衫,黑裤子,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个类似的公文包。
看着像个刚入职没多久、跟着领导出来见世面的小助理。
我们没让司机送,走到街边,我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醉仙楼。"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方向盘上缠着褪了色的布条,他笑着应了一声:"好嘞!"
然后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哟,醉仙楼啊?那地方可不便宜,老板请客?"
"同学聚会。"我说。
"同学会啊!"大叔一拍方向盘,来了精神,"那地方我拉过不少客人,气派是真气派。不过我跟您说啊,去那儿吃饭的,好多是谈买卖的,要不就是去充面子的。真老同学的情分,搁那种地方,味道就不对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车窗外的桐城,夜色一点点浓起来。
路灯亮了,霓虹亮了,街道比记忆里宽了些,楼也高了几层,但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杂乱和疲态。
就像一个拼命想把自己打扮体面的中年人,粉底抹得再厚,也盖不住底下的黑眼圈。
醉仙楼到了。
仿古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了两个大红灯笼,灯光打得金灿灿的。
四个穿旗袍的姑娘站在门口迎宾,笑得露八颗牙。
门口停了一溜车,奔驰宝马奥迪是基本款,中间夹着两辆保时捷和一辆路虎,车漆锃亮,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和程远下了车,朝大堂走。
一进门,暖气裹着檀香香薰的味道扑面而来,隐隐约约还有钢琴声,弹的是什么轻音乐,听不真切。
豪华是真豪华,但那种豪华是堆出来的,用力过猛,像暴发户家里贴满了金箔的电视墙。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迎宾姑娘笑着问,目光在我和程远身上扫了一圈,笑容还挂着,但眼神里的温度降了两度。
"帝王厅,同学聚会。"我说。
她的眼神微微一动,笑容重新热了起来:"帝王厅在顶层,您请跟我来。"
电梯到了顶层,门一开,一股热浪混着酒气、香水味、菜香冲了出来。
帝王厅很大,中间一张巨型圆桌,坐了二十来号人。
男男女女,大多发了福,脸上写着岁月和酒色。
男人们穿着紧绷的衬衫或者花里胡哨的polo衫,使劲收着肚子。
女人们妆容精致,衣服款式追着潮流跑,但总差着那么点意思,像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戏服。
主位上,钱若琳穿着一身亮片红裙,妆化得浓,正举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笑。
她旁边坐着孙启明,肚子圆滚滚地顶在桌沿上,手指头上套着两个金戒指,粗得像螺丝帽。
钱若琳的声音特别大,笑得特别尖,像自带了个扩音喇叭,整个包厢都是她的动静。
几个同学围在他们两口子身边,端酒的端酒,拍马屁的拍马屁,讲笑话的讲笑话,热闹得像过年。
可那热闹是假的。
隔着三米远我都能闻出来。
我和程远站在门口,没动。
一时间,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们。
还是马大勇眼尖。
他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正低头啃一只大虾,腮帮子鼓着,忽然一抬头,眼睛猛地瞪圆了。
"哟!望舟!沈望舟!"
他"噌"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差点撞翻后面的人。
他的声音洪亮得像敲了一记铜锣,带着实打实的惊喜:"你小子!真来了!"
这一嗓子,把全场二十多双眼睛全拽了过来。
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有打量的,像验货。
有好奇的,像看稀罕物件。
还有比较的,那种不动声色的、把你从头到脚估一遍价的比较。
他们看了看我那件起毛的灰夹克,又看了看我身后同样朴素的程远,再扭头看看主位上珠光宝气的钱若琳和满脸油光的孙启明。
一些人的眼神里就多了别的东西。
惊讶。
同情。
等着看好戏。
还有一丝藏得不太好的……轻蔑。
"望舟?真是你啊!"一个烫着卷发的女同学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差点没认出来!你现在在哪儿发财呢?"
"在外地,做点文职。"我笑了笑,语气平平淡淡的。
我跟马大勇走到靠门口的位置坐下,程远安静地站在我椅子斜后方,像个尽职的跟班。
"文职好啊,稳当!"一个戴眼镜、头顶有点秃的男同学打着哈哈。
"稳当是稳当,就是发不了大财。"另一个同学接了一句,语气有点微妙,说完还偷偷往主位那边瞟了一眼。
钱若琳的目光早就扫过来了。
从我和程远进门那一刻起,她脸上那种灿烂的笑就淡了几分,换成了一种混合着打量、回忆、还有居高临下审视的表情。
她没立刻开口,只是慢悠悠地晃着手里的红酒杯,杯子里的酒液打着旋儿。
直到我坐下来,她才像是刚看见我似的,拉长了调子。
"沈——望——舟。"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念一个很久没用过的、有点陌生的词。
嘴角勾着,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
"真是稀客啊。"
她上下打量我,语气阴阳怪气的:"我还以为你早就不记得咱们这个小地方了,在大城市飞黄腾达,把老同学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我抬眼看她,点了点头:"若琳,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
她放下酒杯,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来回扫。
"看你这身打扮……"
她顿了一下,故意拖长了声。
"怎么,在大城市过得……不太如意?"
"不太如意"四个字,她咬得特别重,像嚼一块骨头,嚼出了响。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凝住了。
几个同学低下头扒拉菜,装没听见。
马大勇脸上挂不住了,挠了挠头,想打圆场:"若琳,望舟刚回来,你说这些干嘛……"
"问问嘛,老同学关心一下。"钱若琳打断他,笑容不变,但眼神利得像刀片。
"当年你成绩可是咱们班最好的,心气也高。"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抬,"怎么,混了这么多年,还是……普通职员?"
孙启明这时候"呵呵"笑了两声,伸手搂住钱若琳的肩膀,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扫过我。
"老婆,这你就不懂了。现在大城市竞争多激烈啊,没背景没人脉,光会念书有啥用?能有个稳定饭碗就烧高香了。是吧,沈……沈老弟?"
他说"沈老弟"的时候,那个"沈"字顿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我姓什么。
程远站在我身后,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没动,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沉了半分。
我没吭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热气升起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像是没听出那些话里的刺,只淡淡回了一句:"工作嘛,养家糊口。"
"养家糊口?"
钱若琳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拔高了半截。
"沈望舟,你老婆呢?怎么没带来?该不会还没结婚吧?还是说……娶了个跟你一样的,只能'养家糊口'的?"
这话刻薄了。
连旁边看热闹的同学都皱起了眉头。
一个当年跟我关系还行的女生凑到旁边,小声嘀咕:"若琳,你差不多得了……"
钱若琳跟没听见似的,不但没收,反而更来劲了。
她盯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还有一丝快意。
好像我的落魄,能格外衬出她如今的风光,能证明她当年那个选择有多正确。
我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
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转盘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咔"。
我抬眼,目光平平地看着她。
"个人私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我这反应,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钱若琳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那股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的表情我读得懂。
她在想:凭什么?
凭什么他还能这么平静?
当年明明是他配不上我,是我甩了他。
如今我钱若琳锦衣玉食,是老板娘,是阔太太。
他沈望舟呢,看这寒酸样,分明就是个失败者。
他应该羞愧,应该无地自容,应该在我面前抬不起头。
他怎么能这么平静?
她"霍"地站了起来。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但那股气势是逼人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走。
她走到我桌旁,停下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她身上的香水味浓得呛人,是那种甜腻腻的、带着攻击性的味道。
"沈望舟,"她压低了声音,但音量足够让半个包厢都听得清清楚楚,"说真的,你现在后不后悔?"
我抬眼,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酒精和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看着她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怨气。
她接着说:"后悔当初没死皮赖脸地求我爸?后悔没把我留住?"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毒。
"你看看你现在,再看看我。"
她扬起手腕,一只镶满了碎钻的手镯在灯光下闪得人眼疼。
"这镯子,启明给我买的,三十八万。"
她低头抚了抚裙摆:"这条裙子,当季新款,五万八。"
她又挺了挺胸:"出门开的车,保时捷卡宴。"
双手往腰上一叉:"住的房子,桐城最好的'翡翠湾'小区,两百八十平的大平层,站在阳台上能看见整个新区。"
每说一句,她就往前迈一步,一步比一步近,一步比一步逼。
那眼神里的优越和快意,几乎要变成实体,"啪"地甩到我脸上。
"你呢?沈望舟。"她歪着头,嘴角往下撇,"你这身行头,加起来有没有一千块?"
不等我答,她又问:"你是坐公交来的还是打车来的?"
她双手抱胸:"你还在租房子住吧?你一个月工资,够买我镯子上一个角吗?"
包厢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几个人压着的呼吸。
有人面露不忍,把脸扭到一边,假装看墙上的山水画。
有人幸灾乐祸,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更多的人是尴尬,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摸摸杯子,一会儿搓搓手。
马大勇的拳头攥紧了,脸涨成猪肝色,"噌"地又想站起来。
旁边一个男同学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冲他摇头,压低声音说:"别冲动,别冲动。"
孙启明靠在主位的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欣赏着他老婆的"表演"。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满足,嘴里还小声嘟囔了一句:"瞧我媳妇儿多厉害。"
他就爱看这个。
看这些所谓的"老同学""文化人",在他老婆的金钱攻势下灰头土脸的样子。
这让他有一种踩在别人头顶上的快感,扭曲的,但真实的。
程远依旧站在我身后,面无表情。
但我知道,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了。
他在等我的信号。
只要我动一下,他会立刻开口。
但我没有。
我只是静静地坐着,看钱若琳在那儿表演。
心里很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不是笑她。
是笑这荒唐的一幕,笑被金钱和虚荣拧成麻花的人性,笑隔了二十年、以这种方式重逢的戏剧性。
我终于把茶杯放下了。
杯底磕在桌面上,又是一声轻响。
我慢慢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钱若琳那张写满嘲讽的脸上。
然后移到她身后志得意满的孙启明。
再扫过席间神色各异的昔日同窗。
我的眼神很静。
像一口不起波澜的深井。
又像风暴来之前,那片压得极低的海面。
"说完了?"
我轻声问。
声音不高,但奇异地把钱若琳营造出来的所有喧嚣都压了下去。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
钱若琳一愣,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没有愤怒。
没有羞愧。
没有她期待中的任何狼狈。
只有平静。
一种让她心里发毛的平静。
"如果这就是你想说的,"我慢慢站了起来。
我个子本来就高,站起来之后,视角就变了。
我站得笔直,那股子常年坐在决策席上、签下去的字能定几千人生计的气场,不经意间漏了一丝出来。
就这一丝,钱若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脚步有点踉跄。
"那我知道了。"
我说完,不再看她。
我转向马大勇,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
"大勇,回头咱俩单独约,好好喝两杯。"
然后我抬脚,作势要走。
钱若琳的脸"刷"地涨红了。
那红是羞恼和气愤搅在一起的颜色,从脸颊一直烧到脖子根。
她没想到,在她这么彻底的"展示"和"羞辱"之后,我沈望舟居然还是这副油盐不进、甚至懒得跟她计较的样子。
她心里在喊:他凭什么?
他一个穷酸职员,凭什么在我面前摆谱?
凭什么敢用这种态度对我?
"站住!"
她尖声叫了出来。
那声音失了之前拿捏的"优雅"腔调,因为激动变了调,刺耳,难听。
我脚步顿住,侧身看她。
"沈望舟!"
她胸口剧烈起伏,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脸颊旁边。
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在抖。
"你装什么装!你清高什么!"
她双手叉腰,眼睛瞪得溜圆,嗓门越来越大:"你现在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后悔当初没娶我?后悔错过了翻身的路?"
"我告诉你,你现在就是跪下来求我,也晚了!"
"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就是个穷打工的命!"
她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在空中乱挥。
好像要把这些年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还有对现状隐隐约约的不安,全倒在我这个"安全"的靶子上。
"你再看看你带来的这个跟班,"她拿眼角瞥了一下程远,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脸穷酸相!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也就配……"
她的话没说完。
我的目光冷了下来。
不是愤怒的那种冷。
是一种更深的、带着凛意的冷,像冰层底下的暗流,一下子把空气冻住了。
程远在这时候往前迈了一小步。
时间像是被抽走了。
所有人的表情凝在脸上。
钱若琳张着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神里全是惊愕。
孙启明脸上的得意僵住了,慢慢转成惊疑,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然后,程远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这位女士,请注意您的措辞。"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稳稳地看着钱若琳,一字一顿。
"您面前这位,是桐城新到任的市委书记。"
"周书记。"
这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帝王厅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钱若琳脸上那种混合着愤怒、鄙夷和快意的表情,僵住了。
然后像一面被锤子敲中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往四面八方炸开。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剧烈地缩了一下。
孙启明脸上的倨傲也凝固了。
他放在椅背上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皮面,发出"吱嘎"一声轻响。
他比钱若琳更清楚"市委书记"这四个字在桐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项目给谁做、谁的日子好过谁的日子难过,全在这四个字里头。
整个包厢,从极度的喧闹,一头栽进了极致的死寂。
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同学,此刻全像被点了穴,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喘。
我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全场。
每一张脸上的表情,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震惊。
恐惧。
懊悔。
茫然。
我全收在眼底。
最后,目光落回钱若琳脸上。
她脸上的红,一点一点褪下去,变成惨白。
没有一丝血色,像刷了一层石灰。
她的腿在抖,膝盖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几乎站不住。
而孙启明,他的脸比钱若琳白得更快。
因为他想起来了。
启明建材。
旧城改造。
那二十五个亿的项目。
还有文件里那四个字——"往来密切"。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公文包上,又落在程远手里的平板上,瞳孔里映着一种我见过很多次的东西。
那是一个闻到了血腥味的猎物,意识到猎手已经站在身后时的眼神。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茶杯端了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我不在意。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水晶吊灯里灯泡的电流声。
钱若琳的嘴唇哆嗦着,她想开口,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她看着我,目光里终于不再是嘲讽和优越。
是恐惧。
是那种"我刚才到底干了什么"的、后知后觉的、铺天盖地的恐惧。
马大勇坐在那儿,嘴张着,虾壳还捏在手里,忘了放下。
他看看我,又看看钱若琳,再看看孙启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那个秃顶的男同学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两寸。
那个烫卷发的女同学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孙启明忽然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一滑,撞在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脸上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周……周书记,"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我不知道是您,我……"
我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他立刻闭了嘴。
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我扫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冷炙,又看了看钱若琳那张惨白的脸,然后看向孙启明。
"孙总,"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你的启明建材,最近是不是在跟城建集团谈一个二级分包的项目?"
孙启明的脸"刷"地又白了一层。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
"周书记,我……那个项目还在前期……"
"我没问你项目进度。"
我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我就问一句。"
"那三起劳务纠纷,调解协议上写的赔偿金额,跟实际发到工人手里的,对得上吗?"
孙启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没答上来。
整个帝王厅的空气,像被浇了一桶液氮。
钱若琳站在原地,腿一软,扶住了桌沿。
她看着我,又看看孙启明,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惨白变成了一种灰败。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你早就知道……"
我没回答她。
我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又是那声轻轻的"咔"。
我拿起公文包,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
"程远,走吧。"
"是,周书记。"
我转身朝门口走。
身后,孙启明的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回了椅子里。
那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秒。
没有回头。
但我听见了身后钱若琳的声音,又尖又碎,像裂了的瓷器。
"望舟……"
她叫的是我的名字。
不是"沈望舟",不是"陶明哲",不是"周书记"。
是"望舟"。
二十年前,她也这么叫过我。
在大学后街那家两块钱一碗的馄饨摊前,她坐在塑料凳上,热气蒸着她的脸,她笑着说:"望舟,你帮我加个蛋。"
我握住门把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我拧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人有点恍惚。
程远跟在我身后,半步不差。
电梯门开了,我们走进去,门合上。
数字从十八楼开始往下跳。
程远沉默了几秒,忽然轻声说:"周书记,刚才那个孙启明……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单纯被吓到了。"
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没说话。
程远接着说:"更像是……被戳中了。"
我"嗯"了一声。
电梯到了底楼,门开了。
大堂的钢琴还在弹,弹的是一首我不认识的曲子,软绵绵的,像棉花糖。
我穿过大堂,推开醉仙楼的旋转门。
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桐城九月特有的凉意,混着一点点烧烤摊的烟火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
程远跟在我身后,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我摆了摆手:"走走吧。"
"走走?"
"嗯,走一段。"
我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沿着醉仙楼门前那条灯火通明的街,慢慢往前走。
程远愣了一下,跟了上来。
我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裹着一件军大衣,守着一个汽油桶改的烤炉,炉子里的炭火映着她的脸,红通通的。
"大姐,来一个。"我掏了五块钱。
老太太麻利地用夹子从炉子里夹出一个烤红薯,用报纸包好递给我。
"小心烫啊。"
"谢谢。"
我捧着那个烫手的烤红薯,站在路边,掰开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面的。
带着炭火的焦香。
跟二十年前,桐城长途汽车站门口那个烤红薯的味道,一模一样。
程远站在我旁边,没催我。
我嚼着红薯,看着街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四楼有一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还住在桐城。
就在那栋楼的三楼。
她不知道我回来了。
她不知道她儿子现在是这座城市的市委书记。
她只知道她的"小舟"在外省"当了个小公务员",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过年也不一定回得来。
我上次给她打电话是半个月前,她在电话里说:"小舟啊,天凉了,多穿点。别老吃外卖,胃受不了。"
我说:"知道了妈。"
她说:"你那个对象的事,到底有没有着落啊?你张阿姨家闺女……"
我说:"妈,我挂了,开会呢。"
她"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失落,但很快又笑着说:"行行行,你忙你的,妈不烦你了。"
我站在路边,捧着烤红薯,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程远在旁边轻声说:"周书记,车来了。"
我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把报纸团了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走吧。"
上了车,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车子启动,桐城的夜景从车窗外一帧一帧滑过去。
我忽然开口:"程远。"
"在。"
"明天上午,把启明建材近三年的所有中标记录、分包合同、劳务纠纷调解记录,全部调出来。"
"一份不漏。"
"尤其是那两起材料质量投诉,为什么没立案,谁经手的,查清楚。"
程远在平板上飞快地记着,头也不抬:"明白。"
我顿了一下,又说:"还有,查一下,孙启明跟城建集团那个二级分包项目,中间是谁牵的线。"
"招标办那边,有没有人提前给他通过气。"
程远的笔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了然。
"周书记,您是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我打断他,声音很平,"我只是想看看。"
"看看这二十五个亿,最后到底会流进谁的口袋。"
程远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记录。
车子拐进招待所的巷子,我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
四楼的灯还亮着。
三楼的灯是黑的。
我妈应该已经睡了。
她睡得早,九点准时关灯,这是她几十年养成的习惯。
我收回目光,闭上了眼。
车子停在招待所门口,程远先下车,替我拉开门。
我弯腰出来,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醉仙楼的方向。
隔着几条街,那座金碧辉煌的仿古门楼在夜色里亮着刺眼的光,像一座镀了金的坟。
我转身上楼。
推开房间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马大勇发来的微信。
"望舟,你……你真的是……"
后面是一串省略号。
我盯着那串省略号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回去:"睡吧。"
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我站在窗前,看着桐城的夜。
远处有几根大烟囱,是当年老钢厂的,早就停产了,但还杵在那儿,黑黢黢的,像几根插在地上的钉子。
更远处,新区的工地灯火通明,塔吊的轮廓在灯光里若隐若现。
那就是二十五个亿要去的地方。
也是孙启明的启明建材盯着的地方。
也是钱若琳那身貂皮大衣、那只三十八万的镯子、那辆保时捷卡宴的来源。
我拉上窗帘,关了灯。
黑暗中,我躺在床上,睁着眼。
脑子里不是钱若琳惨白的脸,也不是孙启明额头上淌下来的汗。
是我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小舟啊,天凉了,多穿点。"
还有二十年前,长途汽车站站台上,我爸那个一耸一耸的肩膀。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开始,就不是同学会了。
明天开始,是打仗。
而这场仗的第一枪,今晚已经打出去了。
只是我还不知道,这一枪打出去的后果,比我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因为孙启明背后站着的人,不是城建集团的一个中层干部。
而是我还没见过面的、桐城现任的某一位。
这件事,我此刻还不知道。
但程远明天递给我的那份加密文件里,会写得清清楚楚。
我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桐城的夜很安静。
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之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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