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婆婆把20万拆迁款给了小叔子,说好养老归我们,她躺床上,小叔子电话不接。我端屎端尿8个月,老公不吭声,上周小叔子来,站门口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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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那碗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我把勺子放下。
瓷勺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婆婆躺在床上喊我,声音从里屋传出来,穿过那道半开的门。我没动。老公在剥蒜,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剥。
那瓣蒜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皮没掉干净。
我看着他。
他不看我。
昨天小叔子来过了。
站门口。没进来。鞋都没换。
他说,嫂子,妈那二十万,你看是不是该拿出来,咱们商量商量怎么分。
我说,什么二十万。
他说,拆迁款啊。
我说,那钱不是妈给你了吗。
他说,那是给我周转的,不是给我的。
我说,那你问妈去。
他说,妈现在这样,怎么问。
我说,你也知道她现在这样。
他不说话了。
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兜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那双鞋是新的。白底,黑面,鞋带系得很紧。鞋底边上一点泥都没有。
我说,你进来看看她。
他说,我还有事。
转身就走了。
楼道里脚步声往下走,一级一级,越来越轻。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门框上那块漆是去年掉的,一直没补。
婆婆又在里屋喊我。
我进去了。
她要翻身。我帮她翻。她瘦了很多,胳膊上皮松松的,一捏一把。翻过去以后她喘了几口气,说,是不是老二来了。
我说,嗯。
她说,他怎么不进来。
我说,他有事。
她说,哦。
然后不说话了。
眼睛看着墙。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前年的,边角卷起来了。
我把被子给她掖了掖。她说,你别怪他,他忙。
我说,嗯。
我没怪他。
我就是累。
那二十万,是前年拆迁给的。
老房子在城郊,三间平房,一个院子。公公走之前一直住那儿。公公走后,婆婆一个人住了两年。后来拆迁,补了二十万零三千。
三千她留下了。说给自己买药。
二十万,给了小叔子。
给的时候我不知道。
是后来老公说的。
他说,妈把钱给老二了。
我说,全给了?
他说,全给了。
我说,那我们呢。
他说,妈说老二做生意需要钱,等赚了再还。
我说,那养老呢。
他说,妈说跟我们过。
我当时没说话。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水很凉。我没开热水。碗洗完了,手冻得发红。我站在水池前面,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有人家亮着灯。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
我站了很久。
老公进来,说,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说,妈说以后就跟我们过了,你多担待。
我说,嗯。
我还能说什么。
那是他妈。
结婚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妈偏心老二。
老二嘴甜。会说话。逢年过节打电话,妈长妈短。婆婆一说起老二就笑。说老二聪明,老二有出息,老二在外面做大生意。
老大就是我老公。嘴笨。不会说话。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四千八。有时候加班,能拿五千多。不加班就四千八。
我们结婚的时候,婆婆给了两万。说家里就这些了。
老二结婚的时候,婆婆给了八万。还借了三万。
那三万后来是我们还的。
老公说,妈不容易。
我说,嗯。
还了两年。
那两年我一件衣服没买过。冬天穿的还是结婚前那件棉袄。袖口磨白了。我用针线缝了缝。缝完看着还行,就是颜色对不上。
老二媳妇那时候还跟我说话。她说,嫂子,等我们缓过来就还你们。
我说,不急。
后来他们缓过来了。换了车。买了新房。钱没还。
我也没提。
提了伤和气。
婆婆说,一家人别算那么清。
我说,嗯。
不算。
我心里有一本账。
那本账我自己看。
拆迁款下来那天,婆婆叫我们回去吃饭。
我买了排骨。两斤。三十四块钱。又买了点青菜。三个西红柿。一把小葱。
到了婆婆那儿,老二也在。
老二媳妇也在。
婆婆坐中间,笑得合不拢嘴。
她说,钱下来了,二十万零三千。
她说,我留三千,剩下的给你们兄弟俩分。
我当时心里还热了一下。
然后她说,老二做生意需要周转,我先给他二十万。老大这边,以后我养老就靠你们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
我没说话。
老公也没说话。
老二说,妈,你放心,等我赚了钱,肯定孝敬你。
婆婆说,妈知道你孝顺。
那顿饭我吃得没滋味。
排骨炖得很烂。我一块没吃。
回家的路上,老公骑电动车。我坐后面。风挺凉的。我把手插在他兜里。
他说,你别多想。
我说,没多想。
他说,妈的钱,她想给谁给谁。
我说,我知道。
他说,以后妈跟我们过,咱们好好照顾她就行。
我说,嗯。
那时候我以为,养老就是多双筷子。
后来才知道,不是。
婆婆是去年秋天倒下的。
脑梗。
那天早上她起来上厕所,摔在卫生间里。送到医院,抢救过来了,但是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医生说,得有人照顾。
老公给老二打电话。
老二说,我这边走不开,你们先照顾着,我出钱。
老公说,行。
后来老二出了三千。
再没出过。
婆婆出院以后,就搬到我们家了。
我们家两室一厅。六十多平。孩子上初中,住一间。我们住一间。婆婆来了,在客厅搭了张床。
孩子写作业在餐桌上。婆婆的床就在旁边。孩子说,妈,奶奶晚上老哼哼,我睡不着。
我说,你戴耳塞。
孩子没说话。
后来他买了个耳塞。五块钱。从零花钱里出的。
婆婆刚来的时候还能自己吃饭。
我给她端到跟前,她自己拿勺子吃。
后来手也不行了。得喂。
我喂了三个月。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给她换尿布。然后擦身子。然后做饭。喂她吃完,我再吃。吃完收拾,然后去上班。中午回来一趟,给她翻身,喂水。下午上班。晚上回来做饭,喂饭,擦身子,换尿布。夜里还要起来一次。
八个月。
我瘦了十二斤。
以前一百零八。现在九十六。
同事说,你怎么瘦这么多。
我说,减肥。
她说,你气色不好。
我说,没睡好。
她说,你婆婆怎么样了。
我说,就那样。
她说,你小叔子呢。
我说,忙。
她说,再忙也得来看看啊。
我说,嗯。
我没跟同事说过那二十万的事。
说了也没用。
有一次我在厕所洗脸。
水龙头开着。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头发掉得厉害。额角那块有点秃。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哭了。
没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流。流到嘴里,咸的。
我洗了把脸。擦干。出去继续做饭。
老公那天下班回来,看见我在切菜。
他说,今天吃什么。
我说,西红柿炒鸡蛋。
他说,妈吃了吗。
我说,吃了。
他说,你吃了吗。
我说,还没。
他说,你先吃。
我说,你先去给妈翻个身。
他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刀切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西红柿的汁流出来,红红的。
我想起我妈。
我妈在老家。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住。我每个月给她打五百。有时候打三百。她从来不主动要。我打电话问她缺不缺钱,她说不缺。我说你买点好吃的。她说买了。我知道她没买。
她的冰箱里永远是那几样。白菜。土豆。鸡蛋。
她膝盖也不好。蹲下去站不起来。我说你买点钙片。她说吃了。后来我回去,看见那瓶钙片还在柜子里,没开封。
我给她打五百,她存三百。她说给我留着。我说你留着干嘛。她说万一你以后要用。
我有时候想,我对我妈都没这么伺候过。
但我妈没给我二十万。
她也没什么可给的。
她只有那点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八。
她在老家种点菜。自己吃。吃不完的拿到早市上卖。一天卖个十块二十块。
她说,够花了。
我信了。
婆婆这边,一个月吃药要八百多。
降压药。降脂药。阿司匹林。还有中药。中药是我去药店抓的。一副三十多。一周三副。
尿不湿一个月要两百多。
湿巾。护理垫。隔尿垫。
还有营养粉。医生说要加强营养。一罐一百八。半个月一罐。
这些钱,都是我们出。
老公一个月四千八。我一个月三千二。
加起来八千。
房贷两千三。
孩子上学,伙食费,补课费,一个月一千五。
水电煤气电话费,五百。
买菜买肉,一千五。
婆婆的药和用品,一千五。
算下来,剩不下什么。
有时候不够,就刷信用卡。
信用卡欠了三万多。
分期还。一个月还一千八。
我没跟老公说过具体数字。
他也知道紧。
他戒烟了。
抽了二十年的烟,戒了。
他说,省点是点。
我说,嗯。
他戒了烟以后,晚上有时候坐在阳台上发呆。
阳台小。放了一盆绿萝。是他妈以前养的。搬过来的时候一起带过来的。叶子黄了几片,我剪了。又长出新叶。
他坐在那儿,手指头空着。以前那两根手指夹烟,现在什么都没夹。
有一次我说,你想抽就抽一根。
他说,不抽了。
我说,憋着难受。
他说,难受就难受吧。
他没再说话。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后背。他背有点驼了。才四十二。看着像五十。
老二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婆婆刚搬过来的时候。他提了一箱牛奶。一箱八宝粥。坐了十分钟。说公司有事。走了。
第二次是过年。他拿了五百块钱。给婆婆。婆婆不要。他塞在枕头底下。走了以后婆婆让我收起来。我没收。那五百块钱在枕头底下放了三个月。后来我洗枕套才看见。已经皱了。
第三次就是上周。
站门口。要钱。
他说那二十万是妈给他的,但现在妈这样了,这钱应该拿出来看病。
我说,钱是你拿的,你拿出来啊。
他说,我生意亏了。
我说,那你去跟妈说。
他说,妈这样了,怎么说。
我说,那你想怎么办。
他说,你们先垫着,等我缓过来。
我说,我们垫了八个月了。
他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辛苦。
我说,你知道什么。
他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关上门。
回到客厅。
婆婆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她说,老二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他是不是要钱。
我说,没有。
她说,你别骗我。
我说,真没有。
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钱,是我给他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那时候说做生意,我想着能赚。
我说,嗯。
她说,赚了就能还你们。
我说,嗯。
她说,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说,没事。
她说,你怨我吧。
我没说话。
她说,你怨我,我知道。
我说,妈,你歇着吧。
她说,我拖累你们了。
我说,别说了。
她眼角有泪。
我拿纸巾给她擦了。
她说,我死了就好了。
我说,你别这么说。
她说,真的。
我说,孩子还小,你别乱想。
她不说话了。
我坐在床边。
手放在被子上。
被子是结婚的时候我妈给做的。红缎面。上面绣着龙凤。现在旧了。缎面磨破了。里面的棉花露出来一点。
我摸了摸那块破的地方。
软软的。
我想起我妈。
她给我做被子的时候说,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我说,嗯。
她说,别跟婆婆吵架。
我说,嗯。
她说,吃亏是福。
我说,嗯。
我吃了八个月的亏。
福在哪。
老公晚上回来。
他今天加班了。加了两个小时。多拿了四十块钱。
他进门先去看婆婆。
婆婆睡着了。
他出来,坐在餐桌前。我把饭热了。他吃。
他吃得很慢。
我说,老二来过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
他说,他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钱的事。
我说,你怎么说。
他说,我说没钱。
我说,然后呢。
他说,他挂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吃。
吃完了,他把碗放下。
他说,我对不起你。
我说,别说这个。
他说,真的。
我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他看着里屋。
里屋灯关了。婆婆睡了。
他说,那是我妈。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不能不管。
我说,我没让你不管。
他说,那钱的事,你别跟老二计较了。
我说,我没计较。
他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我说,我没气。
他说,你有。
我说,有也没用。
他低下头。
手放在桌子上。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口子。是干活划的。
他说,等妈好了,咱们就好了。
我没说话。
好。
什么时候好。
医生说婆婆这个情况,恢复很难。
最好的结果就是能坐起来。能自己吃饭。
走路基本不可能了。
也就是说,她可能一辈子都要人伺候。
我跟老公说过。
他说,那就伺候。
我说,伺候到什么时候。
他说,伺候到妈走。
我说,那要是走不了呢。
他说,那就一直伺候。
我说,我一个人伺候不动。
他说,我帮你。
我说,你怎么帮。你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就吃饭睡觉。
他说,那我晚上起来。
我说,你起来过几次。
他不说话了。
他起来过两次。
一次是婆婆夜里喊,他醒了,翻了个身,又睡了。我起来的。
一次是他起来倒水。倒完水回去睡了。婆婆尿了,是我换的。
我没说他。
说了也没用。
他累。
我也累。
孩子最近成绩下降了。
老师打电话给我。说上课睡觉。作业不交。
我问他。
他说,妈,我晚上睡不好。
我说,怎么了。
他说,奶奶晚上老说话。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梦话。喊老二。喊爸。喊一些听不懂的。
我说,你把耳塞戴好。
他说,戴了也听得见。
我说,那你早点睡。
他说,睡不着。
我说,你想什么呢。
他说,什么都没想。
他低头写作业。
笔在纸上划。沙沙的。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没时间带他去。
我说,周末带你去剪头发。
他说,不用。我自己去。
我说,你有钱吗。
他说,有。
我说,哪来的。
他说,攒的。
我说,攒了多少。
他说,二十。
我说,剪头发十块,剩下十块别乱花。
他说,知道了。
他继续写作业。
我站在旁边。
看他写字。
字歪歪扭扭的。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字写得挺好。老师还夸过。
现在退步了。
我心里有点酸。
但没说什么。
我转身去厨房。
洗碗。
水龙头开着。热水那边坏了。一直没修。
冷水冲在手上。手有点麻。
碗洗完了。
我站在厨房里。
窗外黑了。对面楼亮着灯。
有一家在吃饭。围着一张桌子。有说有笑。
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拉上窗帘。
晚上十一点,我给婆婆换最后一次尿布。
她醒了。
看着我。
她说,你还没睡。
我说,就睡。
她说,你瘦了。
我说,没有。
她说,脸都尖了。
我说,妈,你别操心了。
她说,我拖累你们了。
我说,你别说这个了。
她说,我要是死了,你们就轻松了。
我说,你再这么说我生气了。
她笑了一下。
嘴角歪的。笑不太出来。
她说,你是个好媳妇。
我说,不是。
她说,是。
我说,不是。
她说,老二媳妇从来没给我换过尿布。
我没说话。
她说,她嫌脏。
我说,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她说,你有什么难处。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有。你不说。
我说,说了也没用。
她说,你跟老大说。
我说,他累。
她说,你就不累?
我没说话。
她说,你怨我。
我说,没有。
她说,你嘴上说没有。
我说,妈,睡吧。
她说,你听我说完。
我坐在床边。
她说,那钱,我是想给老二的。他那时候说得天花乱坠。说一年翻倍。说赚了给我买金镯子。
她说,我信了。
她说,我没想到他会这样。
她说,我错了。
我说,过去的事别想了。
她说,你让我说完。
我说,你说。
她说,我对不起你们。
我说,没有。
她说,有。
她说,我知道有。
她说,我躺在这儿八个月,我想明白了。
她说,老二不会管我的。
她说,只有你们。
她说,我亏心了。
她哭了。
我给她擦眼泪。
她说,你别怪我。
我说,不怪。
她说,你心里怪。
我说,不怪。
她说,你嘴上不怪。
我说,妈,真的不怪。
她说,你怪我我也认。
她说,是我偏心。
她说,我偏了一辈子。
她说,老二从小嘴甜。会哄人。老大闷。不会说话。我就偏老二。
她说,老大结婚的时候我没给什么。老二结婚我给了八万。
她说,那八万里有三万是你们的。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还了两年。你们替我还的。
她说,我都知道。
她说,我就是不说。
她说,我装不知道。
她说,我对不起老大。
她说,也对不起你。
我说,妈,别说了。
她说,我怕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说,你有机会。
她说,我这样了,还有什么机会。
我说,你好好养着。
她说,养不好了。
她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她说,我活不了多久了。
我说,你别乱想。
她说,我不是乱想。
她说,我梦见你爸了。
她说,你爸站在门口,叫我。
她说,他说,来吧。
她说,我跟他说,我走不了,我腿动不了。
她说,他说,我来接你。
她说,我就醒了。
我说,梦都是反的。
她说,不是。
她说,是真的。
我说,妈,你喝水吗。
她说,不喝。
我说,那睡吧。
她说,你陪我说说话。
我说,好。
她说,你妈身体好吗。
我说,还行。
她说,你也没时间回去看她。
我说,打过电话。
她说,电话跟人不一样。
我说,嗯。
她说,你回去看看吧。
我说,走不开。
她说,我拖累你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回去看看你妈。我让老大请两天假。
我说,不用。
她说,你回去。
我说,等你好点。
她说,我好不了了。
我没说话。
她拉着我的手。
手很凉。
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我说,不是。
她说,是。
她说,我命好。摊上你。
我说,睡吧。
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呼吸匀了。
我抽出手。
给她掖好被子。
关了灯。
站在黑暗里。
站了很久。
上周六,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提前不知道。我坐的大巴。三个小时。
到了村口,走进去。
我妈在院子里晒被子。
弯着腰。把被子搭在绳子上。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她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回来看看。
她说,也不说一声。
我说,想给你个惊喜。
她说,惊吓还差不多。
她拍了拍被子。
被子上有太阳的味道。
她说,吃饭了吗。
我说,没。
她说,我给你做。
我说,别做了,我不饿。
她说,哪能不饿。
她去厨房。
我跟进去。
灶台是老的。烧柴的。
她蹲下去点火。
火柴划了两下,着了。
她往里添柴。
烟冒出来。她咳嗽了两声。
我说,我来。
她说,不用。你坐着。
我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
看她忙。
她头发白了很多。
背也驼了。
她炒了个鸡蛋。炒了个青菜。热了个馒头。
她说,没什么好吃的。
我说,挺好。
我吃了。
她坐在对面看我吃。
她说,你瘦了。
我说,减肥。
她说,减什么肥,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婆婆怎么样。
我说,还那样。
她说,你受累了。
我说,还行。
她说,你小叔子呢。
我说,忙。
她说,忙什么忙。就是不想管。
我说,妈。
她说,我知道。
她说,你别瞒我。
她说,村里人都说。
我说,说什么。
她说,说你婆婆把钱给了小儿子,现在瘫了,小儿子不管了。
我说,谁说的。
她说,你别管谁说的。
她说,是不是真的。
我没说话。
她说,我就知道。
她说,你傻。
我说,妈。
她说,你太老实了。
我说,那能怎么办。
她说,怎么办。让他们管。
我说,他们不管。
她说,那就打官司。
我说,打什么官司。
她说,那二十万。
我说,钱是婆婆给的。
她说,给的也得有个说法。说好养老归你们,钱给他,那不公平。
我说,妈,别说了。
她说,你就是太软。
我说,不是软。
她说,是什么。
我说,是没办法。
她叹了口气。
她说,你从小就这样。不争不抢。
我说,争了也没用。
她说,你不争怎么知道没用。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去柜子里拿了个塑料袋。
里面是钱。
她说,这是五千。
我说,你哪来的钱。
她说,攒的。
我说,你攒这个干嘛。
她说,给你。
我说,我不要。
她说,拿着。
我说,你自己留着。
她说,我花不了多少。
我说,你留着买药。
她说,我有医保。
我说,医保报不了多少。
她说,够。
我说,妈,我真不要。
她说,你拿着。
她把袋子塞在我手里。
我拿着。
心里堵得慌。
我说,妈,我对不起你。
她说,说什么呢。
我说,我没照顾好你。
她说,你照顾我干什么。我好着呢。
我说,你膝盖不好。
她说,老毛病了。
我说,你去医院看看。
她说,看了。医生说换膝盖。一个要好几万。
我说,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她说,跟你说干嘛。你又没钱。
我没说话。
她说,你别操心我。你顾好你自己。
我说,妈。
她说,行了。别说这些了。
她说,你晚上住一宿吧。
我说,我得回去。
她说,这么急。
我说,婆婆一个人在家。
她说,你老公呢。
我说,他上班。
她说,那也得有人看着。
我说,我请了隔壁阿姨帮忙看半天。
她说,哦。
她说,那你回去吧。
我说,嗯。
她送我到村口。
我说,你回去吧。
她说,我看着你走。
我说,风大。
她说,没事。
我走了几步。回头。
她还站在那儿。
手揣在袖子里。
风吹着她的头发。
我说,妈,你回去吧。
她说,走吧。
我走了。
没再回头。
我知道她还在看。
大巴上,我靠着窗户。
窗外是麦田。
绿的。
一片一片。
我看着看着,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快到了。
手机上有老公的消息。
他说,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他说,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他说,我妈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我说,怎么了。
他说,不知道。就是不吃。
我说,我回去看看。
他说,嗯。
我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婆婆躺在床上。
眼睛睁着。
我说,妈,我回来了。
她说,你回来了。
我说,你怎么不吃饭。
她说,不饿。
我说,不饿也得吃。
她说,你回你妈那儿了。
我说,嗯。
她说,你妈好吗。
我说,好。
她说,你给她钱了吗。
我说,给了。
她说,她要不要。
我说,不要。硬塞的。
她说,你妈不容易。
我说,嗯。
她说,你也不容易。
我说,还行。
她说,我拖累你了。
我说,妈,你别老说这个。
她说,我不说了。
她说,你吃饭了吗。
我说,没。
她说,你去吃。
我说,先给你弄。
她说,我不吃。
我说,多少吃点。
她说,那你给我熬点粥。
我说,好。
我去厨房。
熬粥。
米在锅里翻。
水开了。
咕嘟咕嘟的。
我看着锅。
想起我妈给我炒的鸡蛋。
黄澄澄的。
我吃了两碗饭。
我妈看着我吃。
她笑了。
我有多久没看见她笑了。
粥熬好了。
我端进去。
喂婆婆。
她吃了半碗。
说,不吃了。
我说,再吃一口。
她说,不吃了。
我把碗放下。
她说,你吃吧。
我说,嗯。
我出来。
老公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他说,给妈买的。
我说,她不吃。
他说,你吃。
我说,我不吃。
他说,那给孩子。
我说,嗯。
他把苹果放在桌上。
去里屋看婆婆。
我听见他说话。
他说,妈,你今天怎么样。
婆婆说,还行。
他说,你想吃什么。
婆婆说,不想吃。
他说,那你歇着。
婆婆说,老大。
他说,嗯。
婆婆说,你媳妇今天回娘家了。
他说,我知道。
婆婆说,她妈一个人。
他说,嗯。
婆婆说,你也不容易。
他说,没事。
婆婆说,你怨我吗。
他说,不怨。
婆婆说,你嘴上不怨。
他说,真不怨。
婆婆说,那钱的事。
他说,别提了。
婆婆说,我对不起你。
他说,妈,别说了。
婆婆说,你让我说。
他说,你说。
婆婆说,那钱,我要是留着就好了。
他说,留着也得花。
婆婆说,至少能给你们。
他说,给不给都一样。
婆婆说,不一样。
他说,妈,你别想了。
婆婆说,我想。
他说,想也没用。
婆婆说,是啊。没用。
她不说话了。
老公出来。
坐在沙发上。
手抱着头。
我坐在他旁边。
他说,我难受。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是我妈。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不能不管。
我说,我没让你不管。
他说,可我管不了。
我说,你管了。
他说,我没管。都是你在管。
我说,你上班。
他说,上班算什么。你天天在家伺候。
我说,我也上班。
他说,你比我累。
我说,别说这个了。
他说,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说了。
他说,我说多少遍都不够。
我没说话。
他抬起头。
眼睛红了。
他说,我有时候想,要是妈没把那钱给老二,咱们是不是能好点。
我说,也许吧。
他说,至少能请个护工。
我说,嗯。
他说,现在请不起。
我说,嗯。
他说,我恨老二。
我说,别恨。
他说,我恨。
我说,恨也没用。
他说,我知道没用。但我恨。
我说,恨就恨吧。
他说,你怎么不恨。
我说,我累。没力气恨。
他看着我。
他说,你比我想得开。
我说,不是想得开。
我说,是想不开也得开。
他不说话了。
我们坐在沙发上。
客厅灯很暗。瓦数低。一直没换。
婆婆在里屋。
呼吸声。
一下一下。
孩子在他屋里写作业。
笔在纸上划。
沙沙的。
窗外有车经过。
灯光扫过天花板。
又暗了。
昨天,老二媳妇给我发微信了。
她说,嫂子,听说妈最近不好。
我说,嗯。
她说,我们这边也难。
我说,嗯。
她说,那二十万,真的是妈给我们的。不是借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别怪我们。
我说,不怪。
她说,等我们缓过来,肯定管妈。
我说,嗯。
她说,你辛苦了。
我说,还行。
她说,你真是个好人。
我没回。
好人。
我把手机放下。
去给婆婆翻身。
她睡着了。
翻的时候她哼了一声。
我说,妈,是我。
她没醒。
我给她盖好被子。
站在床边。
看着她。
她老了。
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嘴微微张着。
呼吸很轻。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出来。
坐在餐桌前。
桌上有一张缴费单。
是婆婆上个月的药费。
八百三十六块四。
我拿起来看了看。
又放下。
打开手机。
招聘软件上有个红点。
我点开。
是一家超市招理货员。
一个月三千。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
我看了看。
又关了。
我现在的班是九点到五点。中午还能回来一趟。
换了早班,中午回不来。
婆婆没人管。
我把手机放下。
手放在桌子上。
指甲长了。该剪了。
没剪。
我看着窗外。
天黑了。
对面楼有人家亮了灯。
有人在做饭。
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
我闻不见。
窗户关着。
我坐了一会儿。
站起来。
去厨房。
做饭。
米。水。
开火。
锅开了。
咕嘟咕嘟的。
我站在灶台前。
手里拿着勺子。
搅了搅。
蒸汽扑在脸上。
热的。
我想起婆婆以前做饭。
她做饭好吃。
红烧肉。炖排骨。包饺子。
过年的时候,她一个人包一百多个饺子。
白菜猪肉的。
她包的饺子好看。褶子匀。
我包的不行。歪歪扭扭的。
她说,没事,能吃就行。
她那时候身体好。
能站一下午。
现在站不了了。
我搅着锅里的粥。
粥好了。
关火。
盛出来。
端进去。
婆婆醒了。
我说,妈,吃饭。
她说,不想吃。
我说,喝点粥。
她说,你放着吧。
我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说,你喂我。
我说,好。
我坐下来。
一勺一勺喂她。
她吃了几口。
说,不吃了。
我说,再吃点。
她说,够了。
我把碗放下。
她说,你吃了吗。
我说,一会儿吃。
她说,你先吃。
我说,没事。
她说,你瘦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骗我。
我说,真没有。
她说,你妈看见你瘦了,该心疼了。
我说,她没看见。
她说,你回去了她看见了。
我说,嗯。
她说,她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她说,她肯定心疼。
我说,嗯。
她说,你也是当妈的。
我说,嗯。
她说,你孩子也心疼你吧。
我说,他还小。
她说,小也懂。
我说,嗯。
她说,你孩子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学习呢。
我说,就那样。
她说,你别因为他成绩说他。
我说,我没说。
她说,孩子不容易。家里这样。
我说,嗯。
她说,都是我闹的。
我说,妈。
她说,我不说了。
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
她说,你把窗帘拉开。
我拉开。
外面黑透了。
有星星。
她说,今天有星星。
我说,嗯。
她说,你爸以前说,人死了就变成星星。
我说,嗯。
她说,你信吗。
我说,信。
她说,我信。
她说,你爸在那儿等我呢。
我说,妈。
她说,我不怕。
我说,嗯。
她说,我就是舍不得。
我说,舍不得什么。
她说,舍不得你们。
她说,虽然我偏心。但我也舍不得。
我说,我们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行。
她说,你出去吧。我睡会儿。
我说,好。
我出来。
关上门。
站在客厅里。
老公还没回来。
孩子在他屋里。
我走过去。
推开门。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作业本摊开着。
笔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
放在桌上。
给他披了件衣服。
他动了动。
没醒。
我站在他旁边。
看他。
他瘦了。
脸小了。
眉毛像他爸。
鼻子像我。
我摸了摸他的头。
他醒了。
他说,妈。
我说,睡吧。
他说,作业还没写完。
我说,明天写。
他说,明天要交。
我说,那你写。
他揉了揉眼睛。
拿起笔。
我出来。
坐在沙发上。
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消息。
是老二。
他说,嫂子,妈那二十万,你们要是不要,我就当是妈给我的了。
我看着。
打了几个字。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我打了三个字。
我说,你问妈。
发过去了。
他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
靠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
里屋婆婆在睡。
孩子屋里笔在划。
老公还没回来。
窗外有风。
吹得窗户有点响。
我睁开眼睛。
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从灯那儿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以前没注意过。
现在看见了。
看了一会儿。
我站起来。
去厨房。
把碗洗了。
水很凉。
手冻得有点麻。
碗洗完了。
我站在水池前。
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灯灭了。
都睡了。
我也该睡了。
明天六点还得起来。
换尿布。
擦身子。
做饭。
喂饭。
上班。
回来。
做饭。
喂饭。
擦身子。
换尿布。
睡觉。
明天。
后天。
大后天。
我不知道到什么时候。
但我知道。
明天还得起来。
我关了厨房灯。
走进客厅。
站在婆婆床边。
她睡着了。
呼吸很轻。
我给她掖了掖被子。
她没醒。
我关了客厅灯。
走进卧室。
老公回来了。
他躺在床上。
背对着我。
我说,你吃了吗。
他说,吃了。
我说,在哪儿吃的。
他说,路边摊。
我说,花了多少。
他说,十块。
我说,嗯。
我躺下。
他说,老二给我发消息了。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那钱的事。
我说,你怎么说。
他说,我说问妈。
我说,嗯。
他说,你说得对。
我说,什么。
他说,问妈。
我说,嗯。
他说,妈怎么说。
我说,妈睡了。
他说,明天问。
我说,嗯。
他说,你睡吧。
我说,嗯。
他转过身。
看着我。
他说,你头发白了。
我说,早就白了。
他说,我没注意。
我说,你注意什么。
他说,对不起。
我说,睡吧。
他闭上眼睛。
我看着他。
他的脸。
瘦了。
老了。
四十二。
看着像五十。
我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过电影。
那二十万。
小叔子的鞋。
婆婆的眼泪。
我妈的五千块。
孩子的耳塞。
老公戒烟。
招聘软件的红点。
缴费单。
尿不湿。
排骨汤。
西红柿炒鸡蛋。
我想起我妈说的。
吃亏是福。
我吃了八个月的亏。
福在哪。
我没找到。
也许在。
也许不在。
也许福就是孩子还叫我妈。
老公还躺在我旁边。
婆婆还活着。
我妈还在村口等我。
也许这就是福。
但我不确定。
我翻了个身。
老公的手搭过来。
放在我腰上。
他的手很糙。
有茧。
我没动。
他的手很暖。
我闭着眼睛。
眼泪流下来。
流到枕头上。
我没擦。
过了一会儿。
我睡着了。
梦里我在楼道里站着。
灯是坏的。
黑的。
我扶着墙。
墙很凉。
我往下走。
一级一级。
走不到头。
后来我醒了。
天还没亮。
闹钟还有十分钟响。
我躺着。
听老公的呼吸。
听婆婆的呼吸。
听孩子的呼吸。
三种呼吸。
不一样。
我起来。
上厕所。
洗脸。
水很凉。
我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我。
瘦了。
老了。
我擦了擦脸。
去厨房。
开火。
做饭。
米。水。
锅开了。
咕嘟咕嘟的。
我站在灶台前。
手里拿着勺子。
搅了搅。
蒸汽扑在脸上。
热的。
新的一天。
开始了。
后来。
婆婆是上周三走的。
走的时候我在旁边。
她早上没醒。
我过去看。
手凉了。
我给她拉好被子。
坐在床边。
坐了一会儿。
然后给老公打电话。
他说,我马上回来。
我说,嗯。
给老二打电话。
没人接。
打了三个。
没人接。
我发了条消息。
我说,妈走了。
没回。
老公回来。
站在床边。
看了他妈一眼。
跪下了。
没哭。
就跪着。
孩子站在门口。
不动。
我去厨房。
烧水。
准备后事。
邻居阿姨来帮忙。
她说,你婆婆走了。
我说,嗯。
她说,你伺候了八个月。
我说,嗯。
她说,你尽孝了。
我说,嗯。
她说,你小叔子呢。
我说,不知道。
她说,打电话啊。
我说,打了。不接。
她说,再打。
我打了。
还是没人接。
老二后来回了电话。
下午三点。
他说,我刚看见。
我说,妈走了。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早上。
他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说,打了。你不接。
他说,我手机静音了。
我说,嗯。
他说,我马上回来。
我说,嗯。
他回来了。
晚上七点。
带着他媳妇。
进门。
哭。
哭得很大声。
说妈你怎么就走了。
说儿子不孝。
说没见上最后一面。
我站在旁边。
看着他哭。
我哭不出来。
老公也不哭。
他坐在椅子上。
低着头。
老二哭完了。
站起来。
跟我说。
他说,嫂子,妈的后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说,你说呢。
他说,咱们商量商量。
我说,商量什么。
他说,钱的事。
我说,什么钱。
他说,妈的丧事。
我说,你出多少。
他说,我手头紧。
我说,你手头紧。
他说,真的。
我说,那二十万呢。
他说,那钱不是花了嘛。
我说,花在哪儿了。
他说,做生意亏了。
我说,全亏了?
他说,全亏了。
我说,一分没剩?
他说,剩了点。
我说,剩多少。
他说,几千。
我说,那你出几千。
他说,嫂子,你这话说的。
我说,我这话怎么了。
他说,妈是大家的妈。
我说,对。大家的妈。
他说,所以丧事也得大家出。
我说,你出多少。
他说,我出一万。
我说,你出啊。
他说,等过两天。
我说,行。过两天。
过两天。
他没出。
丧事花了四万三。
我们出的。
刷的信用卡。
婆婆下葬那天。
老二来了。
站在坟前。
哭。
哭完了。
走了。
没提钱的事。
也没提那二十万。
我站在坟前。
看着新土。
想起婆婆说的。
她说,你爸在那儿等我。
她说,我不怕。
她说,就是舍不得。
我站了一会儿。
风有点大。
吹得纸钱到处飞。
老公过来。
拉着我的手。
他说,走吧。
我说,嗯。
我们走了。
没回头。
昨天。
老二又来了。
站门口。
还是那双鞋。
白底。黑面。
鞋带系得很紧。
他说,嫂子。
我说,嗯。
他说,妈那二十万。
我说,你还提。
他说,我不是要钱。
我说,你要什么。
他说,妈走了,那钱的事就算了。
我说,算了?
他说,算了。
我说,你说算了就算了?
他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
他说,那不就结了。
我说,结了。
他说,嫂子,你别这样。
我说,我哪样了。
他说,你心里有气。
我说,我没气。
他说,你有。
我说,有也没用。
他说,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说,你问妈去。
他不说话了。
站了一会儿。
走了。
楼道里脚步声往下走。
一级一级。
越来越轻。
我关上门。
站在客厅里。
婆婆的床还在。
被子叠着。
枕头放着。
年画还贴着。
边角卷起来。
我走过去。
把年画按了按。
没按平。
手松开。
又卷起来了。
我站在床边。
看了一会儿。
然后去厨房。
做饭。
米。水。
开火。
锅开了。
咕嘟咕嘟的。
我站在灶台前。
手里拿着勺子。
搅了搅。
蒸汽扑在脸上。
热的。
我想起婆婆说。
你是个好媳妇。
我说,不是。
她说,是。
我说,不是。
她说,是。
我站在厨房里。
勺子停在半空。
粥好了。
我关了火。
盛了一碗。
端到客厅。
放在餐桌上。
两副碗筷。
一副我的。
一副老公的。
孩子在学校吃。
老公还没回来。
我坐下来。
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粥很烫。
我放下筷子。
看着对面那副碗筷。
空的。
我想起那碗排骨汤。
那天我把勺子放下。
瓷勺磕在碗沿上。
叮的一声。
婆婆在里屋喊我。
我没动。
老公在剥蒜。
手停了一下。
又继续剥。
那瓣蒜在他手里转了一圈。
皮没掉干净。
我看着他的背影。
没说话。
那天。
就是那天。
我想。
要是那天我没放下勺子。
要是我进去了。
要是我问她。
妈,那二十万。
你后悔吗。
她会怎么说。
我不知道。
她走了。
答案也走了。
我坐在餐桌前。
粥凉了。
我没吃。
老公还没回来。
手机亮了一下。
是老二。
他说,嫂子,妈那二十万,我真的亏了。
我看着。
打了几个字。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我打了三个字。
我说,知道了。
发过去了。
他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
端起碗。
喝了一口粥。
凉的。
我咽下去了。
窗外的天暗了。
对面楼亮了灯。
有人在吃饭。
有人在收衣服。
有人在喊孩子写作业。
我坐在餐桌前。
一个人。
两副碗筷。
一副我的。
一副老公的。
孩子在学校。
婆婆走了。
我喝完了粥。
把碗洗了。
水很凉。
手冻得有点麻。
碗洗完了。
我站在水池前。
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灯灭了。
都睡了。
我也该睡了。
明天六点还得起来。
不用换尿布了。
不用擦身子了。
不用喂饭了。
就是做饭。
上班。
回来。
做饭。
睡觉。
明天。
后天。
大后天。
我不知道到什么时候。
但我知道。
明天还得起来。
我关了厨房灯。
走进客厅。
婆婆的床空了。
我站在床边。
看了一会儿。
然后关了客厅灯。
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
从灯那儿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看着。
闭上眼睛。
老公还没回来。
我等他。
等着等着。
睡着了。
梦里我在楼道里站着。
灯是坏的。
黑的。
我扶着墙。
墙很凉。
我往下走。
一级一级。
走不到头。
后来我醒了。
天还没亮。
闹钟还有十分钟响。
我躺着。
听老公的呼吸。
他回来了。
在我旁边。
呼吸很沉。
我听着。
过了一会儿。
我起来。
上厕所。
洗脸。
水很凉。
我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我。
瘦了。
老了。
我擦了擦脸。
去厨房。
开火。
做饭。
米。水。
锅开了。
咕嘟咕嘟的。
我站在灶台前。
手里拿着勺子。
搅了搅。
蒸汽扑在脸上。
热的。
新的一天。
开始了。
锅里的粥。
咕嘟咕嘟的。
我搅着。
一下。
一下。
一下。
手机在餐桌上。
屏幕黑着。
我没去看。
粥好了。
关火。
盛出来。
两碗。
一碗我的。
一碗老公的。
我端到桌上。
坐下。
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烫。
我放下筷子。
等它凉。
窗外有鸟叫。
天亮了。
老公起床。
上厕所。
洗脸。
出来。
坐下。
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他说,烫。
我说,等会儿。
他说,嗯。
我们坐着。
等粥凉。
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进来。
照在桌上。
照在那两碗粥上。
照在我和他的手上。
我的手。
他的手。
放在桌上。
很近。
没碰着。
我看着。
看了一会儿。
然后端起碗。
喝了一口。
不烫了。
我说,吃吧。
他说,嗯。
他吃起来。
我也吃起来。
粥很稠。
很香。
我吃完了。
碗空了。
我把碗放下。
瓷碗磕在桌上。
咚的一声。
不响。
他说,我走了。
我说,嗯。
他站起来。
穿鞋。
开门。
出去。
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
看着两个空碗。
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
去厨房。
洗碗。
水很凉。
手冻得有点麻。
碗洗完了。
我站在水池前。
看着窗外。
天亮了。
对面楼有人在晾衣服。
有人在赶公交。
有人在喊孩子起床。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客厅。
婆婆的床还在。
被子叠着。
枕头放着。
年画还贴着。
边角卷起来。
我走过去。
把年画按了按。
没按平。
手松开。
又卷起来了。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去卧室。
换衣服。
准备上班。
手机响了。
是老二。
我没接。
它响了一会儿。
停了。
又响了。
我接了。
他说,嫂子。
我说,嗯。
他说,那二十万。
我说,你还提。
他说,不是。
他说,我想说。
他说,那钱我没亏。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存着呢。
我说,什么。
他说,我存着呢。二十万。
我说,你存着?
他说,嗯。
他说,我不敢花。
他说,我怕。
他说,我每天晚上睡不着。
他说,我怕妈找我。
他说,我怕你们找我。
他说,我怕。
他说,嫂子,我把钱还你们。
我没说话。
他说,嫂子。
他说,你在听吗。
我说,在。
他说,那钱我还你们。
我说,你问妈去。
他说,妈走了。
我说,那你问你自己。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他说,嫂子,我对不起你们。
我说,你跟我说没用。
他说,那跟谁说。
我说,跟妈说。
他说,妈听不见。
我说,你心里跟她说。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还有事吗。
他说,没了。
我说,那我挂了。
他说,嫂子。
我说,嗯。
他说,你保重。
我说,嗯。
我挂了。
手机放在桌上。
我看着它。
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
穿鞋。
开门。
出去。
楼道里灯是坏的。
黑的。
我扶着墙。
往下走。
一级一级。
走到楼下。
天亮了。
太阳出来了。
照在脸上。
热的。
我站在楼下。
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去上班。
路上人很多。
车很多。
声音很吵。
我走着。
一步一步。
手机在兜里。
没响。
我走着。
走着。
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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