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进了云栖路这套房子第六天,客厅窗帘还没摘挂钩。我坐在沙发上叠一件洗褪色的睡衣,大伯哥从厨房门口走过来,拖鞋底蹭着地砖,声音像砂纸刮木板。他站在我面前,鼻尖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气的。
“赶快去煮饭!”
他说得急,口水星子喷到半空,有一粒落在我手背上。我抬头看他,他眼睛瞪得挺圆,额头上三道横纹挤成两条。我没说话,先去看我丈夫。他坐在单人沙发里,手机横屏,手指在屏幕上点,头没抬。
窗外有人按喇叭,按了五声,像催命。我把睡衣叠好,放在膝盖上,慢慢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手背上的口水星子还没擦,凉丝丝的,我拿拇指蹭了一下。
我拨了第一个电话。彩铃响三声,那头接了,一个女声说“您好,云栖路黄焖鸡,请问点餐吗”。我说要一份黄焖鸡,加份青菜,送到望江小区七栋三单元五零二。我报地址的时候,大伯哥的拖鞋往后退了半步。我挂了,又拨第二个电话。是我妈。
“晚饭我不回来吃了。”我说。我妈在那边问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想吃黄焖鸡。她又问陈屿呢,陈屿是你丈夫,你问他自己。我妈叹口气,说“你这孩子”。我把电话挂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陈屿的手机里偶尔传出短视频的笑声。大伯哥转身进了厨房,拉冰箱门的声音很大,塑料抽屉“咣”一下,估计又没卡稳。我继续叠睡衣。楼上有小孩光脚跑过去,哒哒哒一阵。暖气片上搭着陈屿昨晚换下来的秋裤,裤脚卷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毛边。味道有点重,我决定明天洗。
外卖到得比我预想快。我去门口拿,回餐桌拆开,一次性筷子掰开的声音很脆。黄焖鸡油大,鸡肉下面埋着几片香菇,青菜额外装了个小盒。我吃了一口,挺咸。陈屿这时候才抬头,看着我碗里。
“就你自己的?”他问。
我嚼完嘴里的饭,说:“你大哥让我煮饭,我给他省事,叫外卖。”
陈屿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来走到餐桌边,低头看我。他那张脸长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头发油得打绺。他说:“你叫了也不给他带一份?”我夹起一块鸡皮,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为什么要给他带。”我说完继续吃。
大伯哥在厨房里乒乒乓乓,不知道在炒什么,油烟味飘出来混着黄焖鸡的味道,油腻腻的。他去阳台拿葱,经过餐厅,扫了我一眼。那一眼不凶,有点茫,像还没反应过来。我扒拉米饭,心里想,这个家六天了,第一次有人对我吼。陈屿没说话。我手背上的口水星子早就干了,剩下一点淡白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02
吃完我自己收拾。餐盒一个一个扣好,装回塑料袋,打结。陈屿又坐回沙发去了,手机重新亮起来。我进厨房放碗,大伯哥在切土豆,菜刀很钝,切到一半卡住,他用刀背磕了磕案板。我拧开水龙头洗碗,水流冲到不锈钢盆底,溅起来。
“弟妹,我不是故意吼你。”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刀还捏在手里。土豆片切得厚一块薄一块,案板上积了一小滩水。
我没接话,从挂钩上取下洗碗布,挤了点洗洁精,搓出沫子。灶台上的油渍有一圈,黄黄的,擦了三下还是黏。我心里数着,一,二,三,四,擦到第五下,陈屿进来了。他拿杯子倒水,饮水机咕咚咕咚响,倒到一半又不想喝了,把杯子搁在旁边,水没满,差一口。
“哥,她刚来。”陈屿只说了四个字。
大伯哥没说话,刀又切下去,土豆丝这次切快了,案板哒哒哒响。我洗完碗回客厅,经过茶几,看到陈屿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上面沾着一点饼干碎。我小时候也总在茶几上偷吃饼干,碎渣掉一地,我妈拿鸡毛掸子追我。后来她老了,追不动了,就坐在沙发上骂我几句。我有点想客厅里放包纸巾,不然饼干碎没地方擦。
那天晚上陈屿跟我回屋,关上门,小声说:“我哥压力大,他去年从厂里出来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你多担待。”我坐在床边拆头发,发圈断了一根,掉在地上,小小一圈黑色,像虫子。我弯腰捡起来,扔进床头柜抽屉。抽屉里有一块旧电池,不知道是谁放的,还有半截蜡烛,白颜色,上面沾着灰。
“你哥压力大,关我煮饭什么事。”我躺下去,脸对着墙。墙皮有一块鼓包,顶灯照下来,影子像一只趴着的壁虎。陈屿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关了灯。黑暗里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声音很短,像被刀切了一下的土豆片,薄薄一片。
03
第二天我起得早。六点过一点,天还没全亮,窗子外头雾霾重,远处高楼的灯像泡在米汤里。我上卫生间,发现卷纸用完了,只剩一个硬纸筒立在架子上。我蹲着,心想该买纸了,又想起昨晚的黄焖鸡里面青椒没熟。我的袜子松了,左脚的脚后跟滑下去,走起路来一高一低。
厨房里有动静,是大伯哥在煮面。我经过时看见他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蛋壳捏在手里,蛋黄滚进水里,一个破了,一个没破。他回头看到我,愣一下,说:“给你也煮了。”我“嗯”了一声,去阳台收衣服。阳台晾衣杆上挂着陈屿的衬衫,衣领有点黄,我凑近看,是汗渍。风吹过来,衬衫袖子打在我脸上,带着洗衣液没涮干净的滑腻感。
吃面的时候,大伯哥坐我对面。他吃得快,吸溜吸溜,中途说:“昨天是我急了。那天小瑶没考好,老师又打电话,我脑子一乱,不知道怎么就冲你发火。”我放下筷子,抬头看他。他鼻尖不红了,眼睛下面却青黑一片,像没睡觉。他说的小瑶我知道,他女儿,七岁,跟着前妻在城西住。我来这些天,就见过一次,小姑娘扎个马尾,在楼下喊了声“爸爸”就走了。
“你吃吧。”我说,夹了一筷子面,面有点坨。他看了一眼我的碗,把自己碗里那颗完整的荷包蛋夹给我。我用手挡住碗口,说不用。他筷子顿在半空,最后落回自己碗里。
“你昨天打的外卖电话,陈屿后来跟我说了。”他吃完,把碗一推,起身去洗碗。水声响起来,夹着他半截话:“他让我跟你说声对不住。”我继续吃面,汤里葱花浮着,像绿颜色的小蚂蚁。
那天上午我出门买菜。小区门口有个卖菜的三轮车,喇叭里循环喊“菠菜三块一把,土豆两块五一斤”。我挑了一把菠菜,几根葱。旁边一个大妈让我帮她看看微信怎么发语音,我教了她两遍,她走后我发现自己的菠菜叶子被压烂了。我蹲在路边把烂叶子摘掉,指甲缝里嵌进泥。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垃圾短信,写着“尊敬的用户您好,您有一张优惠券即将过期,请点击领取”。我删了。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下,过了几秒才缓过来。
04
第三天晚上,陈屿加班。我和大伯哥两个人在家。我在厨房熬粥,小米下锅后又走神,想到我妈上次打电话说她楼下有人养鸽子,咕咕叫得她睡不着。我搅着粥,看米粒在水里翻滚,一粒大的追着一粒小的。大伯哥进了厨房,说要帮我盛饭。我侧身让他。
“你嫁过来,是不是不习惯?”他问,声音低下去,像从锅盖底下闷出来。
我没有回答,拿抹布擦灶台。灶台一角有个小凹痕,擦过时抹布毛被勾住了。我扯了一下,布丝断了两根。他还在等,我就说:“没什么不习惯的,煮饭的事,谁饿了谁煮。”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粥在火上滋滋响,我把火关小,站在那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出去了,拖鞋声一下一下远。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在卖保健品,一个老人说吃了这个腿不疼了。我换台,换成个战争片,枪声啪啪响。我剥了个橘子,皮薄,汁水溅到手指上,黏得慌。吃了两瓣,嘴里酸,剩下的放回果盘。果盘是我们结婚时陈屿他二姨送的,塑料的,盘底有朵红牡丹。
陈屿回来快十一点,进门带进一股外面烤羊肉串的味道。我躺在沙发上,半睡。他过来坐在我脚边,把我袜子往上提了提。我脚一动,他手停住。我坐起来,对他说:“你哥今天问我是不是不习惯。”他看着我,等我说下去。电视里还在放战争片,一声爆炸,我肩膀没动。
“我不习惯的是,他冲我吼的时候,你一句话没说。”我说完又躺下去,拿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黑下来,只有厨房角落的冰箱指示灯红点还亮着。陈屿坐在我脚边,沙发陷下去一块。空气里有股橘子皮和羊肉串混着的味道。
我翻了个身,对着靠背。靠背布纹粗糙,磨着脸。我心想,明天得去把阳台那件衬衫洗了。
05
第四天下午,陈屿歇班。我在卫生间洗衣服,他在门口拖地,拖把杆撞到门框,发出咣当一声。大伯哥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着,偶尔飘出来几个字:“小瑶,爸爸下次带你去公园。你乖。”然后是一段沉默,他可能点了烟。我闻到了一股烟味,淡得厉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端着洗好的衬衫去阳台晾,衣架不够,有一件只能挂在晾衣杆的钩子上。我踮脚去挂,陈屿进来帮我,他个子高,一伸手就挂好了。我站着没动,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得我耳根凉。我忽然小声说:“有件事,你知不知道。”他看我。
“我昨天翻一个旧碗柜,里面有个纸盒,装着几本旧本子。”我顿了顿,“有一本是你哥的,里面夹着一张纸,写了几个字。”
陈屿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往我这边挪了挪。
“纸上写,每个月给何姐一千五,后面打了个问号。”我看着他的眼睛,“何姐是谁。”
陈屿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晾好的衬衫拉平。
“小瑶的托育费。从前他在厂里忙,没办法,托给对门何姐接孩子。”他说,“现在没做工,这钱他还想给。”他松开衣摆,衣角慢慢翘起来。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抖,不明显,像风吹的。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后来发现手里的盆空了,水还在往下滴。大伯哥在屋里咳嗽了一声。陈屿低下头,对我说:“哥不让我告诉你。他不好意思,觉得弟媳妇刚进门就赶上这摊子事。”
我没有说话,转身回卫生间,把盆放进水池。水池边上有一圈黄黄的垢,我拿旧牙刷刷了刷。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这家人,一个吼我,一个瞒我,可谁也没真把我当外人。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日子摊开给我看,于是缩着,缩到某个时刻,漏出来一点。
晚上吃饭,大伯哥做了两个菜,一盘土豆丝,一盘炒鸡蛋。我吃了半碗米饭,夹鸡蛋时,看见他碗边放着一盒胃药。他打开盖子,往嘴里倒了两粒,没就水,嚼碎了咽下去,眉头拧成个小疙瘩。陈屿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那土豆丝切得粗,像筷子头。
“明天我去买点细面条。”我抬头说了一句。大伯哥“嗯”了一声,又去倒水。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细细的,像小孩哭。陈屿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06
后来那些天,大伯哥没有再吼过我。陈屿还是那样,手机不离手,但有时会突然抬头看我一眼,像确认我在。我开始习惯早上起来先烧一壶水,给阳台那盆绿萝换水。绿萝是搬来时别人送的,叶子蔫了大半,我剪掉几片黄的,留下几片带着焦边的。
婆婆来过一次,提了一袋苹果。她进门先去厨房看了一圈,没说什么,又去阳台摸摸晾着的被单,说:“该收就收,别积着。”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沙发上喝,说:“老大家的事,委屈你了。”我被这句话定了一下,弯腰捡起沙发边一个掉下来的抱枕。抱枕是深蓝色,角上开线了,棉花漏出来一小团,白白的。
“小瑶今天来不来?”我没接她的话。婆婆说:“不来了,她姥姥带着去公园了。”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换了鞋,突然转过头对我说:“你愿意煮饭就煮,不愿意就买着吃。”我点点头,看她拎着空水瓶下楼,楼梯口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陈屿那晚主动洗了碗。我坐在床上翻一本旧杂志,杂志是物业塞在门上的,翻到封底,有个人脸被泼了油一样,我赶紧合上。陈屿进来,把灯调暗,问我:“你想什么呢。”我摇摇头。他靠过来,我闻到他手上洗洁精的味道,混着一点铁锈气。
“我不可能一下子就都明白。”我说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空调。空调插头没插,线垂在半空,像一根晾着的面条。他“嗯”了一声,说:“我知道。我也有点蒙。”
过了两天,大伯哥找了一份活,远,一天来回三个小时。他出门早,天还黑着。我听见他起床,轻手轻脚的,关门声很轻。我起来上厕所,厨房飘来一股泡面味。我走到阳台,看见他昨天洗的工作服挂在晾衣杆上,袖口还是湿的,往下滴了一滴水,正好落在我脚背上。我站了一会儿,把衣服往旁边挪了挪。
日子这么过着,像小米粥凉了以后表面结的那层皮。有个人在楼下喊“收旧冰箱旧电脑”,声音被风吹得时有时无。我回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两个鸡蛋。剥鸡蛋壳的时候,一块小蛋壳连着膜,怎么都撕不下来。我索性连壳带蛋一起掰开,露出里面蛋黄,很黄,像一小团太阳。我吃了,有点噎。陈屿从屋里出来,头发翘着一撮,他看见我,走过来拍了拍我后背。
“你今天还刷那双运动鞋吗?”他问。
我说:“刷。”
门响了,我拎着两只湿鞋去开门,看了他一下,说:“你先躺着,我把鞋刷了就接电话。”
(正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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