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县的夜市总是从晚上七点开始喧闹起来。陈建军把三轮车停在老位置,那块被他磨得发亮的青石板旁边,然后一件一件往下卸货。折叠桌、塑料凳、煤气罐、铁锅、案板、提前切好的配菜,还有那块写着“老兵炒粉”的荧光招牌。招牌是他自己用木板钉的,字是找巷口修鞋的赵师傅写的,赵师傅以前在部队当过文书,毛笔字有底子,写了这几个字没收钱,只说“老兵不容易”。
陈建军今年四十二岁,退伍已经八年。十八岁入伍,在西北某野战部队干了十六年,一直干到四级军士长。本来还可以再签一期,但那年母亲病重,他是独子,父亲走得早,家里没人照应。他打了转业报告,领导挽留过,说再干四年就能退休安置,他还是走了。母亲在他转业后的第三年走了,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妈拖累你了”,他说“妈你说啥呢”,然后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炒粉摊是他转业后的第三个营生。第一个是开出租车,干了半年,腰不行,久坐就疼,那是当兵时落下的毛病。第二个是保安,干了三个月,物业公司嫌他年纪大,说“四十岁的人了我们不好安排”。第三个就是夜市摆摊,一摆就是五年。炒粉是个手艺活,他在部队炊事班待过,基本功还在,加上舍得放料,分量足,慢慢就有了回头客。一晚上能卖四五十份,运气好能卖七八十份,一份十二块,刨去成本能挣个三四百。够生活,够给母亲买药,够给女儿交学费。
女儿陈小禾今年十六岁,在县一中读高一,成绩很好,墙上贴满了奖状。妻子李素琴在县城一家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夫妻两个加起来一个月不到六千块钱,日子过得紧,但陈建军觉得踏实。摆摊虽然辛苦,但自由,白天能接送女儿,晚上出摊,收摊回家已经凌晨一两点,妻子给他留一盏灯,锅里温着热水,他洗了澡倒头就睡,第二天上午十点起来准备晚上的食材。日子像流水一样,平淡,也有平淡的滋味。
那天是九月十二号,农历八月十六,中秋节刚过。夜市的人比平时少一些,陈建军九点半才开张,第一份炒粉刚下锅,就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陈建军!”
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陈建军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这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后背发紧。他抬起头,看见摊位前面站着一个人,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周振国。他的老团长,后来当了副师长,再后来转业到省里,具体什么职务他不知道,只听战友说过一嘴,好像是交通厅的副厅长。
“老团长……”陈建军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手里的铲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什么老团长,我现在不是团长了。”周振国笑了笑,拉了把塑料凳坐下来,“炒粉,给我来一份,多放辣椒。”
陈建军手忙脚乱地开始炒粉,油放多了,溅出来烫了手背,他忍着没吭声。周振国坐在那里,看着他的摊子,看着那块“老兵炒粉”的招牌,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T恤,没有说话。
粉炒好了,陈建军端过去,又开了一瓶啤酒。周振国吃了一口,点了点头:“味道不错,比咱们炊事班老刘炒得好。”
陈建军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振国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他:“建军,你转业的时候,我跟你谈过话,你还记得吧?”
“记得。”
“我说你有困难可以找我,你一次都没找过。”
陈建军低下头:“老团长,您那么忙……”
“忙什么忙。”周振国打断他,“我退下来了,现在就是个老百姓。这次来临水,是专门来找你的。”
陈建军愣住了。
周振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明天上午九点,你拿着这个去市委组织部报到。”
陈建军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盖着公章,他看不太清楚,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打鼓一样。
“老团长,这是……”
“省里有个退役军人创业扶持项目,临水县有一个名额,我推荐了你。你符合条件:退伍军人,自主创业,带动就业。你的炒粉摊虽然小,但你教过三个退伍兵炒粉,他们现在都在别的夜市摆摊,这算带动就业。材料我帮你递上去了,审核通过了。明天去报到,具体干什么,组织部会跟你谈。”
陈建军站在那里,夜市的喧闹声好像突然远了,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想起八年前离开部队那天,周振国送他到营门口,拍着他的肩膀说“回去好好干”,他敬了最后一个军礼,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
“老团长,”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我就是个摆摊的,我能干什么?”
周振国站起来,看着他,目光像当年在训练场上一样严厉:“陈建军,你当了十六年兵,立过两次三等功,抗洪抢险你在堤坝上扛了三天沙袋,汶川地震你第一批进灾区,你跟我说你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陈建军的眼圈红了。
“回去吧,明天穿精神点。”周振国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这是命令。”
周振国走了,陈建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市的人群里,站了很久。旁边摊位的赵大姐问他“老陈你咋了”,他说“没事,遇到老领导了”。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继续炒粉,手有点抖,但心里翻江倒海。
收摊回家已经凌晨一点。李素琴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看见他进门,站起来说“回来了”,然后去厨房端热水。陈建军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纸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李素琴擦着手走过来。
“明天去市委组织部报到。”陈建军说。
李素琴拿起那张纸,看了半天,手也开始抖:“建军,这是……这是真的?”
“周副师长来找我了,就是他推荐的。”
李素琴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坐在陈建军旁边,捂着脸哭,肩膀一耸一耸的。陈建军伸手搂住她,说“哭啥呢,还没定呢”。李素琴说“我知道,我就是……我就是高兴”。她哭了一会儿,又笑了,说“明天穿什么,你那件蓝衬衫我给你熨了,还有裤子,皮鞋也得擦”。
陈建军说“好”,然后去洗澡。热水浇在身上,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当兵时候的画面。新兵连第一次跑五公里,他跑到最后一名,班长罚他加跑两圈,他跑完吐了,班长递给他一壶水,说“当兵的,死也要死在终点线上”。后来他成了班长,带新兵,再后来是代理排长,是司务长。转业那天,他把军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行李箱最底下,再也没有打开过。
第二天早上,陈建军穿上那件蓝衬衫,李素琴给他打领带,他说“不用打吧”,她说“打上精神”。陈小禾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问“爸你今天咋穿这么正式”,李素琴说“你爸要去市委组织部”,陈小禾睁大眼睛:“爸你当官了?”陈建军笑了:“去去去,好好上学。”
他坐公交车去市里,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市委组织部在市中心一栋老楼里,门口有武警站岗。陈建军出示了那张纸,登记,然后被人带到三楼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自我介绍姓方,是组织部的科长。
方科长很客气,给他倒茶,然后拿出一份文件:“陈建军同志,根据省退役军人事务厅和省委组织部的联合文件,你被纳入临水县退役军人创业扶持计划,具体安排是:县里准备成立一个退役军人创业服务中心,由你担任副主任,负责指导全县退役军人自主创业。编制在县民政局,副科级待遇。”
陈建军听着,脑子里嗡嗡的。副科级,他当了十六年兵,转业后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现在突然成了副科级干部。
“方科长,”他开口,“我……我只有高中学历。”
方科长笑了笑:“这个项目看重的是实际能力和创业经验,学历不是硬性条件。你在夜市摆摊五年,积累了丰富的创业经验,而且带动了其他退役军人就业,这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才。”
陈建军不知道说什么好。方科长又说了些具体事项,让他下周去县民政局报到,然后递给他一张名片,说“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从市委组织部出来,陈建军站在大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觉得像做梦一样。他掏出手机,想给李素琴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看见一家军品店,橱窗里挂着一套迷彩服。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想起自己那套叠在箱底的军装。
那天晚上他没有出摊。李素琴特意去菜市场买了鱼和肉,做了一桌子菜。陈小禾高兴得在客厅里转圈,说“我爸要当干部了”。陈建军喝了点酒,话很少,李素琴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觉得……觉得有点不真实”。
真正的问题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先是摊位的事。夜市的管理员老吴找到他,说“老陈,听说你要去县里当官了,这个摊位……”陈建军说“摊位我继续摆”,老吴说“那不行,上面有规定,公职人员不能经商”。陈建军说“我还没上任呢”,老吴说“那你尽快决定,后面有人等着这个位置”。
然后是战友的电话。不知道消息怎么传出去的,以前一起转业的战友一个接一个打电话来,有的祝贺,有的问“能不能帮忙安排个工作”,有的直接说“建军你发达了别忘了兄弟”。陈建军应付着,心里不是滋味。
最大的冲突来自李素琴。
那天晚上,夫妻俩坐在客厅里,李素琴说:“建军,这个副主任,咱们能不能不去?”
陈建军看着她:“为什么?”
李素琴低着头:“我打听过了,那个服务中心是新建的,编制还没批下来,工资要从县财政走,但县里财政紧张,可能半年发不出工资。你现在摆摊虽然辛苦,但一个月好歹有几千块钱,小禾明年高考,学费生活费都要钱,你妈走的时候欠的那些债还没还清……”
陈建军沉默了。母亲生病那三年,花了十几万,医保报销一部分,剩下的是借的,到现在还欠着五万多。
“还有,”李素琴继续说,“你那个摊位,老吴说有人愿意出三万块钱转让费。三万块,够咱们还一部分债了。”
陈建军看着她,突然觉得不认识这个女人了。他们结婚十八年,她从来没有拦过他做任何事,当年他转业,她说“回来好,一家人在一起”,他开出租车亏了钱,她说“没事,慢慢来”,他摆摊,她每天晚上给他留灯。现在他有机会改变命运,她却说“能不能不去”。
“素琴,”他说,“这是周副师长帮我争取的,我不能辜负他。”
李素琴的眼泪又下来了:“我不是让你辜负谁,我是怕……我是怕你去了干不好,到时候两头落空。你当了十六年兵,除了炒粉你还会干什么?那个服务中心是指导别人创业的,你自己都没创过业……”
这话戳到了陈建军的痛处。他知道自己学历低,知道自己在地方上没有人脉,知道这个副主任的位置坐不稳。但周振国说得对,他当了十六年兵,立过功,流过血,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一辈子炒粉。
“让我试试。”他说。
李素琴没有再说话,站起来去了卧室。那天晚上他们背对背睡的,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碰谁。
第二天陈建军去找周振国。周振国住在县招待所,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回省城。看见陈建军进来,他放下手里的衣服,说“坐”。
陈建军把事情说了,摊位的事,战友的事,李素琴的事。周振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建军,你还记得你刚当班长那年,带新兵跑五公里的事吗?”
陈建军点头。
“有个新兵叫啥来着……张小军,对,张小军。他跑不动,你拽着他跑,最后你们两个都及格了。张小军后来当了副班长,退伍后开了个物流公司,现在做得很大。他去年来看我,说起你,说‘要不是陈班长当年拽着我跑,我早就放弃了’。”
周振国看着他:“你现在就是那个跑不动的新兵,但没有人拽着你跑了。你得自己跑。”
陈建军低下头。
“摊位的事,你继续摆,我跟县里说,过渡期半年,半年后你正式上任再停。工资的事,省里有专项补贴,前两年保底。你媳妇担心的那些,我都想到了,你去跟她说,让她放心。”
陈建军抬起头,眼眶发热。
“至于你那些战友,”周振国笑了笑,“能帮的帮,不能帮的直说。你当了十六年兵,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是纪律。守纪律,有底线,你才能走得远。”
陈建军站起来,敬了一个军礼。周振国摆摆手:“走吧,好好干。”
从招待所出来,陈建军直接去了超市。李素琴正在货架前理货,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陈建军走过去,把她手里的货接过来放下,然后拉着她的手走到超市外面。
“素琴,周副师长说了,摊位可以继续摆半年,工资前两年有省里补贴保底。欠的债,咱们慢慢还。小禾的学费,我想办法。”
李素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陈建军说,“但我当了十六年兵,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接到命令,就往前冲。这个副主任,我干定了。干不好,我回来继续炒粉,到时候你别嫌我丢人就行。”
李素琴扑哧一声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捶了他一拳:“谁嫌你丢人了,我就是怕你累着。”
陈建军握住她的手:“累不着。当兵的时候三天三夜不睡觉都扛过来了,这点事算啥。”
那天晚上陈建军又出摊了。老吴过来问他“想好了”,他说“想好了,再摆半年”。老吴说“行,那我跟后面的人说一声”。炒粉的时候,陈建军多放了两个鸡蛋,给自己也炒了一份,坐在摊位旁边吃。夜市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他吃着炒粉,觉得味道和以前不一样了。
半个月后,陈建军去县民政局报到。局长姓孙,是个转业干部,以前在军分区工作,对陈建军很热情。孙局长带他看了办公室,在二楼,不大,但窗明几净。办公桌上放着一台新电脑,还有一摞文件,是全县退役军人的名册。
“建军,你的主要工作是摸底全县退役军人的创业需求,然后对接资源,提供指导。”孙局长说,“咱们县有三千多退伍军人,其中自主创业的有四百多人,大部分是开小餐馆、跑运输、搞养殖。他们缺资金、缺技术、缺信息,你的任务就是帮他们解决这些问题。”
陈建军翻着名册,看见很多熟悉的名字。赵大勇,和他同年转业的,在城东开了个修车铺;刘铁柱,以前是炊事班的,在乡下养鸡;还有张小军,就是周振国说的那个,在县里开了个物流公司,做得最大。
他合上名册,对孙局长说:“我明天就开始跑。”
接下来的三个月,陈建军跑遍了临水县所有的乡镇。他去了赵大勇的修车铺,赵大勇说“生意不好做,房租涨了,想搬到乡下去”;他去了刘铁柱的养鸡场,刘铁柱说“鸡瘟闹得厉害,上半年亏了五万”;他去了张小军的物流公司,张小军说“缺人手,尤其是懂管理的”。他把这些问题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然后去找相关部门协调。
修车铺的事,他找了县里的创业孵化基地,帮赵大勇申请了两年免租金的场地;养鸡场的事,他联系了省农科院的专家,来给刘铁柱做技术指导;物流公司的事,他在退役军人名册里筛选了三个懂管理的,推荐给张小军。张小军后来请他吃饭,说“陈副主任,你比当年当班长的时候还能张罗”。
陈建军说“别叫副主任,叫老陈就行”。
日子忙起来了。白天跑乡镇,晚上回来整理材料,有时候还要去夜市摆摊。李素琴心疼他,说“摊子别摆了”,他说“再摆两个月,把债还清了就不摆了”。陈小禾周末回来,看见他坐在电脑前打字,说“爸你学打字呢”,他说“嗯,不能老用手写,太慢”。陈小禾教他用拼音输入法,他学得慢,但每天都练。
半年后,陈建军的炒粉摊正式停了。最后一天出摊,来了很多人,赵大勇、刘铁柱、张小军,还有夜市里其他摊主。赵大勇说“老陈你以后不来了,我们吃谁家炒粉”,陈建军说“你们来我家,我给你们炒”。那天晚上他炒了六十多份粉,手都酸了,但心里高兴。
收摊的时候,他站在那块“老兵炒粉”的招牌前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摘下来,放在三轮车上。那块招牌陪了他五年,风吹日晒,字都褪色了,但他舍不得扔。
一年后,临水县退役军人创业服务中心正式挂牌成立,陈建军任主任。中心成立那天,周振国来了,孙局长来了,市里的领导也来了。陈建军站在台上发言,手里拿着稿子,但没说几句就放下了。
“我不会说漂亮话,”他说,“我就是个炒粉的。但是我知道,当兵的人,不管干什么,都要干好。我摆摊的时候,就想把粉炒好;现在做这个主任,就想把服务做好。咱们县的退伍兵,有困难来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帮不了的我想办法帮。”
台下鼓掌,周振国坐在第一排,笑着点头。
那天晚上回家,李素琴做了一桌子菜,陈小禾也回来了,还带了成绩单,期中考试全班第三。陈建军喝了点酒,看着妻子和女儿,想起八年前转业那天,他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戈壁滩一点一点变成农田,心里空荡荡的。他不知道回来能干什么,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现在他知道了。
李素琴给他夹菜,说“你那个招牌我收起来了,放在储藏室里”。陈建军说“嗯,留着,以后小禾的孩子长大了,可以给他看看,他姥爷当年是炒粉的”。
陈小禾说“爸你真土”。
陈建军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他想起周振国说的那句话:“你现在就是那个跑不动的新兵,但没有人拽着你跑了。你得自己跑。”
他跑下来了。虽然跑得慢,虽然中间差点摔倒,但他跑下来了。
第二年春天,陈建军做了一个决定:在创业服务中心下面成立一个“老兵炒粉”培训项目,专门培训退役军人做小吃创业。他把自己的手艺教给那些刚退伍、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教他们炒粉、炒面、做卤味,还教他们怎么找摊位、怎么算成本、怎么和顾客打交道。
第一期招了十个人,其中有三个是从农村来的,家里条件不好,退伍后一直闲着。陈建军手把手教他们,从切菜开始,到火候掌握,到调料配比。他把自己五年的摆摊经验全教了,一点没留。
三个月后,第一期学员结业。陈建军帮他们在各个夜市找摊位,有的在县城,有的在乡镇。赵大勇的修车铺旁边空出一块地方,他让一个学员去摆了炒粉摊,生意很好。刘铁柱的养鸡场旁边也摆了一个,专门做土鸡炒粉,成了特色。
半年后,全县有二十多个“老兵炒粉”摊位,成了临水县夜市的一道风景。有人编了个顺口溜:“老兵炒粉,分量足,味道好,当兵的吃了不想家,老百姓吃了还想吃。”
陈建军听了,笑了笑,没说话。他现在很少炒粉了,偶尔周末在家给老婆孩子炒一份。李素琴说“你炒的粉还是比外面好吃”,他说“那当然,我是专业的”。
又过了一年,省里的退役军人事务厅来调研,把临水县的经验作为典型推广。陈建军去省里做报告,又见到了周振国。周振国已经彻底退休了,在家养花种草,看见陈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像个样子了。”
陈建军说:“老团长,谢谢您。”
周振国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跑下来的。”
那天晚上,陈建军住在省城的招待所里,睡不着,起来站在窗前看夜景。手机响了,是李素琴发来的信息:“小禾说想你了,让你早点回来。”他回了一个“好”,然后关了手机。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部队的时候,有一次夜间拉练,他带着全排走了四十公里,走到最后,脚上全是水泡,但没有人掉队。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了目的地,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那时候他二十多岁,觉得自己能走遍全世界。
现在他四十多岁了,走了很多路,摔过跟头,也爬起来过。他不觉得自己成功了,他只是跑下来了。像一个当兵的人应该做的那样。
第二天早上,陈建军坐大巴回临水。车窗外是春天的田野,麦苗绿油油的,油菜花开得金黄。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回去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第二期培训要开班了,有几个学员的摊位还没落实,赵大勇想扩大修车铺需要贷款,刘铁柱的养鸡场要扩建……但这些事他不怕了。他当过兵,摆过摊,现在是个主任,不管什么身份,他都知道该怎么干。
车到临水的时候,阳光很好。陈建军下了车,看见李素琴在车站等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他爱吃的烧饼。他走过去,接过袋子,说“走吧,回家”。
李素琴说“嗯,回家”。
他们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路过夜市的时候,陈建军看了一眼。白天夜市没人,摊位都空着,但他好像能看见晚上灯火通明的样子,看见那些“老兵炒粉”的招牌,看见那些年轻的面孔在锅前忙碌。
他笑了笑,牵着李素琴的手,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家。
陈建军没想到,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那年秋天,县里接到市里的通知,要在临水县开一个全市退役军人创业工作现场会。孙局长把陈建军叫去,说“建军,这次现场会放在咱们县,是对咱们工作的肯定,你得好好准备,到时候市里领导都要来”。
陈建军说“行,我准备”。
他准备了一个星期,把这一年多的工作整理成材料,又选了几个典型:赵大勇的修车铺、刘铁柱的养鸡场、张小军的物流公司,还有那几个“老兵炒粉”的摊位。他想着,现场会嘛,就是带领导们转一圈,看看,然后开个座谈会,汇报一下工作,就完了。
没想到,会前两天,赵大勇出事了。
赵大勇的修车铺在城东,靠近国道,位置不错。当初陈建军帮他申请了创业孵化基地的免租金场地,两年期,今年年底到期。赵大勇想着续租,但基地那边说后面有人排着队等,续租要重新审核,还要交一笔保证金,三万块。
赵大勇拿不出三万块。
他给陈建军打电话,声音发闷:“老陈,我那个铺子,可能保不住了。”
陈建军正在准备现场会的材料,放下手里的活就去了城东。修车铺不大,两间门面,门口停着两辆等着修的面包车。赵大勇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抽烟,看见陈建军来了,站起来,把手里的烟掐了。
“咋回事?”陈建军问。
赵大勇说:“基地那边说了,我这两年的营业额不够,达不到续租标准。要么交保证金,要么走人。”
陈建军看着他,赵大勇比他小两岁,当年在部队是工兵,手巧,什么都会修。转业后在一家汽修厂干了几年,后来出来单干,手艺好,价格公道,回头客不少,但赚的钱刚够养家。他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儿子在读职高,家里没什么积蓄。
“保证金的事我来想办法。”陈建军说。
他去找了基地的负责人,姓马,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戴副眼镜。马主任很客气,给陈建军倒茶,但说到保证金的事,态度很坚决:“陈主任,这是规定,我没办法。孵化基地的场地有限,申请的人多,我们得保证资源给到最需要的人。赵大勇的营业额确实不达标,我们也是照章办事。”
陈建军说:“赵大勇的情况特殊,他老婆生病,孩子上学,压力大。他手艺好,只是缺个机会。”
马主任摇摇头:“陈主任,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规定就是规定。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给他担保。你是创业服务中心的主任,你要是愿意以个人名义给他担保,我们可以缓一缓,让他分期交。”
陈建军沉默了。以个人名义担保,这意味着如果赵大勇还不上,这笔钱要他来还。三万块,对他家来说不是小数目。母亲生病欠的债刚还清,家里一点积蓄都没有。李素琴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八,他自己工资也不高,前两年虽然有省里补贴,但也就三千出头,加上后来停了炒粉摊,收入比以前少了一截。
但赵大勇是他的战友。当年在部队,有一次拉练,赵大勇的脚扭了,是陈建军背着他走了五公里。那时候陈建军是班长,赵大勇是新兵。后来赵大勇当了副班长,再后来退伍,两个人一直有联系。
“行,我担保。”陈建军说。
他签了担保书,从自己的工资卡里划了五千块,又找张小军借了两万五,凑够了三万,给赵大勇交了保证金。张小军借钱的时候说“老陈你别自己扛,这钱我也出一份”,陈建军说“你的心意我领了,钱算我借的,我一定还”。
赵大勇知道后,蹲在修车铺门口哭了。陈建军把他拉起来,说“哭啥,把铺子好好开下去,把老婆的病治好,把儿子供出来,比啥都强”。
这件事李素琴是三天后才知道的。那天她去银行取钱,发现卡里少了五千块,回来问陈建军。陈建军说了实话,李素琴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建军,”她开口,“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小禾明年高考,考上大学要学费,我这边超市效益不好,可能还要裁员。你倒好,一出手就是五千。”
陈建军说:“素琴,赵大勇是我战友,我不能看着他铺子关门。”
李素琴说:“我知道是你战友,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还不上呢?三万块,咱们家拿什么还?”
陈建军说:“他能还上。他手艺好,只要铺子在,生意就能做起来。”
李素琴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改不了这个毛病,见不得别人受苦。当年你妈生病,你自己扛着,不跟任何人说。现在倒好,别人的事你比谁都上心。”
她站起来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面,放在陈建军面前:“吃吧,别饿着。”
陈建军看着那碗面,荷包蛋卧在上面,热气腾腾的。他低头吃了一口,心里发酸。
现场会如期召开。市里的领导来了,县里的领导也来了,周振国也来了,作为特邀嘉宾。陈建军带着他们参观了创业服务中心,看了几个典型的创业项目。赵大勇的修车铺是其中一个点,那天赵大勇特意换了件干净的工作服,把铺子收拾得整整齐齐。领导们问了几个问题,赵大勇答得磕磕巴巴,但很实在。陈建军在旁边补充,说赵大勇是技术骨干,在部队就是修理能手,转业后靠手艺吃饭,是自主创业的典型。
市里的领导点点头,说“不错,这样的退伍兵我们要多支持”。
参观完之后开座谈会。陈建军汇报工作,讲了这一年多的做法和成效。他讲到“老兵炒粉”培训项目的时候,市里的领导很感兴趣,问了很多细节。陈建军一一回答,没有稿子,但说得很清楚。
周振国坐在台下,一直没说话。散会之后,他找到陈建军,说“讲得不错”。陈建军说“都是实打实做的,没啥好讲的”。周振国笑了笑,说“实在就好”。
那天晚上,陈建军回到家,李素琴告诉他,赵大勇的老婆来过了,提了一篮子鸡蛋,说“谢谢陈主任,谢谢嫂子”。李素琴说“鸡蛋我收下了,人我留她吃了顿饭”。陈建军说“好”。
李素琴又说:“赵大勇的事,我想通了。你是当兵的,战友有难,你不管谁管。钱的事,咱们慢慢还。”
陈建军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坚韧得多。
现场会之后,临水县的经验在全市推广。陈建军更忙了,不光要管县里的事,还要接待其他县市来学习的人。有时候一周要跑三四个地方,作报告、开座谈会、对接资源。他累,但心里踏实。
那年冬天,陈小禾参加了高考。成绩出来,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学的是社会工作专业。陈建军问她“为啥选这个专业”,陈小禾说“爸,我想跟你一样,帮助别人”。陈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好,好”。
送陈小禾去大学那天,陈建军和李素琴一起去的。省城的大学很大,绿树成荫,新生们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陈小禾办完入学手续,带他们参观校园。走到图书馆门口,陈小禾说“爸,你当年要是能上大学,肯定比我有出息”。
陈建军说:“我没上过大学,但我当过兵。当兵的人,走到哪里都不怕。”
陈小禾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爸,你是我的榜样。”
陈建军摆摆手:“别学我,学我太累。”
陈小禾说:“我不怕累。”
那天从学校出来,陈建军和李素琴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李素琴靠在他肩膀上,说“小禾长大了”。陈建军说“嗯”。李素琴又说“咱们也老了”。陈建军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西北当兵,每次休假回家,坐火车经过一个又一个城市,看着窗外的灯火,想着家里的母亲和妻子。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很长,路很远。现在母亲走了,女儿上大学了,他还在路上。
第二年春天,赵大勇的修车铺续租成功,生意比以前好了很多。他招了两个学徒,都是退伍兵。陈建军去他铺子里看,赵大勇正在教一个学徒换轮胎,动作麻利。赵大勇看见他,笑着说“老陈,这两个是我徒弟,以后也是你的兵”。陈建军拍了拍学徒的肩膀,说“好好学,手艺是铁饭碗”。
刘铁柱的养鸡场也扩大了规模,养了五千多只鸡,还注册了商标,叫“老兵土鸡”。张小军的物流公司开了分公司,招了二十多个人,其中一半是退伍军人。陈建军去他公司的时候,张小军带他参观仓库,说“老陈,当年要不是你拽着我跑五公里,我早就放弃了。现在我也拽着别人跑”。
陈建军说:“那就一直跑下去。”
那年夏天,周振国病倒了。陈建军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他放下手里的活,当天就赶到了省城。周振国住在省人民医院,病房里摆满了花篮和水果。周振国的老伴儿在门口守着,看见陈建军来了,说“老周一直念叨你”。
陈建军走进病房,周振国躺在床上,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看见他进来,笑了笑,说“建军来了”。
陈建军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周振国的手很瘦,骨头硌人,但还有力气。
“老团长,您好好养病。”陈建军说。
周振国摇摇头:“我的身体我知道,没大事,就是老了。”他顿了顿,又说,“建军,我当初让你去组织部报到,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建军说:“您想帮我。”
周振国说:“是,但也不全是。我在部队干了一辈子,见过太多兵,转业之后找不到方向。有的消沉了,有的混日子,有的甚至走了歪路。你不一样,你摆摊五年,把一份炒粉做好了,把女儿供出来了,把债还清了。你不是最聪明的,但你最踏实。”
他看着陈建军:“我帮你,是因为我知道你能帮更多的人。这一年多,你做到了。”
陈建军的眼睛湿了。
周振国拍了拍他的手:“别哭,当兵的流血不流泪。”
陈建军擦了擦眼睛,说“我没哭,是病房里消毒水熏的”。周振国笑了,笑出了声,然后咳嗽起来。陈建军赶紧给他倒水。
那天下午,陈建军在病房里陪了周振国很久。他们聊了很多,聊部队的事,聊转业后的日子,聊临水县的那些退伍兵。周振国说“等我好了,再去临水看看,看看你的那些兵”。陈建军说“好,我给您炒粉”。
周振国的病后来好了,出院之后回了老家休养。陈建军每隔一段时间就给他打电话,汇报工作,说说县里的事。周振国每次都听得很认真,有时候提点建议,有时候只是说“好”。
又过了一年,陈建军被评为全省优秀退役军人工作者,去省里领奖。颁奖那天,他穿着那件蓝衬衫,打着领带,站在台上,从省领导手里接过奖牌。台下掌声雷动,他看见李素琴坐在观众席上,眼睛里含着泪,使劲鼓掌。
领完奖,他在省城住了一晚。晚上一个人走在街上,看见路边有个夜市,灯火通明,炒粉的香味飘过来。他走过去,在一个摊位前站住。摊主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手忙脚乱地炒着粉,动作生疏,火候也掌握不好。
陈建军看了一会儿,说:“小伙子,油温太高了,先关小一点,不然粉会糊。”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照做了。炒出来的粉果然比刚才好。
年轻人说:“大哥,你也是炒粉的?”
陈建军笑了笑:“以前是。”
年轻人说:“那你现在干啥?”
陈建军想了想,说:“我现在帮别人炒粉。”
年轻人没听懂,但陈建军没再解释。他转身走了,走在灯火通明的街上,心里很平静。他知道,临水县还有很多人等着他,赵大勇、刘铁柱、张小军,还有那些刚退伍的年轻人,那些摆摊的、开店的、搞养殖的。他们都在跑,他得带着他们跑。
就像当年带新兵跑五公里一样,他得拽着他们,跑到终点。
第二天早上,陈建军坐大巴回临水。车窗外是熟悉的风景,麦田、村庄、河流。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心里想着回去之后要做的事:第二期“老兵炒粉”培训要结业了,得帮学员找摊位;赵大勇想开分店,得帮他找场地;刘铁柱的商标注册下来了,得帮他做推广;还有,周振国说想来县里看看,得安排时间。
车到临水的时候,阳光很好。陈建军下了车,看见李素琴在车站等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他爱吃的烧饼。他走过去,接过袋子,说“走吧,回家”。
李素琴说“嗯,回家”。
他们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路过夜市的时候,陈建军看了一眼。白天夜市没人,摊位都空着,但他好像能看见晚上灯火通明的样子,看见那些“老兵炒粉”的招牌,看见那些年轻的面孔在锅前忙碌。
他笑了笑,牵着李素琴的手,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家,前面也是路。
陈建军没想到,考验来得这么快。
那天上午他刚到办公室,孙局长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语气很急:“建军,你赶紧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建军放下手里的文件就过去了。孙局长的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方脸,穿一件深色夹克,表情严肃。孙局长介绍说是县规划局的副局长,姓韩。
韩副局长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摊在桌上。孙局长指了指,让陈建军看。
那是一份县城东片区的改造规划图。临水县要搞旧城改造,城东那片包括夜市所在的区域,全部纳入拆迁范围。规划图上画着红线,红线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商铺、居民楼,还有那个存在了十几年的夜市。红线旁边标注着几个字:滨河商业综合体项目。
陈建军的心往下沉。
“这个项目是县里的重点工程,市里也批了。”韩副局长说,“夜市那片,下个月开始动迁。你们民政局这边有个创业服务中心,里面有些退伍兵在夜市摆摊,需要提前做工作。”
陈建军看着那张规划图,脑子里转得飞快。夜市里现在有二十多个“老兵炒粉”摊位,加上赵大勇的修车铺也在城东片区边缘,刘铁柱的养鸡场虽然在乡下,但他每周在夜市摆两天摊卖土鸡。如果夜市拆了,这些人怎么办?
“韩局长,”陈建军开口,“夜市里的摊主,很多都是退伍军人,他们靠这个养家糊口。拆迁之后,有没有安置方案?”
韩副局长说:“规划里有新的商业综合体,一楼规划了美食街,摊位可以优先租给原来的摊主。但租金肯定比现在高,而且装修、入场费这些,都要摊主自己承担。”
陈建军问:“租金大概多少?”
韩副局长说了个数。陈建军心里算了一下,比现在夜市的摊位费贵了三倍不止。那些退伍兵摊主,一个月赚的钱刚够养家,哪里租得起?
孙局长在旁边说:“建军,这事你先摸底,看看受影响的有多少人,然后报个方案上来。县里会统筹考虑。”
陈建军点了点头,但心里知道,这个“统筹考虑”多半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从孙局长办公室出来,陈建军直接去了夜市。白天夜市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摊主在收拾东西。赵大姐正在洗锅,看见他来了,说“老陈,今天咋白天来了”。陈建军问她知不知道拆迁的事,赵大姐愣了一下,说“听说了,但不知道真假”。陈建军说“是真的,下个月开始动迁”。
赵大姐手里的锅刷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
那天下午,陈建军把夜市里所有退伍兵摊主召集起来,在创业服务中心的会议室开了个会。来了十几个人,有的炒粉,有的卖烧烤,有的做卤味,有的卖小商品。陈建军把情况说了,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一个叫孙志强的摊主先开口,他三十出头,退伍后摆摊卖烧烤,老婆刚生了二胎。他说:“陈主任,新美食街的租金我肯定租不起,我一个月赚的钱刨去成本,到手也就四五千,房租三千,剩下的一千多要养四口人,怎么活?”
另一个叫钱大勇的摊主说:“我摆摊八年了,除了这个啥也不会。要是夜市没了,我真不知道干什么。”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陈建军听着,没有打断他们。他知道,这些人说的都是实话。他们不是不想去新美食街,是去不起。
会开完,陈建军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他想起了五年前自己刚摆摊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有,一辆三轮车、一口锅、一块招牌,从零开始。那时候他最怕的就是夜市不让摆了,因为那是他唯一的生计。现在,这种恐惧落在了他曾经帮助过的人身上。
他给周振国打了个电话。周振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军,这件事你不能硬来。旧城改造是县里的决策,你一个服务中心主任挡不住。但你可以做两件事:一是把受影响的人摸清楚,拿出一个具体的安置方案;二是找找政策上的口子,看有没有针对退役军人的特殊扶持。”
陈建军说:“老团长,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他开始翻政策文件。省里去年出台过一个文件,关于退役军人创业扶持的,里面提到“在场地、租金等方面给予优惠政策”。他找到那条,仔细看了几遍,又打电话给市里的方科长确认。方科长说,这个文件确实有效,但具体执行要县里出细则。
陈建军连夜写了一份报告,附上受影响退伍兵摊主的名单和具体情况,提出三点建议:一是新美食街对退伍兵摊主实行租金减免,前两年免租,第三年减半;二是设立退伍兵创业专项补贴,用于装修和入场费;三是在新商业综合体里划出一块“老兵创业示范区”,由创业服务中心统一管理。
报告写好了,他去找孙局长。孙局长看了,说“建军,你这个报告写得好,但县里财政紧张,租金减免和补贴的事,恐怕通不过”。陈建军说“孙局长,我去找县领导汇报”。
他找了分管副县长,又找了县长。县长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干部,做事干练。她看了陈建军的报告,问了一句:“你这些退伍兵摊主,如果夜市拆了,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陈建军说:“方县长,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除了摆摊没有别的技能。有的人年纪大了,去工厂没人要;有的人家里有病人,需要时间灵活的工作。摆摊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方县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报告我看了,租金减免的事,县里可以出一部分,但全部免掉不现实。这样,前两年免租改成第一年免租,第二年减半。专项补贴县里出一半,另一半你去找市里要。至于老兵创业示范区,这个提法很好,我原则上同意。”
陈建军说:“谢谢方县长。”
从县政府出来,陈建军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夜市。他找到孙志强和钱大勇,把消息告诉他们。孙志强听完,松了一口气,说“陈主任,多亏了你”。钱大勇却还是皱着眉:“第一年免租,那第二年呢?减半之后我还是交不起怎么办?”
陈建军说:“第二年的事第二年再想办法,只要人在,摊子在,就有办法。”
钱大勇看着他,说:“陈主任,你说得轻巧,到时候你要是调走了,谁管我们?”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陈建军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调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保证。他只是个服务中心主任,在这个位置上能干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家,李素琴看他脸色不好,问他怎么了。他把事情说了,李素琴听完,说“你已经尽力了”。陈建军说“尽力不够,我得让他们能活下去”。
李素琴说:“你这个人,就是心太重。你帮了赵大勇,帮了刘铁柱,帮了张小军,现在又要帮孙志强和钱大勇。你帮得过来吗?”
陈建军说:“帮一个是一个。”
李素琴没有再说话,给他倒了杯热水。陈建军握着杯子,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想起在部队的时候,每次执行任务之前,连长都会说一句话:“一个都不能少。”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理所应当,因为战友就是战友,谁也不能丢下谁。现在他觉得这句话依然理所应当,只是“战友”的范围,从穿军装的人扩展到了所有需要帮助的人。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建军跑断了腿。他去找市里的退役军人事务局要补贴,去跟商业综合体的开发商谈条件,去安抚那些焦虑的摊主。开发商一开始不愿意让步,说“我们是企业,要讲效益”。陈建军跟他们谈了三次,最后谈出了一个方案:开发商在美食街划出二十个摊位,专门租给退伍兵,租金按照陈建军提的标准执行,政府补贴一部分,开发商让利一部分。
签协议那天,陈建军把孙志强、钱大勇和另外几个摊主叫到一起,当着他们的面把协议签了。孙志强看着协议上的条款,眼眶红了,说“陈主任,我请你吃饭”。陈建军说“吃饭可以,但你得好好干,别辜负了这份协议”。
孙志强说“一定”。
夜市搬迁那天,陈建军去了。摊主们把东西一件一件搬上三轮车,锅碗瓢盆叮当作响。赵大姐的摊位在夜市摆了十二年,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摸着那口用了七八年的铁锅,舍不得扔。陈建军走过去,说“赵大姐,新地方比这里好,有遮雨棚,有下水道,冬天不冷夏天不热”。赵大姐擦了擦眼睛,说“我知道,就是舍不得”。
陈建军站在夜市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忙忙碌碌。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金黄色。他想起五年前自己第一天摆摊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夕阳,他推着三轮车找到这个位置,把招牌挂起来,心里忐忑不安。那时候他不知道能不能干下去,不知道能不能养活家人。现在夜市要拆了,他的摊位早就收了,但那些他帮助过的人,还在继续摆摊,只是换了个地方。
他掏出手机,给周振国发了一条信息:“老团长,夜市搬迁了,摊主都安置好了。”
周振国很快回了:“好。你在,他们就在。”
陈建军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了。他知道,新夜市明天开张,他得去看看。
新美食街在商业综合体的地下一层,灯光明亮,摊位整齐。陈建军走了一圈,看见孙志强的烧烤摊已经支起来了,炉子擦得锃亮。钱大勇的卤味摊也在,锅里的卤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赵大姐的炒粉摊在最里面,招牌还是那块旧的,字迹褪了色,但她舍不得换。
陈建军走到赵大姐的摊位前,说“给我炒一份”。赵大姐愣了一下,说“陈主任你来啦”,然后手脚麻利地开始炒。粉端上来,陈建军吃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咸香辣,分量足。他想起自己当年摆摊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
赵大姐问他:“陈主任,以后还来吃吗?”
陈建军说:“来,经常来。”
他坐在新美食街的塑料凳上,吃着炒粉,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新地方比老夜市干净,比老夜市亮堂,但那种烟火气还在,那些熟悉的面孔还在。他知道,城市在变,生活在变,但只要人在,手艺在,那份踏实就在。
吃完粉,陈建军付了钱。赵大姐不肯收,他硬塞给她,说“做生意就得收钱”。赵大姐收了钱,说“陈主任,你是个好人”。陈建军摆摆手,说“别叫我好人,叫我老陈就行”。
他从美食街出来,站在商业综合体的大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车流如织。临水县城比以前繁华了,高楼多了,街道宽了,但那些在夜市里讨生活的人,还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用自己的手艺养家。
陈建军觉得,这就是他这份工作的意义。不是什么副科级,不是什么主任,而是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能够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活得有尊严。
他掏出手机,给李素琴打了个电话:“素琴,我今天在外面吃过了,你别等我了。”
李素琴说:“吃啥了?”
陈建军说:“炒粉,赵大姐家的。”
李素琴在电话那头笑了:“绕来绕去,还是离不开炒粉。”
陈建军也笑了。他挂了电话,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很平静。他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新摊位的租金减免手续要办,有几个摊主的补贴还没到账,孙志强的烧烤摊需要办新的食品经营许可证。但这些事他不怕了。
就像当年在部队,每次接到任务,他都告诉自己: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终点。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块“老兵炒粉”的招牌,他一直收在储藏室里。他想,明天回家把它找出来,挂在创业服务中心的墙上。那不是一个摊位的招牌,那是一个开始。从这里开始,他和很多人一起,跑过了很多路,还会继续跑下去。
到家的时候,李素琴在客厅等他,茶几上放着一杯热水。陈建军坐下来,喝了口水,说“新美食街比老夜市好”。李素琴说“那就好”。陈建军又说“赵大姐的炒粉还是那个味道”。李素琴笑了笑,说“你呀,一辈子离不开炒粉”。
陈建军说:“离不开就不离开,炒粉也能炒出一片天。”
李素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温暖。她说:“你这些年,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陈建军问:“哪里变了?”
李素琴说:“以前你只想着自己家的事,现在你想着所有人的事。”
陈建军说:“以前我也想,只是没能力。”
李素琴说:“现在有了?”
陈建军想了想,说:“也不叫有能力,就是多了一份责任。”
那天晚上陈建军睡得很少。他躺在床上,听着李素琴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过电影一样想着这些年的事。从转业那天算起,到现在快十年了。十年里,他开过出租车,当过保安,摆过摊,现在做着服务中心的工作。他没有大富大贵,没有飞黄腾达,但他帮了一些人,也帮了自己。
他想起周振国说的那句话:“你不是最聪明的,但你最踏实。”他想,也许这就是他能走到今天的原因。他不聪明,不会耍心眼,不会走捷径,但他踏实,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当兵的时候,他是好兵;摆摊的时候,他是好摊主;现在做主任,他也要做个好主任。
第二天早上,陈建军把“老兵炒粉”的招牌从储藏室里翻出来,擦干净,挂在了创业服务中心的墙上。孙局长来视察,看见招牌,问“这是啥”。陈建军说“这是开始”。孙局长没听懂,但也没追问,只说“你这办公室布置得挺有意思”。
陈建军看着那块招牌,想起很多事。想起刚摆摊那天,一个顾客说“老兵炒粉,名字好,我尝尝”;想起李素琴每天晚上给他留灯;想起陈小禾放学后来摊位上帮他收碗;想起周振国坐在摊位前吃炒粉,说“味道不错”。
他转过身,坐在办公桌前,翻开新的一份材料。上面是第二期“老兵炒粉”培训学员的名单,一共十五个人,都是刚从部队退伍回来的年轻人。他看着那些名字,想着他们未来的路。也许他们会像他一样,先摆摊,然后开店,然后做更大的事。也许他们会遇到困难,会迷茫,会想放弃。但他会在他们身边,拽着他们跑,就像当年周振国拽着他一样。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第一个学员的号码:“喂,是小李吗?我是陈建军,明天培训开班,你准时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陈主任好,我一定到。”
陈建军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阳光。秋天的阳光不刺眼,暖暖地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落在那块褪色的招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赶路,有人在说笑,有人在忙碌。每个人都在跑自己的路,他也在跑。
他跑了很多年,从西北的戈壁滩跑到临水县的夜市,从夜市跑到这间办公室。路很长,但他一直在跑。他知道,前面还有很长的路,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跑。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中旬就下了第一场雪。陈建军正在办公室整理年终材料,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脸冻得通红,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问“这是退役军人创业服务中心吗”。陈建军站起来说“是,你找谁”。
女人说:“我找陈主任。”
陈建军说:“我就是。”
女人看着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加紧张。她张了张嘴,说“我叫方雨,以前在部队是通信兵,转业五年了”。陈建军让她坐下,给她倒热水。小男孩躲在方雨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他。
方雨说,她转业后在一家物业公司上班,干了三年,后来公司裁员,她没了工作。丈夫也是退伍军人,比她早两年转业,两人拿着退伍费在城西开了个小饭馆。刚开始生意还行,后来城西修路,路修了两年,围挡把店面挡得严严实实,客人进不来,生意一落千丈。撑了一年多,欠了十几万,饭馆关了。
“后来我丈夫去南方打工了,说那边工资高,每个月能寄回来三千块。”方雨低着头,“但寄了半年就不寄了,打电话也不接。我去找过,他说……他说他在那边有人了。”
小男孩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妈妈”。方雨擦了擦眼睛,继续说:“我现在带着孩子,租了一间平房,一个月八百。我在超市做钟点工,一天干四个小时,挣四十块。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要一千二。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听说这里有个退伍兵创业扶持,就来看看。”
陈建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翻开桌上的名册,找到方雨的名字,确认了她的退伍信息。通信兵,服役五年,立过一次三等功,是技术骨干。
“方雨,”他说,“你会干什么?”
方雨说:“我在部队学的通信,到地方上没什么用。后来在物业公司做客服,会接电话,会做表格。”
陈建军说:“那你想干什么?”
方雨愣了一下,说:“我想……我想开个小吃店。我做饭还行,我妈以前就是开小吃店的,我从小跟着学。但我没钱,也没地方。”
陈建军想了想,说:“你等我两天。”
他去了赵大勇的修车铺。赵大勇的铺子旁边有一小块空地,原来堆着废旧轮胎,赵大勇嫌碍事,一直想处理掉。陈建军问他愿不愿意把那块空地让出来,搭个简易棚子,租给方雨做小吃。赵大勇说“那块地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但搭个棚子够了”。陈建军又说“租金不能高,她带着孩子不容易”。赵大勇说“行,一个月五百,水电另算”。
陈建军又去找了孙志强。孙志强在新美食街的烧烤摊生意不错,他媳妇也在摊上帮忙。陈建军问他媳妇愿不愿意每天抽出两个小时教方雨做卤味和烧烤。孙志强媳妇爽快地说“行,我下午两点到四点有空,让她来”。
场地和手艺都有了,但还差启动资金。陈建军去找了县里的创业担保贷款,帮方雨申请了五万块的无息贷款。手续办了半个月,方雨拿到钱那天,手一直在抖。
“陈主任,”她说,“这钱我一定还上。”
陈建军说:“好好干,别想那么多。”
方雨的小吃店开张那天,陈建军去了。棚子搭得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方雨在门口支了个炉子,做的是她妈传下来的手艺:炸串和酸辣粉。小男孩坐在棚子角落的小板凳上画画,旁边放着一杯热水。
陈建军要了一份酸辣粉,坐在棚子里的小桌旁吃。味道确实好,酸辣适中,粉条筋道。他吃的时候,方雨一直在忙,手脚麻利地炸串、调汤、招呼客人。小男孩很乖,不吵不闹,画一会儿画就抬头看看妈妈。
那天下午,陈建军在方雨的棚子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来吃的人不多,但陆陆续续有几个。方雨说“今天卖了八十多块”,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陈建军说“刚开始都这样,慢慢来”。
从方雨那里出来,陈建军去了周振国那里。周振国出院后住在省城郊区的干休所,陈建军每隔一段时间就去看他。那天他带了点临水的特产,还有一份他让方雨做的酸辣粉,装在保温桶里。
周振国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看见他来了,招招手。陈建军把酸辣粉端出来,周振国吃了一口,说“味道不错,谁做的”。
陈建军把方雨的事说了。周振国听完,放下筷子,说“建军,你有没有想过,像方雨这样的人有多少”。
陈建军说:“想过。全县三千多退伍军人,像她这样转业后过得不好的,至少有两三百。”
周振国说:“你帮得过来吗?”
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帮一个是一个。”
周振国看着他,笑了:“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实在。但你不能只靠一个人帮,你得建个机制。让帮过的人去帮别人,让站起来的人去拉一把还在趴着的人。”
陈建军说:“我明白了。”
回去之后,陈建军做了一个决定:在创业服务中心下面成立一个“老兵互助会”,把那些创业成功的退伍兵组织起来,每人对接一到两个还在困难中的退伍兵,提供技术指导、资源对接、资金担保。他先找了赵大勇、孙志强、张小军、刘铁柱几个人商量,大家都同意。
赵大勇说:“陈主任,你帮了我,我帮别人,应该的。”
孙志强说:“我那个摊位能立住,多亏了你跑前跑后,现在轮到我了。”
张小军说:“我出钱,你出力,咱们一起干。”
老兵互助会成立那天,来了三十多个人。陈建军站在前面讲话,没有稿子,说的都是大白话:“咱们都是从部队出来的,当过兵的人,最懂什么叫战友。战友就是你有难我帮你,我有难你帮我。现在咱们有了一点能力,就伸手拉一把还在难处的人。不图别的,就图对得起穿过的那身军装。”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点头,有人眼睛红了。
方雨坐在角落里,抱着孩子。她不是创业成功的人,但她主动要求加入互助会,说“我还没成功,但我可以帮忙。我会做饭,哪个摊子缺人手,我可以去帮忙。我不要钱,管顿饭就行”。
陈建军看着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觉得这个女人比他强。他当年摆摊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被人看不起,怕别人施舍。但方雨不一样,她接受帮助,也主动去帮助别人,没有自卑,也没有怨天尤人。
互助会成立之后,陈建军把方雨的情况整理成了一个案例,报给了市里。市里的退役军人事务局很重视,说要在全市推广“老兵互助”的模式。方科长给他打电话,说“陈主任,你这个做法有创新,能不能写个材料,市里准备在全市退役军人工作会议上推广”。
陈建军花了三天时间写材料。他不会写官样文章,就用大白话把互助会怎么成立的、帮助了哪些人、效果怎么样写了一遍。方科长看了说“虽然不够规范,但内容扎实”。
全市退役军人工作会议在年底召开,陈建军作为先进典型发言。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部队,每次演习前做动员,他也是这样站在前面,带着全排的兵。那时候他说的是“跟我上”,现在他说的是“我们一起干”。
发言结束,台下掌声热烈。陈建军走下台,在过道里碰见了方雨。她是作为帮扶对象代表来参会的,坐在后排。陈建军问她“你怎么来了”,方雨说“市里通知我来的,说要采访我”。她穿着一件新买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男孩没带来,托给了邻居照看。
方雨说:“陈主任,我的小吃店上个月挣了三千多。”
陈建军说:“好,慢慢来。”
方雨说:“我把我丈夫欠的债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还。”
陈建军说:“不着急。”
方雨看着他,说:“陈主任,我能不能问你个事。”
陈建军说:“你说。”
方雨说:“你帮了这么多人,你自己图什么?”
陈建军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图什么?图钱?他工资不高,加班是常事,还经常自己掏钱。图名?他连个正式编制都拖了两年才解决。图权?一个服务中心主任,管着几十个摊位,连个副科级都算不上。
他想了一会儿,说:“不图什么。就是觉得,当过兵的人,不能看着战友掉队。”
方雨说:“就这么简单?”
陈建军说:“就这么简单。”
方雨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说“那我回去了,孩子还在家等着”。陈建军说“路上小心”。方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陈主任,你是个好人”。
陈建军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站在会议室的过道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方雨问他图什么,他嘴上说得轻巧,但心里知道,他图的是一份心安。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能对自己说一句“今天没有白过”,就够了。
那天晚上回到临水,陈建军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城东,新美食街已经打烊了,但商业综合体的灯光还亮着。他站在外面,透过玻璃门往里看。孙志强的烧烤摊收拾得干干净净,钱大勇的卤味摊盖着防尘布,方雨的小吃店在商业综合体旁边那条街上,棚子关了,门口挂着一块新做的招牌,上面写着“方姐小吃”。
他看着那块招牌,想起“老兵炒粉”那块旧招牌,现在还挂在他办公室的墙上。两块招牌,隔了五年,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方雨。都是从零开始,都是靠一双手,都是一点一点往前走。
他掏出手机,给李素琴打了个电话:“素琴,我今天晚点回去,你先睡。”
李素琴问:“在哪儿呢?”
陈建军说:“在外面走走。”
李素琴说:“天冷,早点回来。”
陈建军说:“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临水县的冬夜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西北当兵,冬天的戈壁滩上也是这样,白雪覆盖,天地一色。那时候他站岗,一站就是两个小时,脚冻得失去知觉,但心里有一团火。
现在那团火还在。
第二天上午,陈建军刚到办公室,方雨就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放在陈建军桌上,说“我做了酸辣粉,你尝尝”。陈建军打开保温桶,热气扑面而来,酸辣的香味充满了办公室。他吃了一口,说“比上次做得更好”。
方雨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说:“陈主任,我想把小吃店扩大一点,做早餐。早上卖包子稀饭,中午晚上卖炸串酸辣粉。但隔壁那个棚子空着,我想租下来,能不能帮我跟赵哥说说。”
陈建军说:“我帮你问。”
方雨说:“谢谢陈主任。”
陈建军吃了一口粉,说:“别叫陈主任了,叫老陈。”
方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老陈。”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老陈,你慢点吃,不够我那儿还有”。陈建军摆摆手,继续吃粉。吃完之后,他把保温桶洗干净,放在桌角。保温桶是不锈钢的,锃亮,映出窗外冬天的阳光。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块“老兵炒粉”的招牌,又看看桌上的保温桶,忽然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一碗粉接着一碗粉,一个人接着一个人,跑着跑着,路就宽了。
那天下午,陈小禾从学校打电话来,说学校组织社会实践,她想去县里的退役军人创业服务中心调研。陈建军说“行,你来”。陈小禾说“爸,我同学都不信我爸是退役军人,说我吹牛”。陈建军笑了:“那你带他们来看看。”
挂了电话,陈建军翻开笔记本,把方雨扩店的事记下来,又把老兵互助会的下一阶段计划写了几条。窗外的雪停了,阳光照进来,落在纸面上,亮堂堂的。他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很慢,但很稳。
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但他跑得动。
陈小禾来创业服务中心那天,带了一个同学,叫周思源。女孩扎着马尾,眼睛很大,进门就东张西望,看见墙上那块褪色的“老兵炒粉”招牌,问“这是什么”。陈小禾说“我爸以前摆摊的招牌”。周思源睁大眼睛:“你爸摆过摊?”
陈建军从外面回来,看见女儿坐在他办公室里翻材料,旁边站着一个女孩。陈小禾站起来说“爸,这是我同学周思源,她爸也是当兵的”。陈建军看了一眼周思源,觉得这姑娘有点面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周思源说:“陈叔叔好,我爸叫周振国。”
陈建军愣住了。
周思源说:“我爸让我代他问您好,说他这阵子身体不太好,没来看您。”
陈建军心里咯噔一下。周振国身体不好,他知道,但每次打电话,周振国都说“没事,老毛病”。他问周思源:“你爸怎么了?”
周思源说:“上个月住院了,心脏不太好,做了个支架。他不让我跟您说,说您忙,别让您分心。但我今天见到您,还是想告诉您。”
陈建军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陈小禾看着他,轻声叫了一声“爸”。陈建军回过神来,对周思源说:“你爸住在哪个医院?”
周思源说了医院的名字和病房号。陈建军当天下午就去了省城。
省人民医院的心内科病房里,周振国靠在床头,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差了很多,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在。看见陈建军进来,他笑了笑,说“你怎么来了,思源那丫头嘴快”。
陈建军坐在床边,看着他。周振国手上插着针管,手背上的血管又细又青。陈建军想起当年在部队,周振国带着他们搞训练,嗓子喊哑了都不停。那时候的周振国像一座山,现在这座山老了,瘦了,但依然挺直。
“老团长,”陈建军开口,“您怎么不跟我说。”
周振国摆摆手:“跟你说了你能咋的?你那些兵那么多事,够你忙的。”
陈建军说:“再忙也得来看您。”
周振国看着他,说:“建军,我这次让你来,是有话跟你说。”
陈建军往前坐了坐。
周振国说:“我今年六十七了,心脏搭了桥,身体大不如前。有些事,我得交代你。”
陈建军说:“您说。”
周振国说:“我这一辈子,带了很多兵,你是最让我放心的一个。不是因为你最聪明,是因为你最稳。你摆摊五年,把每一碗粉都炒好;你做主任三年,把每一个兵都当回事。我当年让你去组织部,没看错人。”
陈建军低下头,眼睛发酸。
周振国继续说:“但建军,你得注意身体。你不能光顾着别人,把自己忘了。我听说你这一年多,没休息过一天,天天跑乡镇,晚上还加班。你媳妇没跟你说?”
陈建军说:“她说了,我不听。”
周振国笑了,笑了一下又咳嗽起来。陈建军赶紧给他倒水。周振国喝了水,缓了缓,说:“你这个人,认死理,别人劝不动。但我说的话,你得听。”
陈建军说:“我听。”
周振国说:“第一,每周至少休息一天,雷打不动。第二,定期体检,别等病了再去看。第三,把担子分出去,别什么都自己扛。你那个老兵互助会,不是有那么多能人吗?赵大勇、张小军、方雨,让他们多担点。”
陈建军说:“记住了。”
周振国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陈建军。陈建军接过来,是一个旧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翻开一看,是周振国的工作笔记,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我这些年的工作笔记,”周振国说,“从转业到地方开始记的,二十多年了。里面有经验,也有教训。你拿回去看看,有用就留着,没用就扔了。”
陈建军捧着笔记本,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陈建军没有直接回临水,他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翻开那本笔记。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转业第一天,告诉自己,换个战场,接着干。”
他翻了几页,里面记录的都是周振国转业后在交通厅的工作,哪个项目怎么推进的,哪次协调怎么谈的,哪个人才怎么培养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楚,像一份作战地图。陈建军一页一页看下去,看到最后几页,字迹明显歪了,那是周振国生病之后写的。
最后一页上写着:“陈建军,临水县退役军人创业服务中心主任。踏实,肯干,重情义。缺点是太拼,不知道心疼自己。我得盯着他。”
陈建军合上笔记本,眼泪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回到临水已经快十点了。李素琴在客厅等他,看见他眼睛红红的,问怎么了。陈建军把周振国住院的事说了,李素琴叹了口气,说“周师长是好人,你得常去看看”。
陈建军说:“他给我一个笔记本,让我注意身体,把担子分出去。”
李素琴看着他,说:“这话我早跟你说过,你不听。周师长说了你才听。”
陈建军说:“我听。”
第二天是周末,陈建军没有去办公室。他在家睡了一上午,中午起来吃了饭,下午带着李素琴去公园走了走。公园里人不多,湖面上结了薄冰,柳树枝条光秃秃的。他们沿着湖边慢慢走,李素琴挽着他的胳膊,说“你多久没跟我一起散步了”。陈建军想了想,说“好像有两年了”。
李素琴说:“两年。你当主任两年,我跟你就没好好说过几句话。”
陈建军握住她的手,说:“以后每周都陪你走。”
李素琴说:“你别光说,得做到。”
陈建军说:“做到。”
那天下午他们在公园里走了两个多小时,说了很多话。李素琴告诉他超市要开分店,想让她去当店长,但她犹豫,怕忙不过来。陈建军说“你去,家里的事我多担点”。李素琴说“你哪有时间”。陈建军说“挤时间”。
晚上回家,陈建军给赵大勇打了个电话,把老兵互助会的事重新分了工。赵大勇负责城东片的摊位协调,孙志强负责新美食街的日常管理,方雨负责培训新加入的退伍兵,张小军负责对接企业和资金。他自己只抓大方向,具体的事让各人管各人的。
赵大勇说:“老陈,你放心,我们都能干。”
陈建军说:“我放心。”
周一上班,陈建军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坐在桌前看周振国的笔记本。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周振国在交通厅工作了二十多年,从科员做到副厅长,经手过很多大项目,协调过很多复杂的关系。笔记里记的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都是一件件具体的事,怎么和人打交道,怎么把事情办成,怎么在原则和人情之间找平衡。
陈建军一边看一边记,把有用的东西抄在自己的本子上。他想起自己刚当主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全靠一股蛮劲往前冲。现在他知道,光有蛮劲不够,还得有脑子。
那天下午,方雨来找他。她的“方姐小吃”扩了店,把隔壁的棚子也租下来了,早餐生意做起来了,一个月能挣五千多。她来是为了另一件事:她想帮一个刚退伍的女兵,叫刘小雨,二十三岁,在部队是卫生员,转业后找不到工作,父母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个弟弟在读高中。
方雨说:“老陈,我想让小雨来我店里帮忙,教她做小吃。等她学会了,我帮她找摊位。”
陈建军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变了。半年前她还在为房租发愁,现在她已经在帮别人了。
“行,”陈建军说,“你带她来,我看看。”
方雨说:“还有,我想加入老兵互助会,正式的那种。以前我是被帮的,现在我想帮别人。”
陈建军说:“好。”
方雨走了之后,陈建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冬天快过去了,路边的树开始冒出新芽。他想起周振国笔记本上的那句话:“换个战场,接着干。”他想,他现在干的这个活,就是他的新战场。这个战场上没有硝烟,但有困难,有挑战,有需要帮助的人。他得把这个战场守好。
那天晚上他回家早,李素琴还没下班。他进了厨房,翻了翻冰箱,找到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块瘦肉。他系上围裙,开火,倒油,炒了两个菜,又煮了一锅米饭。李素琴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愣了一下。
“你做的?”她问。
陈建军说:“嗯,好久没做了,尝尝。”
李素琴坐下来,吃了一口青菜,说“咸了”。陈建军尝了一口,说“是有点”。李素琴笑了,说“将就吃吧”。两个人对坐着吃饭,窗外天已经黑了,客厅的灯暖暖地照着。
吃完饭,陈建军洗碗,李素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小禾打电话来,说学校要组织去外地实习,问家里有没有钱。陈建军说“有,要多少”。陈小禾说“两千”。陈建军说“明天给你转”。挂了电话,李素琴说“你答得倒是快”。陈建军说“该花的钱不能省”。
李素琴看着他,说:“你变了。”
陈建军问:“哪里变了?”
李素琴说:“以前你什么事都自己扛,现在你知道跟我说了。”
陈建军擦干手,坐到她旁边,说:“周师长说得对,我不能光顾着别人,把自己忘了。自己家都顾不好,怎么顾别人。”
李素琴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声音不大,嗡嗡的,像背景音。陈建军靠在沙发上,觉得浑身放松。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部队,每次演习结束,整个人累得散架,但心里踏实。现在也是这种感觉。
他知道,明天还有事等着他。方雨带刘小雨来见他,赵大勇那边有个摊主闹矛盾要他调解,市里要下来检查老兵互助会的运行情况,还有周振国的笔记本他才看了三分之一。但他不怕了。他学会了把事分出去,学会了慢下来,学会了照顾自己。
第二天早上,陈建军到办公室的时候,方雨已经带着刘小雨在门口等着了。刘小雨个子不高,扎着短马尾,站得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陈建军开了门,让她们进来。刘小雨站在他面前,说“陈主任好,我是刘小雨”。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陈建军看着她,想起自己刚转业那会儿,也是这么站在别人面前,等着一个机会。他说:“坐吧,说说你的情况。”
刘小雨坐下来,开始说。陈建军听着,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本周振国的笔记本上,封皮上的字隐约可见。陈建军看了一眼,心里想,老团长,您放心,我接着干。
周振国走的那天,是第二年的清明前三天。
陈建军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方雨的小吃店里,帮刘小雨调馅料。刘小雨学得快,半个月就能上手炸串了,方雨说她“有天赋”。电话是周思源打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陈叔叔,我爸今天早上走了,在医院。他走之前让我给您打个电话,说谢谢您去看他。”
陈建军手里的勺子掉进盆里,馅料溅了他一身。方雨和刘小雨都看着他,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跟方雨说“我有事,出去一趟”,然后走出小吃店,站在街边。春天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他脸上。他掏出手机,翻到周振国的号码,拨过去,那边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他把手机收起来,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空空的。
那天下午他去了省城。周振国的遗体停在医院太平间,周思源和她母亲在医院的走廊里坐着。周思源看见他来了,站起来叫了一声“陈叔叔”,然后眼泪就下来了。陈建军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哭,你爸最不喜欢看人哭”。
周思源擦着眼睛,说:“我爸走的时候很安详,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陈建军点了点头。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太平间那扇冰冷的铁门,想起很多年前在部队,周振国站在队列前讲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那时候他觉得周振国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病。但现在,那扇门后面,周振国安静地躺着,再也不会说话了。
周振国的告别仪式在省城殡仪馆举行。那天来了很多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陈建军站在人群里,看见很多熟悉的面孔,都是当年周振国带过的兵。赵大勇来了,张小军来了,刘铁柱也来了。没有人通知他们,但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都赶来了。
仪式上,周思源代表家属致答谢词。她站在话筒前,声音很稳:“我爸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当过兵,带过兵。他常说,他带的兵,个个都是好样的。他走之前跟我说,让我谢谢大家,谢谢你们记得他。”
台下有人哭了。陈建军没有哭,他站在那里,腰挺得笔直,像当年在部队列队一样。他看着周振国的遗像,照片上的周振国穿着军装,笑容爽朗,那是他还在部队时候的样子。
仪式结束后,周思源叫住陈建军。她递给他一个信封,说“这是我爸留给您的”。陈建军接过来,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周振国的笔迹:
“建军,我这一辈子,最放心不下的是你。你太拼,太实在,容易吃亏。但我又最放心你,因为你不管吃多少亏,都不会走歪路。我走之后,你记住三件事:第一,照顾好自己。第二,照顾好家人。第三,接着干。老兵不死,只是换个地方站岗。周振国。”
陈建军把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站在殡仪馆的院子里,春天的阳光照下来,暖烘烘的。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周振国,那是二十二年前,他刚入伍,周振国是营长,来新兵连挑人。周振国走到他面前,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陈建军”。周振国说“名字好,建军,就是要建设军队”。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个拍肩膀的动作,他记了二十二年。
回到临水之后,陈建军把周振国的笔记本放在办公室抽屉里,锁好。然后他坐在桌前,拿出信纸,给周振国写了一封回信。他知道这封信寄不出去,但他还是写了:
“老团长,您的信我收到了。三件事我记住了。第一,我每周休息一天,已经坚持了三个月。第二,素琴当了超市店长,小禾在学校很好,我家里的事您放心。第三,我会接着干。老兵不死,我记着了。您安心。”
他把信折好,放在笔记本旁边,锁上抽屉。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去了夜市。新美食街的灯光很亮,人来人往。他走到赵大姐的炒粉摊前,要了一份炒粉。赵大姐看见他,说“老陈,你今天脸色不好”。陈建军说“没事,累了”。
他坐在摊子前吃粉。粉端上来,热气腾腾,还是那个味道。他吃了一口,忽然想起周振国第一次来夜市找他的那天晚上,也是坐在这样的塑料凳上,吃着他炒的粉,说“味道不错”。那时候周振国还在,还能走能说能笑。
陈建军的眼泪掉进碗里。他擦了擦,继续吃。旁边的食客没有人注意到他,大家都在忙着吃自己的,聊自己的。这就是生活,陈建军想,有人走,有人来,有人哭,有人笑,但日子还在继续。
吃完粉,他付了钱,跟赵大姐说“明天我来帮你收拾摊子”。赵大姐说“不用,我自己能行”。陈建军说“我来”。赵大姐看着他,没有再说。
第二天早上,陈建军到办公室的时候,方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说“老陈,我听说周师长的事了,你节哀”。陈建军接过保温桶,说“谢谢”。方雨说“我做了点粥,你趁热吃”。陈建军打开保温桶,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他坐下来吃粥,方雨坐在对面,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方雨说:“老陈,我想跟你说个事。小雨的摊位找好了,就在新美食街东头,下个月开张。她说她想叫‘小雨炸串’,我说叫啥都行,只要好好干。”
陈建军说:“好。”
方雨又说:“老兵互助会上个月又加了五个人,现在一共四十二个了。赵大勇那边对接了三个,孙志强那边对接了两个。大家都干得挺好。”
陈建军说:“好。”
方雨看着他,说:“老陈,你得好好的。你倒了,我们这些人就没人管了。”
陈建军抬起头,看着她。方雨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是那种在部队里见过的,信任和托付。他说:“我没事。老团长走了,但他的事我得接着干。”
方雨站起来,说“那我回去了,店里还忙着”。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老陈,粥趁热喝,凉了就不好了”。
陈建军点点头。方雨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他吃完粥,把保温桶洗干净,放在桌角。然后他翻开工作笔记,把今天的待办事项列出来:上午去民政局开会,下午去新美食街看看刘小雨的摊位,晚上去赵大勇那里调解摊主矛盾。
他写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临水县城的街道,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他想起周振国信里写的那句话:“老兵不死,只是换个地方站岗。”他想,他现在站的就是周振国的岗。这个岗他要站好,站到站不动的那一天。
那天下午,陈建军去了新美食街。刘小雨的摊位在东头,位置不错,紧挨着电梯口。方雨在帮她摆货架,两个人忙得满头大汗。陈建军走过去,刘小雨看见他,说“陈主任,你看,这是我的摊位”。声音里带着兴奋,也带着紧张。
陈建军看了看,摊位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炉子是新买的,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招牌是方雨找人做的,白底红字,写着“小雨炸串”。陈建军说“不错,好好干”。
刘小雨说:“陈主任,我第一个月要是挣了钱,请你吃饭。”
陈建军说:“行,我等着。”
从美食街出来,他去了赵大勇的修车铺。赵大勇正在修一辆货车,满手油污。看见陈建军来了,说“老陈,你来得正好,那个摊主的事我调解好了”。陈建军问怎么回事,赵大勇说,两个摊主为了摊位边界吵架,一个说对方占了她的地方,一个说没占。赵大勇把两个人叫到一起,量了尺寸,重新划了线,两个人都没话说了。
陈建军说:“大勇,你现在可以啊,会调解矛盾了。”
赵大勇擦了擦手,说:“跟你学的。你当年帮我,也是这么一点一点把事捋清楚的。”
陈建军笑了笑,没说话。他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赵大勇继续修车。赵大勇的老婆从里面端出一杯茶,递给陈建军,说“陈主任,喝茶”。陈建军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粗茶,但很香。
那天晚上陈建军回家早,李素琴还没下班。他进了厨房,做了两个菜,煮了饭。然后他坐在客厅里,翻开周振国的笔记本,继续看。他看得很慢,一边看一边想。周振国在交通厅工作了二十多年,处理过很多复杂的事。笔记里记着:某年某月,某条公路要经过一个村子,村民不同意拆迁,他去了七次,最后谈成了。某年某月,某座桥要重建,资金不够,他去省里跑了三趟,要来了专项拨款。
陈建军看着这些记录,觉得周振国这一辈子,就是在不停地跑。跑项目,跑资金,跑关系,跑一切需要跑的事。他跑了二十多年,跑出了一条条路,一座座桥,还有像他这样一个个被他带出来的人。
李素琴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菜,说“你又做饭了”。陈建军说“嗯,简单做了两个”。两个人坐下来吃饭。李素琴告诉他,超市分店这个月开业,她正式当店长了,工资涨到四千五。陈建军说“好,恭喜你”。李素琴说“同喜同喜”。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建军忽然说:“素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李素琴说:“你说。”
陈建军说:“我想把老团长的那块表留下。”
周振国有一块手表,戴了很多年,是一块老式的军表。周思源在整理遗物的时候,把那块表给了陈建军,说“我爸说过,这块表以后给你”。陈建军没敢要,说“你留着做个念想”。周思源说“我爸说了,这表不是念想,是让你看时间的。他说你这个人,忙起来就忘了时间,得有个表提醒你”。
李素琴说:“那你就留下。”
陈建军说:“我留着,以后传给小禾。”
李素琴看着他,说:“好。”
那天晚上陈建军把表戴在手腕上。表带有点松,他找了根针,在表带上多扎了一个孔。表戴好了,他坐在床边,听着表针走动的滴答声。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他想起周振国信里的话:“老兵不死,只是换个地方站岗。”他想,这块表会一直走,像周振国希望的那样,提醒他时间,提醒他休息,提醒他接着干。
第二天早上,陈建军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篮子鸡蛋。篮子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陈主任,这是自家鸡下的蛋,您别嫌弃。刘铁柱。”陈建军把篮子提进去,放在桌上。鸡蛋还带着温度,一个个圆滚滚的,码得整整齐齐。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篮子鸡蛋,看着墙上那块“老兵炒粉”的招牌,看着抽屉里周振国的笔记本。然后他翻开工作笔记,开始写今天的待办事项。
窗外,春天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表盘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走,不紧不慢,像一条河,流着流着,就流过了冬天,流进了春天。
陈建军拿起电话,拨通了刘小雨的号码:“小雨,今天开张,我过来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刘小雨响亮的声音:“陈主任,你来吧,我炸了第一锅串,你尝尝。”
陈建军说:“好,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把桌上的鸡蛋放进柜子里,然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有人经过,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走下楼梯,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得他眯了眯眼。
他抬手看了看表,早上八点半。时间还早,路还长。他迈开步子,往前走。
那年夏天,陈小禾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陈建军和李素琴都去了省城。陈小禾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台上从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陈建军坐在台下,使劲鼓掌,手掌拍得发麻。李素琴在旁边擦眼泪,说“这孩子,一晃就长大了”。陈建军没说话,他看着台上的女儿,想起她小时候坐在炒粉摊旁边写作业的样子,想起她考上高中那年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回家的样子,想起她去上大学那天站在校门口跟他们挥手的样子。
典礼结束,陈小禾跑过来,把毕业证书递给陈建军,说“爸,你拿着”。陈建军接过来,翻开看了看,上面写着“陈小禾,社会工作专业,本科毕业”。他把证书合上,还给女儿,说“好好收着,这是你努力换来的”。
陈小禾说:“爸,我找到工作了。”
陈建军问:“哪里?”
陈小禾说:“县里的退役军人创业服务中心,招社工,我报名了,面试通过了。”
陈建军愣了一下。他看着女儿,半天没说出话来。李素琴在旁边说“你爸那个单位?”陈小禾点点头,说“我想跟爸一起干”。
陈建军说:“你学的是社工,来我们那儿干什么?”
陈小禾说:“爸,你做的工作就是社工工作。帮助退伍兵创业,帮他们解决困难,这就是社会工作。我在学校学了四年理论,现在想回来跟你学实践。”
陈建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学校的林荫道上,看着女儿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他强。他当年转业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是硬着头皮往前闯。但陈小禾不一样,她学了四年专业,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他伸出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说“行,回来干”。
陈小禾入职那天,陈建军带她在创业服务中心转了一圈。他给她介绍每一间办公室的用途,每一块区域的功能。走到那面挂着“老兵炒粉”招牌的墙前,陈小禾停下来,看着那块褪了色的招牌。陈建军说“这是开始”。陈小禾说“我知道,你跟我说过”。
陈建军又说:“周爷爷的笔记本在抽屉里,你有空看看。还有那块表,他留给我的,以后给你。”
陈小禾看着他,说:“爸,你别老提以后,你还年轻呢。”
陈建军笑了笑,没说话。他带着女儿走进办公室,给她安排了工位,就在自己对面。陈小禾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看老兵互助会的档案。陈建军坐在对面,看着她认真翻看材料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天下午,陈小禾跟着陈建军去了新美食街。他们先去了刘小雨的摊位。刘小雨的“小雨炸串”生意很好,门口排着队。方雨在旁边帮忙,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陈小禾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爸,这些摊主都认识你?”陈建军说“大部分认识”。陈小禾说“他们叫你什么”。陈建军说“叫老陈,也有叫陈主任的”。
陈小禾说:“我以后也叫你老陈。”
陈建军看了她一眼,说“随你”。
他们又去了赵大勇的修车铺。赵大勇正在教一个新来的退伍兵换轮胎,动作很慢,一步一步地讲。陈小禾站在旁边看,问“赵叔,你带徒弟呢”。赵大勇抬起头,看见陈小禾,说“小禾回来了?这是你爸的闺女,大学生”。那个新来的退伍兵叫了声“师姐好”,陈小禾说“别叫师姐,叫小禾就行”。
从修车铺出来,陈建军带着陈小禾去了城西。那里有一片新建的创业孵化基地,是县里刚批下来的项目,陈建军争取到了一层楼,专门给退伍兵做创业孵化。里面有办公室,有培训室,还有一个小型的产品展示厅。陈小禾走进去,看着崭新的桌椅和电脑,说“爸,这里比我想象的好”。
陈建军说:“这是县里支持的,市里也给了补贴。以后老兵互助会就在这里办公,你负责运营。”
陈小禾看着他,说:“我?我刚毕业。”
陈建军说:“你学了四年社工,比我强。我当年接手这个中心的时候,连电脑都不会用。你比我起点高多了。”
陈小禾说:“我怕干不好。”
陈建军说:“干不好就学。我炒粉的时候,第一锅也糊了。”
陈小禾笑了,说“爸,你炒粉糊过?”陈建军说“当然糊过,第一锅糊了,第二锅咸了,第三锅才勉强能吃。后来炒了一百锅,才炒出那个味道。干什么都一样,得练。”
那天晚上,陈建军请女儿在夜市吃了顿饭。赵大姐的炒粉摊还在,招牌换了新的,但味道没变。陈建军要了两份炒粉,一份多放辣,一份不放辣。多放辣的是他自己,不放辣的是陈小禾。陈小禾吃了一口,说“赵姨的粉比你炒的好吃”。陈建军说“那当然,我早就不炒了”。
赵大姐听见了,笑着说“小禾,你爸当年可是咱们夜市炒粉第一”。陈小禾说“现在也是第一,在我心里”。陈建军摆摆手,说“别拍马屁”。
吃完饭,父女俩走在回家的路上。夏天的晚上,街上人多,有跳广场舞的,有遛狗的,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陈小禾挽着陈建军的胳膊,说“爸,我小时候你天天出摊,我放学了就来摊上找你,你给我炒一份粉,多放鸡蛋,然后我坐在旁边写作业”。
陈建军说:“我记得。你那时候写作业慢,写到十点还没写完,我收摊了你还没写完。”
陈小禾说:“因为我在看你炒粉,看你怎么翻锅,怎么放调料,看得入迷了。”
陈建军笑了笑,说“你那时候也不说”。
陈小禾说:“说了你就不让我看了。”
他们走着走着,路过创业服务中心的办公楼。陈建军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黑着,那是他的办公室。他想起周振国第一次来夜市找他的那天晚上,想起那张盖着公章的通知,想起第二天去市委组织部报到的情景。那一切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陈小禾忽然说:“爸,周爷爷的笔记本我看了一部分。”
陈建军问:“看了哪些?”
陈小禾说:“看到他写你的那段。他说你踏实,肯干,重情义,缺点是太拼,不知道心疼自己。他最后写了一句,‘我得盯着他’。”
陈建军没有说话。
陈小禾说:“爸,以后我盯着你。你每周休息一天,定期体检,这些事我来管。”
陈建军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别过头,看着路边的树,说“行,你管”。
陈小禾说:“还有,你的表该换电池了,我明天去给你换。”
陈建军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走,但确实慢了几分钟。他说“好”。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建军坐在客厅里,把手表摘下来放在茶几上。李素琴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说“小禾跟我说了,她要跟你一起干”。陈建军说“嗯”。李素琴说“你高兴吧”。陈建军说“高兴,也担心。她刚毕业,怕她吃不了苦”。
李素琴说:“你都能吃苦,她是你闺女,怎么不能。”
陈建军想了想,说“也是”。
第二天早上,陈建军到办公室的时候,陈小禾已经在了。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老兵互助会的名单,手里拿着笔,一个一个地看。陈建军走过去,问她“看什么呢”。陈小禾说“我在想怎么把互助会的工作做得更细。爸,你看这个,刘小雨的摊位开了三个月了,生意不错,但她还没加入互助会。方雨那边对接的三个退伍兵,有一个最近没来报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建军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用笔在名单上圈圈画画,忽然想起周振国当年也是这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摆摊,看着他炒粉,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拍了拍陈小禾的肩膀,说“你慢慢看,我去给你倒杯水”。
陈小禾说“谢谢老陈”。
陈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放在女儿桌上。然后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翻开工作笔记,开始写今天的待办事项:上午去县里开会,下午去城西孵化基地看装修进度,晚上去方雨店里看看刘小雨的摊位情况。
他写完,抬起头,看见陈小禾还在看名单。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也落在他手腕上的表盘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走,不紧不慢。
他想起周振国信里的话:“老兵不死,只是换个地方站岗。”他想,他现在站岗的地方,不只是他一个人在站了。陈小禾来了,方雨来了,赵大勇来了,刘小雨来了,老兵互助会的四十二个人都在。他们各站各的岗,各干各的事,但都在同一条路上。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方雨的号码:“方雨,今天下午我来店里,看看小雨的摊子。另外,小禾回来了,以后她负责对接你们,有什么事你跟她说就行。”
电话那头,方雨说:“好,老陈。小禾回来了好,咱们多个人手。”
陈建军挂了电话,站起来,对陈小禾说:“走吧,去方姐那里看看。”
陈小禾合上名单,站起来,拿起包,跟在他后面出了门。父女俩走在楼道里,脚步声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线,朝着同一个方向。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阳光很亮。陈建军抬手看了看表,早上九点。他迈开步子,往前走。陈小禾跟在他旁边,步子比他快一点,像是要抢在他前面。他放慢了一点,让女儿走在前面。
他看着女儿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转业回来,站在临水县的火车站门口,不知道往哪里走。现在他知道了。路就在脚下,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他走了很多年,还会继续走下去。
前面,陈小禾回头喊他:“爸,你快点。”
陈建军说:“来了。”
他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陈小禾上班的第三个月,母女俩闹了一场。
那天陈建军下班回家,看见李素琴坐在客厅里,脸拉得老长。陈小禾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陈建军问怎么了,李素琴说“你问你闺女去”。
陈建军敲了敲陈小禾的门,里面说“进来”。他推门进去,陈小禾坐在床上,抱着枕头,眼圈红红的。陈建军坐在她旁边,问“跟你妈吵架了”。
陈小禾说:“妈让我考公务员。”
陈建军问:“你怎么想的?”
陈小禾说:“我不想考。我在这里干得好好的,老兵互助会的工作我刚上手,方姐那边还有好几个摊主要对接,我走了谁管?”
陈建军说:“你妈也是为你好,公务员稳定。”
陈小禾说:“爸,你怎么也说这个。你当年摆摊稳定吗?你转业的时候有编制吗?你不也是一步一步干出来的。”
陈建军被女儿堵得说不出话。他想了一会儿,说:“你妈担心你,怕你以后没保障。”
陈小禾说:“我知道她担心,但我现在做的这个事有意义。爸,你带我去看那些摊主的时候,你没看见他们看你的眼神吗?方姐说,如果不是你,她现在还在超市做钟点工。小雨说,如果不是你,她现在还在家里蹲着。赵叔说,如果不是你,他的修车铺早关门了。这些事,公务员干不了。”
陈建军看着女儿,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跟李素琴说“让我试试”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语气。那时候李素琴担心他干不好,两头落空。现在陈小禾面对的,是同样的担心。
他说:“你跟你妈好好说,别吵。”
陈小禾说:“我说了,她不听。”
陈建军说:“我去说。”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李素琴坐在客厅里抹眼泪,看见他出来,说“你看看你闺女,跟谁学的这么犟”。陈建军坐到她旁边,说“跟我学的”。
李素琴瞪了他一眼。
陈建军说:“素琴,你听我说。当年我转业回来,开出租车、当保安、摆摊,你担心不担心?”
李素琴说:“担心。”
陈建军说:“那你为什么没拦我?”
李素琴说:“拦得住吗?”
陈建军说:“拦不住。小禾也一样。她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她学的是社工,干这个专业对口。你让她考公务员,她心不在这里,考上了也干不好。”
李素琴说:“我就是怕她以后后悔。”
陈建军说:“她后不后悔,得她自己试了才知道。你替她选的路,她走得不甘心,才会后悔。”
李素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倒是会说。”
陈建军说:“我不是会说,我是过来人。当年我要是不摆摊,不去组织部报到,现在还在夜市炒粉。我不后悔,因为我自己选的。”
李素琴擦了擦眼睛,说:“那她以后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在你那个中心干。”
陈建军说:“不会一辈子。她现在是社工,以后可以考社工证,可以评职称,可以走专业路子。这条路不比公务员差,只是你还不了解。”
李素琴说:“你了解?”
陈建军说:“我了解小禾。她比你想象的能干。”
李素琴没有再说话。那天晚上,陈建军去陈小禾房间,告诉她“你妈松口了”。陈小禾说“真的?”陈建军说“真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陈小禾问什么事,陈建军说“把社工证考下来,证明给你妈看,你不是在瞎混”。陈小禾说“我考”。
三个月后,陈小禾通过了社工职业资格考试,拿到了初级社工证。她把证书放在李素琴面前的时候,李素琴看了半天,说“这证有用吗”。陈小禾说“有用,以后评职称、涨工资都靠它”。李素琴说“那你好好干”。陈小禾说“妈,你放心吧”。
陈建军站在旁边,看着母女俩和好,心里松了一口气。
那年秋天,县里换了领导。新来的县长姓何,四十出头,从市里调下来的,据说很有魄力。何县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调研县里的民生项目,退役军人创业服务中心是其中一站。
何县长来的那天,陈建军带着他参观了中心,又去了新美食街和城西孵化基地。何县长看得很仔细,问了很多问题。走到老兵互助会的展示墙前,他看着墙上那些退伍兵的照片和创业项目介绍,问陈建军“这个互助会怎么运作的”。
陈建军把情况说了。何县长听完,说“这个模式好,退伍兵帮退伍兵,比政府直接发钱有效”。他又问“现在有多少人加入”,陈建军说“四十七个”。何县长说“能不能扩大到全县所有退伍兵”。
陈建军说:“目前人手不够,覆盖面有限。”
何县长说:“我给你加人手。明年县里财政再紧,也要挤出钱来支持这个事。你写个方案,我批。”
陈建军当天晚上就写了方案。他写得很细,从互助会的组织架构到运行机制,从资金来源到人员配置,一条一条列清楚。写到凌晨两点,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看见手腕上的表还在走。他想起周振国,如果周振国还在,一定会说“好,接着干”。
方案交上去,何县长批了。县里给了五个编制,专门用于老兵互助会。陈建军把招聘信息发出去,来报名的人很多,有退伍兵,有社工专业的大学生,还有两个是从外地回来的,说想为家乡做点事。
陈小禾负责面试。她坐在会议室里,一个一个地跟应聘者谈话。陈建军在旁边看着,不插嘴。面试结束,陈小禾拿着名单来找他,说“爸,我选了五个人,你看看”。陈建军看了名单,说“你选的,你负责”。陈小禾说“行,我负责”。
新来的五个人里,有一个叫孙浩的,二十八岁,退伍后在外地打工,做过程序员。陈小禾安排他负责老兵互助会的信息化建设,开发了一个小程序,把全县退伍兵的信息录入系统,谁有困难,谁需要帮助,一目了然。孙浩干了一个月,跟陈小禾说“陈姐,这个系统还能做得更好,我想加一个对接功能,让有需求的退伍兵直接跟能提供帮助的人联系”。陈小禾说“你放手做”。
又过了两个月,孙浩的小程序上线了。陈建军在手机上点开,看见上面有几百个退伍兵的信息,有的在找工作,有的在招人,有的在找场地,有的在找资金。他翻着翻着,看见方雨的名字,状态是“已对接,经营中”。看见刘小雨的名字,状态是“经营中,可提供培训”。看见赵大勇的名字,状态是“经营中,可提供技术指导”。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这些年做的事,像一棵树,根扎下去了,枝干长出来了,叶子也茂盛了。这棵树能长多大,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根还在,就会一直长。
那天晚上回家,陈建军坐在客厅里,把手表摘下来放在茶几上。李素琴走过来,说“小禾今天跟我说,她想入党”。陈建军说“好事”。李素琴说“她还说,想考中级社工证”。陈建军说“让她考”。
李素琴坐在他旁边,说“建军,你说小禾以后会不会比你干得好”。
陈建军想了想,说:“肯定比我好。她起点比我高,学的比我多,又比我年轻。我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部队带兵,什么都不懂。”
李素琴说:“那你不怕她超过你?”
陈建军笑了,说:“我盼着她超过我。她超过我,说明这个事有人接着干,而且干得更好。”
李素琴看着他,说:“你这个人,心真大。”
陈建军说:“心不大不行。老团长当年心不大,就带不出我。我心不大,就带不出小禾。一代比一代强,这个事才能长久。”
那天晚上陈建军睡得很早。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看见陈小禾已经在客厅里了,穿着一件新买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问“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陈小禾说“今天要去市里开会,代表老兵互助会做汇报”。陈建军说“你代表?”陈小禾说“对,我代表。你昨天不是说了吗,我负责”。
陈建军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振国坐在夜市摊前对他说“明天去组织部报到”。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但周振国推了他一把。现在他推了陈小禾一把。他知道,陈小禾以后也会推别人。
他站起来,走到陈小禾面前,伸出手,整了整她的衣领,说“去吧,好好讲”。
陈小禾说“爸,你放心”。
她拿起包,走出门去。陈建军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表戴上。表针还在走,声音很小,但听得见。
他想起周振国信里最后那句话:“老兵不死,只是换个地方站岗。”
他想,他现在站岗的地方,有人在接着站了。
全文完结
感谢大家的阅读与收听!
朋友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