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跟婆婆吵架,把那2岁孩子扔给我,女婿来接人,站门口不进来,亲家母在楼下喊,谁也没让步,孩子夜里哭着找妈,我老伴血压上来了
![]()
昨天晚上十一点多,闺女把门一摔,走了。
孩子在她怀里哭,她没回头。我追到楼道口,电梯门正好关上。她连孩子都没看一眼。我站在那儿,穿着拖鞋,脚后跟让风吹得凉。孩子在屋里哭,哭得嗓子都劈了。
我老伴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捂着胸口。
我知道坏了。赶紧去抽屉里翻降压药。手抖。药片掉在地上,滚到茶几底下。我趴下去捡,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我吸了一口气。捡起来,塞进他嘴里。他含着药,不说话。眼睛闭着。
孩子还在哭。
我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走。一圈。两圈。三圈。孩子的小手攥着我的衣领,脸埋在我肩膀上,一抽一抽的。嘴里喊妈妈。一直喊。我拍着她的背,说妈妈一会儿就回来。说了十几遍。我自己都不信。
墙上的钟指向十二点。
楼道里有脚步声。我以为是闺女回来了。趴在猫眼上看。是楼上的老刘,喝多了,在找钥匙。钥匙掉在地上,他骂了一句。开门。关门。楼道又安静了。
我抱着孩子回到沙发上。老伴靠在扶手上,脸色灰白。我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潮的。不是发烧,是吓的。他这人胆子小,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今天闺女跟亲家母吵起来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站着。手攥着裤缝。
亲家母在楼下喊的时候,整栋楼都听见了。
“你们家闺女,有本事别嫁啊!”
“嫁过来又不好好过,天天摆脸色给谁看!”
“孩子都两岁了,饭都不会做一顿!我儿子上一天班回来还得给她做饭!”
她的声音从楼下往上飘。六楼。我在阳台上往下看,她站在单元门口,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往上指。邻居们窗户一扇一扇地开。又关上。
闺女站在客厅里,脸通红。孩子在她怀里,她没撒手。
女婿来了。大概十点半。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开门,他说妈。就一个字。然后就不说了。手插在兜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
我说进来坐吧。他说不了。
我说进来看看孩子。他说不了。
他就那么站着。在楼道里。头顶的声控灯灭了他也不跺脚。黑了大概十来秒。我开门,光能照着他半张脸。他眼睛红着。不知道是熬的还是哭的。我没问。
亲家母还在楼下喊。
我说你妈不冷啊,让她上来吧。
他说她不上。
我说那你进来。
他说妈你让我站会儿。
我把门关上了。没锁。留了一条缝。
孩子在屋里喊爸爸。他听见了。肩膀动了一下。没进来。
他在楼道里站了快一个小时。后来声控灯又灭了。我听见他跺脚。灯亮了。又灭了。再亮。再灭。
最后他敲了两下门。我说进来吧。他说妈我走了。我说嗯。他说孩子麻烦你了。我说嗯。他说我明天来接。
我没问他来接谁。闺女还是孩子。还是来接他妈。他也没说。脚步声往下走。一层一层。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又一层一层灭。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关上门。回头看。老伴躺在沙发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我说你感觉怎么样。他说没事。
他没事的时候,就是有事。
孩子哭累了,趴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把她放在小床上。她翻了个身。嘴里还在哼。像在喊妈。又像在做梦。我给她盖好被子。手碰到她的脸。湿的。全是眼泪。我用袖子擦了擦。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我回到客厅。老伴坐起来了。在找烟。
我说你心脏不好,别抽了。他说就一根。
他点着。抽了一口。吐出来。烟在灯底下慢慢散开。他看着烟,说了一句。
“咱闺女,是不是过不下去了。”
我没接话。
因为我也不知道。
凌晨两点。我躺在床上。没关灯。老伴在隔壁屋。他打呼噜。但今天没打。我知道他也没睡。
我翻手机。闺女朋友圈删了。头像换成一张全黑的。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又拿起来。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句。
“孩子睡了。”
她没回。
早上六点。孩子醒了。爬到我床上。揪我的头发。说姥姥我饿。
我起来做饭。小米粥。蒸了一个鸡蛋羹。她吃了两口。不吃了。说要妈妈。
我说妈妈上班了。
她说妈妈不上班。妈妈买菜。
我说妈妈今天早班。
她说妈妈昨天哭了。
我手里那个碗差点没端住。
我说妈妈没哭。
她说哭了。我看见了。妈妈抱着我在厕所哭的。我也哭了。
她才两岁多。话都说不利索。但她说得清清楚楚。她知道妈妈哭了。她知道妈妈在厕所。她知道妈妈抱着她。
昨天下午。闺女在厕所里待了快一个小时。我以为她在洗澡。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她说没事。我说嗯。我没问。我没敢问。
今天早上。老伴在阳台站着。站了很久。手里拿着浇花的壶。没浇。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我。他的背有点驼了。这两年驼得厉害。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走路腰板直。别人都问他是不是当过兵。他没当过。他就是个钳工。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走路现在有点跛。但以前腰是直的。
我端了粥过去。他说放那儿吧。我说你喝点。他说嗯。端起来喝了两口。放下了。
他说昨天小周在门口站了多久。
我说不到一个小时吧。
他说这孩子还行。
我说嗯。
他说他不敢进来。
我说嗯。
他说他妈那样喊,他怎么进来。
我说嗯。
他说你闺女也有问题。
我说嗯。
他说但是。
我说什么。
他说但是咱不能说她。
我说嗯。
他没再说话。低头看着那个粥碗。碗里的粥凉了。皮儿结了一层。他拿筷子挑了挑。没吃。
亲家母早上又来了。没上楼。在楼下站着。我买菜回来看见她。她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谁也没说话。
她的眼睛也肿。
她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没扔。就那么拎着。像不知道该扔还是该拎回去。看见我,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也没说话。
我知道她想说。她想说你家闺女怎么怎么样。她想说我们家怎么怎么样。但她看着我手里那袋菜。看见里面有排骨。有胡萝卜。有一小把香菜。
她没说出来。
我也没问。
回到家。我把排骨洗了。焯了水。炖上。孩子在我脚边转。说姥姥我要吃肉。我说中午吃。她说现在吃。我说现在没熟。她说我闻见味儿了。
她就蹲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锅。看了一会儿。说姥姥。
我说嗯。
她说妈妈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说妈妈晚上就回来。
她说奶奶说妈妈不要我了。
我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我说奶奶瞎说的。
她说什么是瞎说。
我说就是乱说。你妈要你。你妈怎么会不要你。
她说那她怎么不回来。
我说她上班。
她说奶奶说妈妈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没说话。锅里咕嘟咕嘟响。热气扑在我脸上。我把火关小。蹲下来。跟她平着。她的眼睛很大。像她妈。像她妈小时候。睫毛很长。上面还挂着眼泪。早上又哭过。想妈妈。我没听见。那时候我在阳台上收衣服。
我说你妈晚上就回来。你要是不信,咱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勾住我的。晃了晃。她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的手指很软。很小。指甲缝里有一点黑色的东西。是昨天在楼下玩沙子弄的。我还没给她洗。
我突然就眼睛酸了。没掉眼泪。就是酸。
我站起来。继续搅那个汤。
闺女是中午回来的。
开门的时候,孩子正在沙发上蹦。听见门响,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妈妈。从沙发上滑下来。趿拉着拖鞋跑过去。
闺女蹲下来。抱住她。孩子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头发里。她说妈妈。她说妈妈你去哪儿了。她说我想你。她说妈妈你别走了。
闺女没说话。抱着她。抱得很紧。我看见她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勺子。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叫了一声妈。
我说嗯。饭好了。吃饭吧。
她站起来。抱着孩子。走到饭桌前。坐下。孩子坐在她腿上。她不撒手。
老伴从阳台进来。看了她一眼。说回来了。她说嗯。他说吃饭。她说嗯。
四个人坐在饭桌前。排骨炖好了。胡萝卜也软了。香菜切了。撒在上面。汤是白的。冒着热气。
谁都没说话。
筷子碰到碗沿。叮当响。孩子用勺子舀汤。撒了一点在桌上。闺女给她擦。擦了又撒。撒了又擦。
老伴说了一句。小周早上来了。在楼下。
闺女的手停了。停了一下。又开始擦桌子。
她说哦。
他说没上来。
她说嗯。
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
他说孩子呢。
她说我带着。
他说你怎么带。
她说我请几天假。
他说你那个公司能请假吗。
她没说话。低头扒饭。扒了两口。不扒了。把碗放下。说吃不下。
我说你吃不下也得吃。昨天到现在你吃了什么。
她说吃了。
我说吃了什么。
她说面包。
我说那是昨天下午。
她说嗯。
我说你听妈的话。吃点。喝了汤。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她没擦。就那么喝完了。喝完放下碗。说妈,我想离婚。
饭桌上安静了。孩子还在用勺子舀汤。老伴把筷子放下了。筷子头磕在桌上。声音很轻。
我没说话。
老伴也没说话。
闺女说,我受不了了。
她说他妈天天骂我。说我不做饭。说我不会过日子。说我花她儿子的钱。说孩子都两岁了,我连个家都收拾不好。她儿子下班回来还得刷碗。说我懒。说我败家。说我家教不好。
她说妈我没花过她儿子的钱。我在上班。我每个月工资六千多。房租我们一人一半。孩子的花销我也出。她儿子工资才七千。我没嫌少。但她妈天天算账。算我买了几件衣服。算我出去吃了什么。算我给孩子买了什么。算我每个月给我公婆多少。算来算去,说我一分钱没攒下。
我说你攒下了吗。
她说我攒什么。我一个月房租两千。孩子幼儿园两千。吃饭两千。交通五百。我还能剩什么。我一件衣服穿了三年。她妈还说我乱花钱。
她说昨天吵架,是因为我加班回来晚了。她妈来接孩子。看见水槽里有碗。就开始骂。说我懒。说我不配当妈。说我耽误她儿子。我说我加班。她说你加什么班。你就是不想回来。你就是不想管这个家。
闺女说,妈,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老伴说了一句。
“那个孩子咋办。”
闺女说,孩子跟我。
老伴说,你带着孩子,你怎么上班。
闺女说,我请保姆。
老伴说,保姆多少钱。
闺女说,三四千。
老伴说,你挣多少钱。
闺女不说话了。
老伴说,你工资六千多。房租两千。保姆三四千。剩什么。
闺女说,我搬回来住。
老伴说,搬回来住,小周呢。
闺女说,离婚。
老伴说,离婚了他给抚养费吗。
闺女说,他说给。
老伴说,给多少。
闺女说,两千。
老伴说,两千够什么。够幼儿园吗。
闺女说,我不管。我就想离。
老伴说,你别嘴硬。你离了,你住哪儿。住这儿。这儿就两间屋。你爸心脏不好。你妈腰不好。孩子闹。你上班累。你回来还得看我们。你觉得能行吗。
闺女说,那怎么办。我继续过。我继续忍。我继续让她骂。我继续让我闺女听她奶奶说我不要她。爸,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她说我不要她。她跟一个两岁的小孩说你不要她。爸,我怎么不要她了。她是我生的。我怀她的时候吐了五个月。我生她的时候疼了二十个小时。我怎么不要她了。
闺女开始哭了。不出声。就那么哭。眼泪往下掉。一滴一滴掉在碗里。孩子抬头看她。伸手摸她的脸。说妈妈不哭。闺女抓住孩子的手。攥着。说妈妈没哭。
老伴站起来。走到阳台。我听见他咳嗽。抽烟。他戒了三年了。今天又抽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闺女。看着孩子。看着桌上那锅排骨汤。汤还冒着热气。但谁也没再动筷子。
闺女昨天从我家走后。去了哪儿。她不说。我也不问。
后来我知道。她去了她闺蜜那儿。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了一夜。闺蜜下来找她。劝她回去。她说不了。闺蜜说孩子呢。她说在她姥姥那儿。闺蜜说你想清楚。她说我想清楚了。
第二天早上。她闺蜜给我发微信。说阿姨你别急。小雅在我这儿。我说嗯。我说谢谢。我说让她回来吃饭。
中午她回来了。吃了两口饭。说想离婚。
那个小周。我后来见过一次。
是第三天。下午。他在楼下。没上来。我下去扔垃圾。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口。抽烟。看见我。叫了一声妈。叫得很轻。
我说来了怎么不上去。
他说不敢。
我说有什么不敢的。
他说怕吵。
我说谁吵。
他说我妈。
我说你妈走了。
他说嗯。
我说那你上去吧。
他说孩子呢。
我说在家。
他说她呢。
我说也在家。
他不说话了。低头抽烟。抽了一口。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又点了一根。
他说妈。我说嗯。他说你劝劝小雅。我说劝什么。他说别离。我说你妈那样。他说我妈是我妈。我是我。我说你妈那样说你媳妇。你站哪边。他没说话。
我说小周。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小雅懒吗。他说不懒。我说你觉得小雅乱花钱吗。他说不乱花。我说那你妈为什么那么说。他说她。就一个字。然后不说了。烟抽完了。又踩灭。他蹲下来。抱着头。蹲了一会儿。站起来。
他说妈我上去了。
我说你上去吧。
他上去了。在门口站着。我开的门。闺女在屋里。没出来。孩子在睡觉。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后来闺女跟我说。他给她发微信了。说对不起。说再给他点时间。说他跟他妈谈。闺女说谈什么。他说谈分开住。闺女说分开住你妈能同意吗。他说我试试。
试到现在。也没试出个结果。
我楼下住着一个老李。今年七十二。老伴走了三年。一个人过。
他有个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待三天。走的时候给他留两千块钱。老李说,两千块钱,够我花四个月。我说那挺好。他说好什么。我说怎么了。他说我缺的是那两千块钱吗。
他说我缺的是人。
他说他上次回来,我跟他说我膝盖疼。他说爸你去医院看看。我说我去了。他说大夫怎么说。我说大夫说换关节。他就不说话了。坐了一会儿。说爸我明天走。我说嗯。他说我给你留点钱。我说嗯。他说你自己注意身体。我说嗯。他就走了。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电视开着。没看。
老李说,你说我养儿子有什么用。
我没说话。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我爸在老家。我一年回去一趟。给他留钱。我也觉得我挺孝顺。我爸走的时候,我没赶上。我回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我跪在那儿。哭不出来。心里想的是,我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真的想不起来。
老李说着说着,眼睛红了。没掉泪。抽了一口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拍了拍。说人这一辈子。就是往下疼。你疼你闺女。你闺女疼她闺女。没人往上疼。
我说,往上疼是良心。往下疼是本能。
他说,那良心呢。
我说,良心是往下疼完了,想起来往上疼。
他说,那等你想起来,人没了。
我没说话。
他说你老伴血压怎么样了。
我说还那样。他说你注意点。我说嗯。他说咱们这个岁数。说不行就不行了。我说嗯。他说你别光嗯。
我说老李。你说我闺女这个事。怎么办。
他说,办不了。
我说怎么叫办不了。
他说,她离了,孩子受罪。她不离,她受罪。她带着孩子回来,你们老两口受罪。她把孩子留下,孩子更受罪。你算算,哪个更划算。
我说,这是划算的事吗。
他说,不是划算的事。但你不算,行吗。
我没说话。
他说,我儿子上次回来。我跟他喝酒。我跟他说。我说你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我就求你一件事。我走的时候,你回来。他说爸你说什么呢。我说我认真的。他说行。我说你别行。你记住。他说记住了。走了之后,到现在,一个电话都没打。
他说,你说我求他这件事。过分吗。
我说,不过分。
他说,那他为什么记不住。
我说,他忙。
他说,忙什么。他忙他儿子。他儿子上补习班。他儿子学钢琴。他儿子吃一顿饭一百多。他爸一个人在这儿。他忙。
老李把烟掐了。说算了。不说了。上楼吧。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慢慢往上走。走到二楼。停下来。喘。喘了几口。继续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弓着。一步一步往上挪。拐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撑着吧。
就这三个字。
撑着吧。
小周他妈。亲家母。我后来又见过一次。
在菜市场。她在买土豆。我在买白菜。她看见我。我看见她。谁也没躲。她挑土豆。我挑白菜。她挑完了。我也挑完了。她去称重。我也去称重。她排我前面。称完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家闺女回来了吗。
我说,回来了。
她说,孩子呢。
我说,在家。
她说,小周去了吗。
我说,去了。
她说,他没进去。
我说,嗯。
她说,他不敢。
我说,有什么不敢的。
她说,怕我。
我说,怕你什么。
她说,怕我骂她。
我说,那你骂了吗。
她说,我骂了。
我说,你骂谁。
她说,骂她。
我说,她是你儿媳妇。
她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骂。
她说,我气。
我说,你气什么。
她说,我气我儿子。我养他这么大。他在外面受气。回来还受气。我气他窝囊。我气他不争气。我气他找个媳妇管不了。我气我帮他们带孩子。带了两年。落不着好。我气我贴钱。我贴了多少钱。他们不知道。我也不想说。我气我老了。我老了。我七十了。我还能活几年。我气我死了以后。我儿子怎么办。谁管他。谁给他做饭。谁给他洗衣服。谁听他说话。我气我这些气。没人知道。
她说着说着。不说了。低头看着手里的土豆。
她说,我知道我不该骂她。但我控制不住。我一看见她那个样子。我就想起我年轻的时候。我婆婆骂我。我忍着。我忍了二十年。我忍到我婆婆死了。我以为我熬出头了。结果我儿子娶了媳妇。我又开始骂。我不想骂。但我一看见她。我就想起我当年。我当年没人替我说话。我儿子也不替我说话。他替他媳妇。我心里堵。我堵了两年了。我堵得慌。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她说,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我说,你没病。
她说,那她呢。
我说,她也没病。
她说,那谁有病。
我说,这个世道。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她说,世道。世道是什么。世道就是我婆婆骂我。我骂我儿媳妇。我儿媳妇以后骂她儿媳妇。一代一代。骂下去。这就是世道。
她拎着土豆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让你闺女别恨我。
我说,她不恨你。
她说,她恨。
我说,她不恨。她只是不想过了。
她说,那更糟。
她走了。塑料袋勒着她的手。手指头都红了。她没换手。就那么拎着。走远了。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拎着白菜。站了一会儿。回家了。
我今年五十八。
在纺织厂干了二十五年。厂子倒了。买断工龄。给了三万八。那时候我四十二。上有老。下有小。我拿着那三万八。站在厂门口。不知道往哪儿走。
后来去超市。理货。干了六年。腰不行了。不干了。现在在小区做保洁。一个月一千八。早上六点到九点。下午四点到六点。扫楼道。擦扶手。倒垃圾。活儿不重。就是钱少。
老伴六十一。退休金两千三。心脏不好。常年吃药。一个月药钱四百多。血压高。药钱两百多。我们俩一个月收入四千一。支出。吃饭一千二。水电煤气三百。药六百。剩下的。攒着。不敢花。
闺女每个月给我们五百。我说不要。她说拿着。我说你留着。她说拿着。我拿了。攒着。没花。万一她哪天要。我能还给她。
她结婚的时候。我们给了六万。陪嫁。那是我们攒了十几年的。给完了。存折上还剩三千二。老伴说,给少了。我说不少了。他说人家都给十万。我说咱没有。他说咱对不起闺女。我说咱对得起。他说,对得起什么。人家有闺女的。出嫁的时候风风光光。咱呢。他说着说着不说了。
我知道他难受。他觉得自己没本事。一辈子没挣着钱。老了老了。闺女出嫁。连个像样的嫁妆都给不起。他没说。但我知道。他每次喝点酒。就会说这个。说了就叹气。叹完气。说,不说了。睡觉。
闺女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拉着女婿的手。说,小周,我就这一个闺女。我交给你了。你对她好点。女婿说爸你放心。他说,我放心。我放心。我嘴上放心。心里不放心。但我没办法。我没办法。他重复了好几遍。没办法。没办法。
后来他睡着了。在沙发上。我给他盖被子。他嘴里嘟囔。说,闺女。爸没本事。爸对不起你。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我们这一代人。一辈子。都在对不起。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孩子。对不起自己。最后。连对不起谁都不知道了。
闺女小时候。
我上班。三班倒。有时候夜班。她爸也上班。她一个人在家。六岁。自己热饭。自己写作业。自己睡觉。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作业本摊在桌上。上面有泪痕。字都洇了。我摸了摸。干了。我坐在床边。看她。她睡觉的时候。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我把她的手掰开。她攥住我的手指。不撒。我抽出来。她翻了个身。又攥住了被角。
我那时候想。等我退休了。我就陪她。天天陪她。送她上学。接她放学。给她做饭。陪她写作业。后来我退休了。她上大学了。后来她工作了。后来她结婚了。后来她生孩子了。后来她吵架了。后来她把孩子扔给我了。
我没陪过她。一天都没陪过。
她现在把她闺女扔给我。我抱着她闺女。在客厅里走。一圈。两圈。三圈。我想。我抱的是她。还是她闺女。我分不清了。
我抱的是我亏欠的那些日子。
老伴昨天去医院了。血压高。大夫说,你得注意。不能再受刺激。他说嗯。大夫说,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没事。大夫说,你这个血压。吃药都压不住。你得放松。他说嗯。大夫说,你别光嗯。他说我放松。
回来的路上。他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我坐在他旁边。他忽然说了一句。
他说,咱闺女昨天跟我说。她小时候。最怕的事。是一个人在家。怕黑。怕鬼。怕我们不要她。她说她每天晚上。都是开着灯睡的。我们不知道。我们以为她睡了。其实她开着灯。用被子蒙着头。不敢出来。怕看见黑。她说她那时候。特别想我们。想我们回来。但我们不回来。她说她现在。也不想她闺女这样。但没办法。她说妈。我不想让我闺女跟我一样。但我好像。正在让她跟我一样。
老伴说。他说完这句话。我差点在车上哭出来。
我没哭。我拍着他的手。说,没事。
他说,有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咱闺女。走我们的路。
我没说话。
他说,你说。这是命吗。
我说,不是。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是账。
他说,什么账。
我说,咱欠她的。她还。她欠她闺女的。她闺女还。一环扣一环。谁也不知道怎么欠的。但都在还。
他说,那还不清呢。
我说,还不清也得还。
他说,那咱呢。
我说,咱也是。欠上一代的。还下一代。
他说,那谁赚了。
我没说话。
谁赚了。没人赚。都在还。都在欠。
孩子今天早上又哭了。
找妈妈。我抱着她。说妈妈上班。她说妈妈昨天没回来。我说妈妈回来了。你睡着了。她说我醒了。妈妈没在。我说妈妈早上走的。她说妈妈为什么不带我。我说妈妈要上班。她说我也可以上班。我说你太小了。她说我不小。我两岁了。我说两岁不能上班。她说为什么。我说老板不要。她说老板为什么不要。我说因为你太小。她说我长大。我说嗯。你长大。她说我长大妈妈就带我。我说嗯。
她不哭了。看着我。说姥姥。
我说嗯。
她说你会走吗。
我说我不走。
她说你保证。
我说我保证。
她说拉钩。
我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她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的手指还是那么软。那么小。指甲缝里还是黑的。我昨天忘了给她洗。
我抱着她。去洗手间。给她洗手。她站在小板凳上。手伸在水龙头下面。水哗哗地流。她玩水。用手接。接满了。漏掉。再接。再接。她玩了一会儿。说姥姥。我说嗯。她说水凉。我说嗯。她说你手热。我说嗯。她说你抱着我。我说嗯。
我抱着她。她的手攥着我的手指。湿的。凉的。但攥得很紧。
我看着镜子里的我们。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小女孩。老太太头发白了。小女孩头发黄。老太太脸上有皱纹。小女孩脸上有眼泪。老太太的眼睛。和小女孩的眼睛。很像。
都是黑的。都是亮的。都是湿的。
女婿昨天发了一条朋友圈。
一张照片。是孩子的小鞋。放在门口。配了一句话。说“爸爸等你”。然后删了。又发了一条。说“对不起”。然后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头像换了。换成一张灰色的。
闺女看见了。没说话。把手机放下。继续给孩子喂饭。
孩子说,妈妈。爸爸呢。
闺女说,爸爸上班。
孩子说,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闺女说,爸爸周末回来。
孩子说,今天星期几。
闺女说,星期三。
孩子说,还有几天。
闺女说,三天。
孩子说,三天是几天。
闺女说,就是睡三个晚上。
孩子说,我睡三个晚上爸爸就回来了。
闺女说,嗯。
孩子说,那妈妈呢。
闺女说,妈妈天天在。
孩子说,妈妈不走。
闺女说,妈妈不走。
孩子说,妈妈你昨天走了。
闺女不说话了。
孩子说,妈妈你昨天走了。我哭了。姥姥抱着我。姥姥说妈妈上班。但是妈妈没上班。妈妈哭了。妈妈在厕所哭了。我也哭了。妈妈你以后别走了。
闺女把碗放下。抱着孩子。抱得很紧。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的肩膀在抖。孩子搂着她的脖子。说妈妈不哭。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我转身。回到厨房。把水龙头打开。水哗哗地流。我站在那儿。手放在水里。水凉。手麻。我没动。
我想起我妈。
我妈走的时候。我三十四。她六十八。走之前。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我去了三次。第一次。待了两个小时。她说你忙。你回去吧。我说没事。她说你回去吧。孩子还小。我说嗯。走了。第二次。待了一个小时。她说你走吧。我说嗯。走了。第三次。待了半个小时。她说。她说。她说什么我忘了。她就那么看着我。看着我。眼睛里有话。但说不出来。我等着。她没说。我走了。走了之后。第三天。她走了。
我没在。我接到电话。说不行了。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她闭着眼。嘴微微张着。像有话没说完。我握着她的手。凉的。硬的。我喊了一声妈。没人应。
我欠她的。欠了很多。她走之前那半个月。我去了三次。每次不超过两个小时。加起来不到五个小时。五个月以后。我梦见她。她说。她说你忙。你忙你的。我没事。
我在梦里哭醒了。醒了之后。枕头湿了。我坐起来。看着窗外。天还没亮。黑着。我坐在黑里。坐了很久。我想。我欠她的。还不了了。还不清。永远还不清。
现在。我闺女欠我的吗。她不欠。我欠她的。我欠她小时候的陪伴。欠她长大后的理解。欠她现在的支持。我什么都欠。
我老伴欠我的吗。不欠。我欠他的。他跟着我。一辈子。没享过福。老了老了。还得受这个。
我欠我孙女的吗。欠。我欠她一个完整的家。欠她一个不吵架的姥姥姥爷。欠她一个能陪她长大的妈妈。欠她一个能回来的爸爸。
我欠所有人的。
但没人欠我。
这就是账。
今天下午。我在楼下扫地。小周来了。站在单元门口。没进去。我看见了。他也看见我了。走过来。叫了一声妈。
我说来了。
他说嗯。
我说上去吧。
他说等会儿。
我说等什么。
他说等她气消了。
我说她气没消。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你上去。站门口。等她开门。
他说她要是不开呢。
我说那你就站着。
他说站多久。
我说站到她开。
他说她要是不开呢。
我说那你明天再来。
他说妈。我不能天天来。我得上班。
我说你上班重要。你媳妇重要。
他不说话了。
我说小周。我问你一句。你想不想过了。
他说想。
我说那你就来。天天来。站门口。她不开。你就站着。站到她开。她说离婚。你就说不同意。她说你妈。你就说你妈是你妈。你是你。她说孩子。你就说你带。她说房子。你就说你租。她说钱。你就说你给。她说你给不起。你就说你去挣。她说你挣不着。你就说你去借。她说你借不着。你就说你去死。
他看着我。
我说你别怕。她不会让你死。她就是想让你站。站到她觉得你还在。站到她觉得你没走。站到她觉得你还要她。
他说妈。
我说你别叫我妈。你叫她。你叫她媳妇。你叫她老婆。你叫她小雅。你叫她一声。你叫她一声她就软了。
他低头。站了一会儿。说,我试试。
他上楼了。我站在楼下。看着楼梯间的灯。一层一层亮。到六楼。亮了。没灭。亮着。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没灭。
孩子今天夜里没哭。
睡着了。睡之前。她问我。说姥姥。妈妈今天回来了。爸爸怎么没回来。
我说爸爸明天回来。
她说你保证。
我说我保证。
她说拉钩。
我说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勾住我的。晃了晃。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然后翻了个身。抱着她的兔子。睡了。
我给她关了灯。留了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照着墙角。她的影子。小小的。蜷着。像个小猫。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老伴在客厅。看电视。没开声音。画面在闪。他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但眼睛是空的。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说,睡了。
我说,睡了。
他说,小周今天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上去了。
我说,嗯。
他说,灯亮着。
我说,嗯。
他说,你说,能过下去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撑着吧。
他说,撑到什么时候。
我说,撑到撑不住。
他说,撑不住了呢。
我说,那就散了。
他说,散了孩子呢。
我没说话。
他说,咱闺女呢。
我没说话。
他说,咱俩呢。
我没说话。
他把电视关了。客厅暗了。就剩阳台外面的路灯。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老的。白的。皱纹深的。眼睛小的。但亮着。
他说,我明天去把那个药换了。大夫说那个进口的好。我说贵。他说贵就贵。我说一个月多两百。他说多两百就多两百。我说咱省着点。他说省什么。他说咱省了一辈子了。省出什么了。
他说,省出一身病。
他说,省出一肚子气。
他说,省出一堆还不清的账。
他说,我不省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吐出来。烟在夜里散开。看不见了。他把烟掐了。说,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孩子要上幼儿园。
我站起来。关了灯。
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孩子的呼吸声。小小的。匀的。她睡着了。没哭。没找妈妈。没找爸爸。抱着她的兔子。睡得挺好。
我闭上眼睛。
手机亮了。
拿起来。是闺女发的。就一句话。
“妈,明天我跟他谈谈。”
我没回。
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字。
“嗯。”
发完。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窗外有风。吹着楼下的树。沙沙响。远处有车经过。声音很低。然后没了。
我躺在那儿。没睡着。也没醒着。
我想,明天。明天怎么样。不知道。
但孩子还得吃饭。幼儿园还得去。楼道还得扫。排骨还剩半锅。冰箱里有鸡蛋。有白菜。有半袋米。日子还得过。
过成什么样。不知道。
但得过。
就这么过。
我翻了个身。老伴在隔壁。没打呼噜。不知道睡着没有。
我想叫他一声。没叫。
算了。
睡吧。
明天再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