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万
姑父查出肝癌那天,是我爸接的电话。
那天是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我爸正站在灶台前炸丸子,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还攥着漏勺。电话是姑姑打来的,说了不到一分钟,我爸的漏勺就掉进了油锅里,溅出来的热油烫红了他半条胳膊。他没吭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转身对我妈说:“收拾东西,明天去上海。”
姑姑家在黄冈,姑父开了二十多年大货车,跑长途,从湖北到广东,从广东到浙江,一年到头不着家。他身体壮得像头牛,一米七五的个子,两百多斤,扛一袋水泥爬五楼不喘气。逢年过节回来,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坐在那里喝酒,一斤白酒下肚脸都不红,拍着胸脯说“你姑父我这身体,再跑十年没问题”。
谁也没想到他会得这个病。
他是怎么发现的,说来也巧。去年秋天他在浙江跑车,肚子疼了半个月,以为是胃病,在服务区买了点胃药吃。后来疼得受不了了,去当地医院做了个B超,医生看了片子,脸色变了,让他去大医院复查。他一个人去了杭州的医院,做了增强CT,抽了血,等结果的时候还在跑车。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他叫进办公室,跟他说了半小时的话。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诊断书,站在医院门口抽了半包烟。
他没跟任何人说。他又跑了两个月的车,把手上接的货都送完了,才回黄冈。回家那天,姑姑看见他,吓了一跳。他瘦了一大圈,脸蜡黄,眼白发黄,肚子鼓起来,像个怀孕的女人。姑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累了。姑姑不信,拉着他去医院。他不去,两个人吵了一架。最后他还是去了,在黄冈市中心医院做了检查。结果出来,医生把姑姑叫到一边,说:“肝癌,中晚期。肿瘤很大,位置不好,建议去大医院。”
姑姑当场就瘫在了地上。
我爸接到电话的第二天,我们一家三口坐最早的高铁去了武汉。姑姑家在黄冈下面的一个镇上,我爸先到武汉,转大巴到黄冈,再打车到镇上。我到的时候,姑父坐在堂屋里,穿着那件他常年穿的深蓝色棉袄,坐在他平时吃饭坐的那把椅子上。他看见我进来,笑了笑,叫了声“小囡”。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但肚子很大,把棉袄撑得鼓鼓的。他坐着的时候,一只手总按在肚子上,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硌着他。
姑姑在厨房里做饭。她做饭的手在抖,锅铲碰在锅沿上,当当响。我爸走进去,说“姐你歇着,我来”。姑姑没说话,把锅铲递给我爸,转身出来,坐在堂屋的角落里,开始抹眼泪。
那天中午吃饭,姑父吃得很少。一碗米饭,扒了几口就放下了。姑姑给他夹菜,他说吃不下,肚子胀。他坐在那里,看着我们吃,忽然说了一句:“这病,不治了吧。”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说什么话!”
姑父笑了笑,说:“治不好,白花钱。留着钱给娃读书。”
他儿子,我表弟,那年刚上大一,在武汉读计算机。姑父这些年跑车挣的钱,大部分都攒着,准备给表弟以后结婚买房用。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车上的卧铺被子破了洞还在盖,一顿饭就着咸菜吃馒头。他把所有好东西都往家里寄,给姑姑买衣服,给表弟买电脑,自己一年到头就那几件换洗衣服,洗得发白了还在穿。
我爸说:“钱的事你不用管,我们来凑。你只管治病。”
姑父没说话,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过了很久,他说:“肝癌,治不好的。隔壁村老李也是肝癌,去武汉治了半年,花了四十多万,回来不到三个月就走了。人财两空。”
我爸说:“那是老李,你是你。去上海,找最好的医生。治得好。”
姑父抬起头,看着我爸。他的眼睛黄得吓人,像蒙了一层旧报纸。他看了我爸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凑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我爸把家里的存折全翻出来了。他和妈商量了一个晚上,把准备给我结婚用的二十万拿了出来。我妈的私房钱,五万。我爸打电话给我在广州的大伯,大伯当天晚上转过来十万。我姑姑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了,十二万。表弟从学校赶回来,把他的奖学金和兼职攒的钱,三万,全部拿了出来。我姑父自己有一张卡,是他这些年跑车攒的,二十五万。那是他准备给表弟结婚用的。姑姑把那本存折翻出来的时候,姑父坐在旁边看着,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还差五万。我爸又打了几个电话,找了几个老战友,你两万他一万,凑齐了。
八十万。整整八十万。
我爸把钱汇总到一张卡上,揣在怀里,带着姑姑和姑父去了上海。我跟着去了。我们从黄冈坐高铁到武汉,从武汉转高铁到上海。姑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他靠在座椅上,手按着肚子,闭着眼。姑姑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我爸坐在过道另一边,怀里揣着那张卡,手一直按在胸口的口袋上。
到了上海,我们直接去了医院。提前挂好的专家号,一个老教授,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眼神很亮。他看了姑父的片子,又给姑父做了检查,问了病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肿瘤确实很大,但还没有远处转移。可以手术。但风险很高,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爸问:“成功率多少?”
老教授说:“百分之五十。术后可能复发,可能转移,可能各种并发症。但不做手术,可能只有半年。”
我爸看了姑父一眼。姑父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按着肚子。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做。”
手术定在腊月二十八。那天早上,姑父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看姑姑,看了看我爸,看了看我。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动,但眼睛是亮的。他说:“等我出来。”
手术做了将近十个小时。我们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从早上等到天黑。姑姑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两圈,一会儿又坐下。我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被护士说了,他把烟掐了,攥在手里。我靠着墙,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灯。灯亮着,红红的,像一只不眨的眼睛。
灯灭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老教授出来了,摘了口罩,满脸疲惫。他说:“手术做完了。肿瘤切掉了,很顺利。但肝上还有几个小的,肉眼看不到,术后要配合靶向药和免疫治疗。能不能控制住,看造化。”
姑姑问:“他能好吗?”
老教授说:“先看术后恢复。能过这一关,再说下一步。”
姑父在ICU待了三天。三天里,姑姑守在外面,一步没离开。她坐在ICU门口的地板上,靠着墙,眼睛盯着那扇门。护士出来一次,她就站起来问一次。护士说情况稳定,她就坐下。过一会儿又站起来问。三天里她几乎没吃东西,我爸给她买的面包,她掰了一口放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第四天,姑父转到了普通病房。他醒着,但很虚弱。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鼻子里有氧气管,肚子上有引流管,手臂上有输液管。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姑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看见姑姑,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声音。
“痛。”
姑姑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按了止痛泵,过了一会儿,姑父又睡过去了。
术后恢复比想象中艰难。姑父的肝功能不好,黄疸退得很慢。他不能吃东西,靠营养液维持。他一天一天地瘦,从两百多斤瘦到一百六十斤,瘦到一百四十斤。他的肚子瘪下去了,但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他的手臂细了,手背上的青筋像树根一样盘着。他的脸上只剩下一层皮,颧骨高耸,下巴尖削,眼窝深陷。
他在医院住了四十多天。那四十多天里,姑姑一直守着他。她在病房里支了一张折叠床,晚上就睡在姑父旁边。她给姑父擦身、喂水、端屎端尿、按止痛泵。她学会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学会了换引流袋,学会了跟医生沟通。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农村妇女,变成了半个护士。
我爸在上海待了半个月就回去了,他要上班。我多待了一周,也回去了。走的那天,我去病房跟姑父告别。他靠在床头,身上还插着管子,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他看见我进来,笑了笑。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突出。
“小囡,”他说,“回去好好上班。别担心姑父。”
我说:“姑父你好好养病。好了我来接你回家。”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那八十万,姑父要是还不上,你们别怪我。”
我的鼻子一酸。我说:“姑父你说什么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是三月份回北京的。之后的日子里,我每隔几天就跟姑姑通一次电话。姑姑说姑父出院了,在上海租了一间小房子,每周去医院复查一次,吃靶向药,打免疫针。姑姑说姑父胃口好了一些,能吃半碗粥了。姑姑说姑父能下床走几步了。姑姑说复查结果不错,肿瘤标志物降了。
我以为他在好起来。
四月底,姑姑打电话来,说姑父又住院了。靶向药不管用了,肿瘤复发了,肝上长满了。医生说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建议回家。
我爸接到电话的第二天,又去了上海。这次他没带钱,带了一件姑父的旧棉袄。姑父说过,他想穿那件棉袄回家。
姑姑和姑父是坐救护车回来的。从上海到黄冈,八百多公里,开了十个小时。姑父躺在担架上,姑姑坐在旁边。他一路醒着,看着窗外。经过南京的时候,他说:“这地方我来过,跑车的时候。”经过合肥的时候,他说:“这地方我也来过。”经过武汉的时候,他没说话。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回家了。”
回到黄冈的第二天,姑父就走了。
那天早上,姑姑给他喂了半碗米汤。他喝了几口,说不想喝了。姑姑把碗放下,坐在床边。他握着姑姑的手,说:“秀英,辛苦你了。”
姑姑说:“你说什么话。”
他笑了笑,说:“那八十万,我对不起你。本来想留给娃的。”
姑姑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说:“钱算什么。人在就行。”
他摇了摇头,说:“人也不行了。”他顿了顿,又说,“你跟娃说,让他好好读书。别像我,开了一辈子车,什么都没留下。”
姑姑说:“你留下了。你把娃养大了,把家撑起来了。你留了很多。”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姑姑后来跟我说,她很多年没见过了。那种光,是年轻时候的光,是他第一次去她家提亲时的光,是表弟出生时他抱着孩子傻笑时的光。那种光,在他最后的日子里,忽然又亮了起来。
他说:“秀英,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姑姑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更别说红烧肉。但姑姑站起来,说:“好。我去做。”
她去厨房做了红烧肉。切肉的时候,手在抖。炒糖色的时候,眼泪掉进了锅里。她做了大半辈子红烧肉,从来没觉得这么难。她把肉炖得烂烂的,盛了一小碗,端到床边。姑父靠在床头,看着那碗红烧肉。他笑了笑,说:“香。”
姑姑夹了一块,喂到他嘴里。他嚼了嚼,咽下去了。他闭着眼,像是在品味。过了很久,他说:“好吃。”
然后他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睡着了。姑姑坐在旁边,看着他。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她没有喊他。她就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那只手,从热变温,从温变凉。
姑父走的那天,是五月三号。他回来才三天。
丧事办完那天,姑姑把我爸叫到屋里。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爸。我爸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姑父的字,歪歪扭扭的,写得很吃力。
“姐夫,卡里还剩八万。不多,你们拿着。那八十万,我用不上了。对不起。”
我爸拿着那张纸条,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姑姑说,姑父从上海回来之后,就让她把剩下的钱存起来。他说那八十万是亲戚们凑的,他还不上了,但剩下的得还回去。他让姑姑把八万存好,等他走了,还给亲戚们。
我爸把卡推回去,说:“这钱你留着。娃还要读书。”
姑姑说:“他交代的。我得办。”
我爸看着姑姑。姑姑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跟姑父最后那几天眼里的亮一样。
我爸说:“姐,这钱你留着。给娃读书。姑父要是知道了,也会同意的。”
姑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卡收起来,揣进怀里。
那天下午,我去看了姑父的坟。坟在村后面的山坡上,旁边是他早年去世的父母。墓碑是新立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一行小字:“一个跑了一辈子车的人。”
我站在坟前,想起他在上海医院里跟我说的话。他说那八十万要是还不上,别怪他。他说他本来想留给娃的。他说他对不起姑姑。
他不知道,那八十万,没有白花。那八十万让他多活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看到了上海,看到了姑姑守在他床边的样子,看到了亲戚们为他凑钱的样子。他看到了他这辈子攒的二十五万,被一张一张地数出来,变成药、变成针、变成活下去的可能。他看到了他老婆为了他,从一个啥也不懂的农村妇女,变成了一个能看懂化验单的人。他看到了他儿子从学校赶回来,把奖学金交到姑姑手里。
他看到了爱。八十万买来的,不是命。是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里,他把没来得及说的话说了,把没来得及看的看了。他吃了姑姑做的最后一口红烧肉。他说了好吃。
我站在坟前,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麦田的味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姑父在上海住院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陪床。他半夜醒了,疼得睡不着,按了止痛泵。我坐在旁边,他看着我,说了一句:“小囡,你姑父这辈子,跑了几百万公里。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但最好的风景,还是在家里。你姑姑站在门口等我的时候,那才是最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我在他坟前的天空里也看到了。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红。红得像他在上海手术室门口最后那个笑。
我站了很久。然后我转身下山。姑姑在山脚下等我。她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香烛和纸钱。她看见我下来,说:“走吧,回家吃饭。”
我说好。我跟着她走。她走得慢,但步子稳。她的背有点驼了,头发白了大半。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是姑父留给她的。八十万没有留住姑父。但姑父留了一样东西给姑姑,比命长。
那东西叫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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