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慕
飞机落地的时候,老赵的耳朵还在嗡嗡响。
他这辈子头一回坐飞机。儿子赵磊在电话里说了好几回,让他来广东住一阵子,他都推了。这回是儿子直接把票买好了,微信上发来一句:“爸,不来票就浪费了。”他心疼钱,这才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揣上降压药,上了飞机。
白云机场太大了。老赵拎着个旧旅行包,站在到达厅的玻璃门后面,茫然地往外看。人潮从他身边涌过去,有穿短袖的,有穿拖鞋的,有推着行李箱一路小跑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夹克,觉得穿多了。
赵磊在外面招手:“爸!这儿!”
儿子瘦了,但精神头挺好,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剪得短短的。旁边站着个姑娘,扎着马尾,穿一条碎花裙子,笑盈盈的。
“爸,这是小杨,我跟你提过的。”
老赵想起来了,儿子说过在谈对象,姑娘是广东本地人。他打量着这个未来的儿媳妇,个子不高,皮肤白净,眼睛弯弯的,一看就是爱笑的。
“叔叔好。”小杨的声音软软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老赵点点头:“哎,好,好。”
上了车,老赵坐在后座。车窗外头全是绿,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绿,树叶子一片叠着一片,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都是绿的。他看了半天,说:“这树怎么都不掉叶子?”
赵磊笑了:“爸,广东冬天也这样。这边没有冬天。”
“没有冬天?”老赵觉得不可思议。他活了六十三年,年年冬天都在北方的风里缩着脖子过。下雪的时候出门,眼睫毛上都是霜。冬天在他心里是一道必须要熬过去的坎。
车在高架上开着,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楼,楼缝里挤出来一蓬一蓬的三角梅,紫红色的,开得不管不顾。老赵盯着那些花看,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月季,还没到冬天就蔫了。
“这边几月份开花?”
“全年都开。”小杨转过头来,“叔叔,广东一年四季都有花。”
老赵“哦”了一声,把脸贴在车窗上,像个小孩子。
赵磊住在天河区一个老小区里,楼龄快二十年了,外墙贴着浅粉色的瓷砖,有些地方掉了,露出底下的水泥。但楼下干净,铺着方砖,花坛里种着桂花和鸡蛋花,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甜香。
“这房子租的。”赵磊说,“等以后攒够钱再买。”
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齐齐整整。客厅的窗户上挂着淡蓝色的窗帘,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龙眼、荔枝、芒果,都是老赵叫不出名字的。小杨给他倒了杯水,说:“叔叔你歇会儿,中午咱们出去吃。”
老赵坐在沙发上,屁股还没坐热,就闻到了从窗户外面飘进来的香味。那香味混着很多种味道,有炒菜的油香,有米饭的清香,还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带点甜又带点鲜的味道。
“这什么味儿?”
赵磊也闻了闻:“楼下茶楼在蒸点心。”
老赵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是一条小街,两旁全是店铺,招牌上的字他认不全,但“肠粉”“烧腊”“糖水”“凉茶”这几个字他看懂了。铺子门口摆着蒸笼,白气腾腾地往上冒,路过的人顺手买一袋,边走边吃。有个老头坐在凉茶铺门口的竹椅上,翘着二郎腿看报纸,旁边放着一杯深褐色的茶。
老赵看了很久。
中午吃饭,赵磊带他去了一家茶楼。老赵以前觉得吃饭就是吃饭,坐下来,端上来,吃了,走了。但广东人吃饭不一样。
茶楼很大,摆了四五十张圆桌,几乎坐满了。有全家老小一块来的,有朋友聚会的,有一个人点一壶茶两笼点心慢慢吃的。服务员推着小车在桌子间穿来穿去,车上有蒸笼、有碟子、有碗。每张桌子都热气腾腾的,人声嗡嗡的,但一点也不吵,反而有种让人安心的热闹。
“爸,你坐着,我去拿。”赵磊挤进人群里,一会儿端回来一笼虾饺,一笼凤爪,一笼排骨,还有一碟肠粉。
虾饺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虾仁。老赵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鲜,甜,虾肉弹牙。他又夹了一个。
“好吃吧?”小杨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赵点头:“好吃。这虾饺,在咱们那边贵得很,还吃不到正经的。”
赵磊给他倒茶。茶是普洱,深红色的,倒进杯子里冒着热气。老赵喝了一口,苦中带甘,暖到胃里。
他抬头看四周。左边那桌是三个老太太,一人一笼点心,一壶茶,慢悠悠地吃,慢悠悠地聊。右边那桌是一家子,小孩在桌边跑来跑去,大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孩子碗里夹东西。远处靠窗的位置,有个老头一个人坐着,面前一壶茶、一笼叉烧包、一张报纸,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老赵忽然觉得,时间在这里变慢了。
在老家,他早上五点起床,煮一碗挂面,吃完出门遛弯。遛完了回家看电视,换台换到没什么可看,就坐在沙发上打盹。中午随便热口剩饭,下午接着坐着。日子像被拉长了的影子,淡而无味。
但在这里,吃一顿早饭可以吃两个小时。一壶茶可以慢慢喝,一笼点心可以慢慢品,旁边的人可以慢慢聊天。没有人催你,没有人赶你。
“爸,想什么呢?”赵磊问。
老赵回过神来:“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这儿的人,吃饭吃得真认真。”
赵磊笑了:“广东人嘛,吃是头等大事。”
下午,赵磊和小杨带他去逛公园。
公园就在小区后面,走几步就到了。门口有几棵大榕树,气根垂下来,一根一根的,像老人的胡须。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有人在上面下棋,有人在旁边看,还有人蹲在地上拿树枝画棋谱。
公园里到处是人。打太极的,跳舞的,唱歌的,拉二胡的,带着孩子遛弯的,坐在长椅上发呆的。老赵走了一圈,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悠闲,但又不是无所事事的那种悠闲。他们很认真地打太极,很认真地唱歌,很认真地发呆。
湖边的凉亭里有一群老头在唱粤剧。拉二胡的老头闭着眼,摇头晃脑。唱戏的老太太穿着碎花衫,一手拿着麦克风,一手比划着,唱到高音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旁边围了一圈人,有跟着哼的,有拍大腿打拍子的,还有端着保温杯一边喝水一边听的。
老赵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半天。他听不懂唱的是什么,但觉得好听。
“爸,走了。”赵磊叫他。
“等会儿。”老赵没动。
他又听了一会儿,才转身跟着儿子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唱戏的老头老太太。他们还在唱,还在笑,还在打拍子。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老赵忽然想起老家的公园。冬天的时候连个人影都没有,风刮得脸疼,树全是光秃秃的枝丫。夏天倒是有几个人,但都是匆匆走两圈就回家了。没有人唱歌,没有人跳舞,没有人坐在那里发呆。
他叹了口气。
“爸,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们这边的人活得真带劲。”
第三天,赵磊和小杨上班去了,老赵一个人在家。
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广东的电视台跟老家不一样,有说粤语的,有说潮汕话的,有说客家话的,他一个台都听不懂。换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放粤语老片的频道上。屏幕上的人在说话,他一句都听不懂,但看得津津有味。画面里是旧时的广州,骑楼、茶楼、街边的小贩,跟现在的高楼大厦完全不一样。
看到中午,他肚子饿了。他翻了翻冰箱,里面有昨晚的剩饭,还有一盒肠粉。他不会用微波炉,研究了半天,决定下楼去吃。
楼下那家肠粉店他注意好几天了。每天早上路过,门口都排着队。他走进去,指着墙上的图片比划了一下:“这个,来一份。”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着围裙,动作利索。她把米浆倒在铁盘上,晃匀,放进蒸屉里。一分钟不到,揭开盖子,米浆变成了薄薄一层粉皮。她拿铲子把粉皮刮下来,卷成卷,切段,淋上酱油,撒上芝麻,端到老赵面前。
“六块。”
老赵掏出十块钱递过去,找回来四块。他坐下来,夹起一块肠粉放进嘴里。滑,嫩,米香混着酱油的咸鲜,好吃得让他眯起了眼睛。
他慢慢吃完,又坐了一会儿。店里的人来来往往,有打包带走的,有坐下来吃的。老板一边做肠粉一边跟熟客聊天,说的是粤语,老赵听不懂,但看他们的表情,就像一家人一样。
他走的时候,老板用普通话跟他说:“阿叔,明天再来啊。”
老赵点点头:“来。”
接下来几天,老赵自己下楼吃早饭,自己去公园遛弯,自己在小区里转悠。他慢慢摸清了周围的路:出门左转走五分钟是菜市场,右转走十分钟是公园,对面马路有家糖水铺,晚上开到很晚。
他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不大,但东西齐全。蔬菜都带着水珠,绿油油的。鱼在盆里游,虾在筐里跳。卖菜的大姐一边择菜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看见老赵走过来,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招呼:“阿叔,买菜啊?今天芥兰好靓。”
老赵买了一斤芥兰,又买了两条黄骨鱼。他提着菜往回走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踏实感。在老家,他很少自己买菜。老伴走了之后,他就一个人凑合着吃,有时候煮碗面,有时候热个馒头。买菜做饭这件事,对他来说早就没了乐趣。
但在这里,提着菜走在街上,听着周围叽叽喳喳的粤语,闻着路边糖水铺飘出来的姜撞奶的甜香,他忽然觉得买菜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晚上赵磊回来,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爸,你做的?”
老赵说:“嗯。你尝尝。”
赵磊夹了一筷子芥兰,又尝了口鱼汤,竖起大拇指:“爸,你手艺没退步啊。”
老赵没说话,低头扒饭。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五天,小杨说要带他去喝早茶。
去的还是第一天那家茶楼。这回老赵学会了,自己拿着单子去前台点,点完回来坐着等。小杨点了虾饺、烧卖、叉烧包、流沙包、萝卜糕、马蹄糕,摆了满满一桌。
老赵一边吃一边看周围的桌子。他发现每一桌都不一样。左边那桌是两个年轻人在谈事情,桌子上摊着文件和电脑。右边那桌是一家三代,奶奶抱着孙子,妈妈往爷爷碗里夹点心,爸爸在旁边倒茶。前面那桌是几个老姐妹,一人一笼点心,说说笑笑,其中一个还拿着手机在拍照。
“你们这儿的人,好像特别喜欢跟人一起吃饭。”老赵说。
小杨点点头:“广东人讲究‘一盅两件’,一壶茶,两笼点心。但更重要的是跟谁一起吃。我们这边有句话,叫‘辛苦搵来自在食’。”
“什么意思?”
“就是辛苦挣钱,就是为了自在地吃。”
老赵琢磨着这句话,觉得跟老家人的想法不太一样。在老家,挣钱是为了攒着,攒着给儿子买房,攒着给孙子读书,攒着防老。至于自在不自在,好像从来没想过。
他又夹了一个虾饺。虾仁弹牙,鲜甜。
“小杨。”他开口。
“嗯?”
“你们这边的人,是不是都不存钱?”
小杨笑了:“存啊。但该花的也花。赚了钱就花,花完了再赚。日子嘛,不能光想着以后,也得顾着眼前。”
老赵没说话,但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
第六天是周六,赵磊和小杨带他去逛老城区。
他们坐地铁穿过大半个城市,在荔湾下了车。出了地铁站,老赵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部老电影。街两边全是骑楼,一楼是店铺,二楼住人,楼顶有雕花,窗户是彩色的玻璃。店铺卖什么的都有——药材、凉茶、腊味、竹升面、云吞、牛杂、糖水。空气里的味道一层叠着一层,甜的、咸的、鲜的、苦的,混在一起,居然不觉得冲。
他们沿着骑楼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是青砖墙,墙头上长着蕨草,墙根下放着几盆绿植。有只橘猫蹲在台阶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他们走过去它也不躲。
“这猫不怕人。”老赵说。
“广东的猫都这样。”赵磊说,“见的人多,见多了就不怕了。”
巷子尽头是一条河涌。水是绿的,两岸种着榕树和紫荆。有人在河边钓鱼,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骑楼底下的茶铺里喝茶。茶铺很小,只有几张桌子,摆在路边。一个老头坐在那里,面前一壶茶,一碟花生,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
老赵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爸,走啊。”
“等会儿。”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头。老头大概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但脸色红润,穿着一件旧汗衫,脚上一双人字拖。他喝茶的时候先闻一闻,再小口小口地抿。喝完了,抓几粒花生,一颗一颗地剥。剥完了,把花生壳放在碟子边上,码得整整齐齐。
阳光从榕树叶子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河涌的水面泛着光。远处有只船经过,船上的人冲岸上喊了一嗓子,老头抬起手挥了挥。
老赵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这个画面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他年轻时候的日子,他老伴还在的时候,他们在院子里乘凉,她剥花生,他扇扇子。后来老伴走了,他就再也没在院子里坐过了。
“爸?”
老赵转过身,跟上儿子。走了几步,他说:“你们这边的老头,活得真自在。”
第七天,赵磊和小杨带他去喝夜粥。
店在一个不起眼的路边,招牌上写着“强记猪杂粥”。晚上十点多了,店里还坐满了人。桌子是折叠的,凳子也是折叠的,摆到了人行道上。老板在门口支了一口大锅,锅里是熬得发白的粥底,旁边摆着切好的猪肝、猪心、猪腰、粉肠、瘦肉。客人点了,老板就舀一勺粥底进小锅,抓一把猪杂扔进去,大火滚两滚,倒进碗里,撒一把葱花,端上来。
老赵尝了一口。粥烫,鲜,猪杂嫩得刚好,一点腥味都没有。他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好吃吧?”赵磊说,“我每次加班到半夜,就来这儿吃一碗。”
老赵看着周围。旁边桌上坐着几个年轻人,穿着拖鞋和大裤衩,边吃粥边聊天。对面那桌是一对老夫妻,一人一碗粥,一碗油条,慢悠悠地吃。再远一点的桌子上,有个女人抱着睡着的孩子,一只手喝粥,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后背。
快十二点了,人还没散。
老赵放下碗,看着这条街。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路边的榕树上,叶子泛着油亮的光。卖糖水的还没收摊,卖凉茶的也没关门。有个骑着电动车的人停下来,买了一碗龟苓膏,站在路边几口吃完,又骑上车走了。
“你们这儿的人,晚上都不睡觉的吗?”
赵磊笑了:“广东人嘛,夜生活丰富。白天热,晚上凉快了才出来活动。”
老赵想起老家。过了晚上九点,街上就没人了。路灯是白的,照着光秃秃的梧桐树。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开得很大,但没人跟他说话。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第八天,老赵说想自己走走。
他沿着小区外面的那条路一直往前走。走过肠粉店,走过糖水铺,走过凉茶摊,走过菜市场。他看见一个老头推着自行车卖豆腐花,车后座上搁着一桶白白嫩嫩的豆腐花,有人来买,他就用扁平的勺子舀一勺,撒上白糖或者红糖。
老赵买了一碗。豆腐花装在一次性碗里,晃晃悠悠的,像刚蒸好的鸡蛋羹。他站在路边吃了一口。甜,滑,入口就化了。
他端着碗继续走。走到公园门口,他拐了进去。那个唱粤剧的凉亭里又有人在唱。今天是几个老太太在唱,拉二胡的还是那个老头。老赵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他依然听不懂,但觉得那些曲调弯弯绕绕的,像水一样。
他找了个长椅坐下来。长椅上已经坐了一个老头,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叶在杯子里竖着。老赵坐下来的时候,老头冲他点了点头。
老赵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喝豆腐花,一个喝茶,谁也没说话。前面是湖,湖对面是榕树,榕树上有一只鸟在叫。太阳很暖,但不晒。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味道。
老赵忽然想,如果老伴还在就好了。她肯定喜欢这里。她喜欢花,这里到处都是花。她喜欢热闹,这里到处都是人。她喜欢喝粥,这里的粥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他低头看着碗里最后一口豆腐花。
“老哥,”旁边的老头突然开口,“你不是本地人吧?”
老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听口音。我年轻时也在北方待过。这边北方人不少,但像你这么大年纪的,一看就是刚来。”
老赵也笑了:“来看儿子的。”
“儿子在这边工作?”
“嗯。”
“好。”老头说,“这边好。我来了二十年了,哪儿都不想去了。”
老赵没接话。他看着湖面。湖面上有几只鸭子,慢悠悠地游着,划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老哥,”他又开口,“你们这边的人,是不是都过得挺知足的?”
老头想了想,说:“也不是都知足。但这边人有个想法——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攒出来的。今天过得好,今天就没白过。”
老赵把那口豆腐花咽下去。甜的。
那天晚上回去,赵磊问他:“爸,你今天去哪儿了?”
老赵说:“公园。跟一个老头聊了会儿。”
“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就坐了坐。”
赵磊看着他爸,忽然发现他爸的脸色比刚来那天好多了。来的时候灰扑扑的,现在有点红润了。
“爸,你在这儿还习惯吧?”
老赵坐在沙发上,剥着茶几上的一颗龙眼。龙眼皮薄,指甲一掐就开了,露出里面晶莹的果肉。他把果肉放进嘴里,清甜。
“习惯。”他说。
“那多住一阵?”
老赵没说话。他吃完龙眼,把核吐在手里,看了看。龙眼核圆溜溜的,黑得发亮,像一颗小珠子。
“小磊。”
“嗯。”
“你在这边,过得开心吗?”
赵磊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开心。”
“累吗?”
“累。但是开心。”
老赵点点头。他把龙眼核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小街亮着灯,有人在吃宵夜,有人在散步。远处的高楼亮着霓虹,近处的榕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空气里飘着糖水的甜味和肠粉的米香。
他想起那个卖豆腐花的老头,想起公园里唱粤剧的老太太,想起茶楼里一坐一上午的老头,想起路边穿拖鞋吃猪杂粥的年轻人。
他们未必有钱。他们未必有闲。但他们会吃,会玩,会享受。他们把日子过成了日子本身,而不是过成了通往某个目标的通道。
老赵转过身来。
“小磊。”
“嗯。”
“你在这边好好的。”
赵磊看着他爸。他爸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放心。
“爸,你也是。”
老赵笑了笑。他走回沙发坐下,又拿起一颗龙眼。
“明天早上,带我去喝早茶。”
“好。”
“那家虾饺好吃。”
“好。”
“再给我点一笼凤爪。”
“好。”
老赵剥着龙眼,嘴角一直翘着。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南方的暖意和潮气。他忽然觉得,冬天好像真的不存在了。
后来老赵回了老家。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方的风刮在脸上,干冷干冷的。他穿上夹克,拎着旅行包往外走。赵磊在电话里问他到了没,他说到了。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冷清清的。暖气还没来,空气里有股灰味。他把旅行包放下,走到窗前。窗外是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楼下没有人。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厨房,打开橱柜,找到那盒很久没用的茶具。他洗了洗,烧了一壶水,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茶叶。茶叶是赵磊塞给他的,说是广东的普洱。
他把茶叶放进壶里,倒上开水。茶汤慢慢变成深红色,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倒了一杯,端到窗前,喝了一口。
苦的,也是甜的。
他拿出手机,给赵磊发了一条微信:“到了。茶挺好喝的。”
赵磊回得很快:“爸,喜欢就好。喝完了我再给你寄。”
老赵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端着茶杯站了一会儿。窗外还是光秃秃的梧桐树,还是灰白色的天空,还是空荡荡的街道。
但他心里好像多了一块暖色的地方。那是广东的阳光、榕树、肠粉、茶楼和穿拖鞋的人。那是“辛苦搵来自在食”。那是“今天过得好,今天就没白过”。
他喝了一口茶。普洱的醇香在嘴里慢慢化开。
他忽然想,等开春了,他要在阳台上种几盆花。种什么好呢?他琢磨着,改天问问小杨。她肯定知道。
窗外的风还在刮,但杯子里的茶还热着。老赵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慢慢喝着茶,看着外面灰扑扑的冬天。
他心里有一片绿色的、暖和的、热闹的地方。
那是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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