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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杯酒敬客人的时候,我还觉得这一切挺不真实的。
酒店的灯光很亮,打在林薇的婚纱上,泛着一层柔和的白光。
她挽着我的胳膊,笑容得体。
来来往往的人都在说,新郎官好福气。
我笑着点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辣,顺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但这是我的大喜日子,我觉得这辣味都是甜的。
一直到晚上十点,宾客散尽。
我和林薇坐着婚车回到新房。
推开门,玄关上的大红喜字鲜艳得刺眼。
我顺手开了灯。
客厅里安静极了。
没有喧闹。
没有司仪的喊声。
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林薇踢掉脚上的高跟鞋。
她没有换拖鞋,就那么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累死我了。”
她一边说,一边去解脖子上的项链。
那是我上个月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花了我三个月的工资。
“水放好了,你先去洗个澡解解乏吧。”
我走过去,想帮她拉开婚纱背后的拉链。
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躲开了我的手。
“我自己来就行。”
她的声音有些冷,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
我的手僵在半空。
我看着她走进卧室,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一地的红色碎纸屑。
这是今天早上接亲的时候留下的。
我找来扫帚,一点一点地扫。
扫到一半的时候,卧室的门开了。
林薇换了一套便装。
牛仔裤,白T恤,还披了一件薄外套。
她手里拿着车钥匙。
“你去哪?”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周衍刚才打电话,说他胃病犯了,疼得在地上打滚。”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点躲闪。
周衍。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又一次扎进了我的肉里。
他是林薇的男闺蜜。
从大学一直到工作,他们认识了十年。
比我认识林薇的时间还要长。
“今天是我们新婚夜。”
我提醒她,声音很轻。
“我知道。”
她有些不耐烦,
“但周衍在这个城市只有我一个朋友,他现在病了,我不能不管。”
“可以叫救护车,可以帮他叫跑腿买药。”
我攥紧了手里的扫帚把。
“陈峰,你别这么小气行不行?”
林薇皱起了眉头。
“他就是个朋友,我去看一眼,确定他没事就回来。”
“看一眼需要换好出门的衣服,连包都拿上吗?”
我指着她手里的包。
她沉默了两秒。
“我不想新婚夜跟你吵架。”
她绕开我,走向玄关。
换鞋,开门。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看着她的背影,问出了这句话。
她停住了。
回过头,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连我朋友的醋都要吃。”
“陈峰,你什么时候能大气一点?”
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
把我的所有期待和尊严,都关在了这扇门里。
我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
楼下的路灯很暗。
过了没几分钟,我看到林薇快步走出了单元门。
她上了一辆白色的车。
那是周衍的车。
车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夜色里。
我放下窗帘,回到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放着两个红色的玻璃杯。
那是我们准备喝交杯酒用的。
现在里面空空如也。
我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我花了三十万彩礼。
掏空了父母半辈子积蓄。
娶回来的老婆。
在新婚之夜,为了另一个男人,把我一个人丢在婚房里。
烟抽到一半,我拿出了手机。
点开微信。
没有消息。
林薇连一句“我到了”或者“很快回来”都没有发。
她的朋友圈倒是更新了。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背景是医院急诊科的长椅。
配文是。
“有些人,就是让人操心,只能我来照顾了。”
没有提我的名字。
但字里行间,全是对另一个男人的心疼。
我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只是默默地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夜很深了。
我一点困意都没有。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放着我和林薇这三年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见面,是朋友介绍的饭局。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
我那时候觉得,这是个宜室宜家的好姑娘。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她对我总是淡淡的。
我以为她是性格使然。
直到我见到了周衍。
那是我们恋爱半年后,她过生日。
周衍推着蛋糕走进来的时候,林薇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我从来没在她看我的时候见到过。
他们肆无忌惮地开着玩笑,互相喂蛋糕。
我像个局外人一样坐在旁边。
那时候我安慰自己,他们只是朋友,认识得久而已。
现在想想,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天快亮的时候,我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被楼下的声音吵醒的。
小区里的早市开了。
大妈们买菜回来的声音。
保安维持秩序的声音。
混在一起。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站起身走到阳台。
深秋的早晨有些凉。
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想透透气。
“哎,听说了吗?三号楼那家新结婚的,昨晚上新娘子跑了!”
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大妈压低了声音。
但那声音足够穿透清晨的冷空气。
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浑身一僵。
“啥?跑了?跟人私奔了?”
另一个大妈满脸八卦。
“不是私奔,是去看别的男人了!”
“我昨晚在阳台收衣服,看着那新娘子连夜下的楼,上了一辆外牌的轿车。”
“那车我认识,经常来接她,是个男的开的!”
“哎哟,那新郎官不是成了绿毛龟了?”
“可不是嘛,这新婚夜独守空房,也是真够憋屈的。”
楼下的笑声有些刺耳。
我慢慢地关上窗户,隔绝了那些声音。
全楼笑话。
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这个词会用在我的身上。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我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水很凉,让我清醒了不少。
我没有发火,也没有摔东西。
我只是觉得很平静。
那种死水一般的平静。
我走进厨房,淘米,熬粥。
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下的几个凉菜,装在盘子里。
生活还得继续,饭还得吃。
我把粥端上桌,盛了一碗,开始慢慢地吃。
小米粥很糯,有点烫。
我吃得很认真。
墙上的挂钟指到八点半的时候,门口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林薇走了进来。
她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衣服还是昨晚那身,只是多了些褶皱。
她看到我坐在餐桌前,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地在吃早餐。
“你……起来了?”
她换了鞋,走到餐桌旁。
声音有些虚,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嗯。”
我没有抬头,继续喝粥。
“周衍昨晚急性肠胃炎,一直在打点滴,我陪了他一晚上。”
她拉开椅子,坐到了我的对面。
开始解释。
这是她难得的低姿态。
放在以前,她只会说“我没必要事事跟你汇报”。
“哦。”
我夹了一筷子凉拌海带,放进嘴里。
脆生生的,有点咸。
“你别生气了。”
林薇看着我,
“我知道昨晚是我不对,但那种情况,我真的不能扔下他不管。”
“他疼得脸都白了,抓着我的手不放。”
“医生说如果不及时输液,可能会脱水。”
她的话很多。
像是在试图用字数来填补我们之间的沉默。
但我只是静静地听着。
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
我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我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吃着早餐。
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陈峰,你说话啊!”
林薇终于受不了这种沉默了。
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骂我两句也行,别这么阴阳怪气的。”
我放下筷子。
拿过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
然后,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粥有点咸了。”
我说。
林薇愣住了。
她大概准备了一肚子应对我发火的话。
却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么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你……”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桌上还有,你要吃点吗?”
我指了指那个盛粥的锅。
“我不饿。”
林薇下意识地回答,眼神开始躲闪。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那种心虚的表现,在我看来,十分滑稽。
“不饿就算了。”
我站起身。
把空碗拿进厨房。
放在水槽里。
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碗壁。
我的心也像被这水流冲洗过一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走回客厅,打开电视柜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我一个月前准备的。
当时我发现了她和周衍的聊天记录。
那些“宝宝”、“想你”、“周末老地方见”的字眼,像刀一样割着我的眼睛。
我当时想过爆发。
但我忍住了。
婚礼请柬已经发出去了,亲戚朋友都知道我要结婚。
我没有勇气去承担退婚的后果。
我幻想着,结了婚,她就会收心。
就会懂得避嫌。
但我错了。
有些骨子里的东西,是改变不了的。
我拿着信封,走到餐桌前。
当着林薇的面,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两份打印好的文件。
离婚协议书。
我把它们推到她的面前。
林薇的目光落在纸上。
最上面的那五个黑体大字,刺痛了她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置信。
“字面意思。”
我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看着她。
“我们离婚吧。”
这五个字,我说得很平静。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
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陈峰,你疯了吗?”
林薇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就因为我昨晚去照顾了周衍,你就要跟我离婚?”
“我们昨天才刚办完婚礼!”
她的情绪开始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
“不光是因为昨晚。”
我看着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昨晚只是一个结果。”
“是你这三年来,所有的轻视、隐瞒和背叛的结果。”
“我没有背叛你!”
林薇尖叫起来。
“我跟周衍清清白白,我们就是好朋友!”
“你为什么思想要这么龌龊?”
“清白?”
我冷笑了一声。
“清白到新婚夜抛下老公去陪他?”
“清白到手机密码是他的生日?”
“清白到上个月你们去三亚旅游,用的是一张房卡?”
林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跌坐在椅子上。
“你……你怎么知道?”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恐惧。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没有告诉她,是我在她手机连接我电脑备份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那些照片。
照片里的她,穿着比基尼,靠在周衍的怀里。
笑得那么甜。
“那……那是……”
她试图解释,但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用解释了。”
我打断了她。
“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
我指了指文件末尾我的签名。
“这套房子是婚前我父母全款买的,写的我的名字,你分不走。”
“车是婚后买的,首付我出的,贷款我还的,一人一半。”
“至于那三十万彩礼。”
我顿了顿,看着她。
“那是给你的,我不要了。就当是我买了个教训。”
“但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林薇呆呆地看着桌上的协议书。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陈峰,你别冲动好不好?”
她伸手想拉我的袖子。
“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跟周衍联系了,我发誓!”
“我们才刚结婚,不能就这么散了。”
我避开了她的手。
“太晚了,林薇。”
“我曾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但你从来没有珍惜过。”
“你永远觉得,周衍比我重要。”
“现在,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去陪他了。”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
打开鞋柜,拿出一把备用钥匙。
“给你三天时间,把你在这里的东西搬走。”
“三天后,我会换锁。”
我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
我没有坐电梯,而是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
深秋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些暖意。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那里曾经是我的家,也是我的牢笼。
现在,我终于解脱了。
我掏出手机,拉黑了林薇的微信和电话。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开锁公司的号码。
“喂,师傅,麻烦来换个锁。”
我不需要等三天了。
我一分钟都不想多等。
当天下午,师傅就来把锁芯换了。
我看着崭新的钥匙,心里出奇地平静。
晚上,林薇带着几个人来搬东西。
其中就有周衍。
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神有些闪躲。
没有了平时的趾高气昂。
林薇眼睛红红的,似乎哭过。
她没有跟我说话。
只是默默地指挥着搬家公司的人,把属于她的东西一件件搬走。
周衍想帮她拿一个重箱子。
林薇躲开了,自己费力地抱了起来。
我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
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两个小时后,房子空了一半。
原本属于她的那些护肤品、衣服、小摆件,全都不见了。
空气里,属于她的香水味也在慢慢消散。
林薇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最后一个包。
她看着我。
“陈峰,如果我当初……”
“没有如果。”
我打断了她。
“走吧,顺手把门带上。”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进了电梯。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房子很大,很空。
但我第一次觉得,它完全属于我了。
第二天,我去民政局递交了离婚申请。
接下来就是三十天的冷静期。
这三十天里,我没有再见过林薇。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
因为我知道,除了自己,没有什么是靠得住的。
一个月后,我们领了离婚证。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小雨。
林薇撑开了一把伞。
是一把黑色的男士伞。
我认得那把伞,是周衍的。
“以后,自己保重。”
她轻声说。
“你也是。”
我没有停留,转身走进了雨中。
雨水打在脸上,有些凉。
但我知道,属于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未来的日子里,也许我还会遇到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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