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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我侄女请我吃饭。
就我们俩。
在她家楼下那个小馆子,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她把菜单推给我,说,姑,你点。
我说你点。
她就点了。糖醋排骨,一个青菜,一个凉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菜上来,她没怎么动筷子。拿筷子头戳那个排骨,戳了半天,戳起来一块,又放回去。
我说,怎么了。
她说,没事。
我又问了一遍。
她眼圈就红了。说,姑,婚事黄了。
我说,哪个婚事。
她说,还能哪个。
我侄女三十五了。
这个事我得说清楚。不是那种“三十五了还挑”的三十五。她有对象,处了五年。男的叫小周,我见过几回,人挺老实,话不多,进门会帮忙端菜,走的时候把鞋摆正。两个人一块在城东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养了只猫。
处了五年。
五年是什么概念。我侄女三十岁那年跟的他。三十岁,一个女的,愿意跟一个男的从三十岁跟到三十五岁,这中间得有多少个晚上她躺在床上想,我到底等不等得到。
我没问过。但我猜她想过。
饭桌上她跟我说,本来都说好了,上个月两家见个面,把事定下来。
我说那挺好啊。
她说,好什么。
她把筷子放下了。
那顿饭是在一家中档馆子吃的。我侄女订的,提前三天订的。她说她还特意问了小周,你爸妈吃什么口味。小周说都行。
都行。
她说,姑,我现在一听见“都行”这两个字就烦。
那天小周他爸他妈从县里过来。坐了两个小时大巴。我侄女她妈,也就是我姐,提前去理了个发,穿了件新买的衬衫。我姐这些年一个人带我侄女,我姐夫走得早。她那天出门前还给我发消息,说,你说我穿这个行不行。
我说行。
她说,会不会太素了。
我说,见个面,又不是你去结婚。
她发了个笑脸。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笑脸背后她紧张了整整一上午。
饭桌上开始还挺好。
小周他爸是个话多的,一坐下就说这馆子不错,说他们县里没有这么好的。我姐就笑,说随便订的。
菜上了。
我侄女说,一开始聊得都挺好。聊孩子小时候,聊两家离得远不远,聊以后过年怎么安排。她听着,觉得这事有戏。
然后小周他妈开口了。
她说,那房子的事,咱们今天也说说。
我侄女说,她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房子这事,她和小周私下商量过。两个人的意思是,先凑个首付,买个小的,二手的也行。小周这些年攒了十来万,我侄女手里有二十多万。她做会计,一个月到手七千多,省吃俭用攒的。
她说,姑,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我没说话。
她说,我三十岁以后就没买过一件超过五百的衣服。
我看着她。她那天穿的那件外套,我认得,三年前买的。
小周他妈说的方案是什么呢。
首付他们出。但是房子得写小周的名字。
我侄女愣了一下。
她妈,也就是我姐,当时还笑着,说,那贷款谁还。
小周他妈说,贷款小两口一起还嘛。
我姐说,那名字……
小周他妈说,名字写小周一个人的,这个我们那边都是这样。以后日子过好了,再加嘛。
我侄女说,她当时看着她妈的脸,她妈那个笑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僵了。
她说,姑,我妈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那顿饭后来就变味了。
我姐说,那装修呢。
小周他妈说,装修你们看着办嘛,我们那边出了首付,装修就……
她没说完。
我姐说,那彩礼呢。
小周他爸这时候插了一句。他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彩礼。我们那边不兴这个。
我侄女说,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说她当时想的是,处了五年,五年里小周过年去她家,她妈每次都给红包。五百,八百,一千。有一年小周生病,她妈炖了排骨送过去,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她妈从来没说过什么。
她说,姑,我不是要那个钱。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妈就是要个态度。
我说我知道。
她说,可那天那个态度,我妈没拿到。
后来就吵起来了。
说吵其实也不准确。就是声音都还在正常范围,但话已经不对了。我姐说了一句,那这样我们家闺女嫁过去算什么。
小周他妈说,什么叫算什么,两个人过日子嘛。
我姐说,房子没名字,彩礼没有,装修我们出,那我们家出的是什么。
小周他妈说,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占便宜一样。
小周他爸说,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我侄女说,那顿饭最后一道菜是鱼,端上来的时候谁也没动。鱼眼睛瞪着,就搁在桌子中间。
小周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我侄女说,她就看着他。他低着头,拿筷子扒拉碗里的米饭。
她说,姑,那一刻我特别想问他一句,你到底站哪边。
她没问。
她说她问不出口。
后来小周他妈说,那今天先这样吧,回去再商量。
我姐说,行。
两家人站起来。我姐去结账,小周他妈拦了一下,没拦住。
我侄女说,她妈结账的时候手在抖。
出了馆子,小周他爸妈去坐大巴。小周送他们。我侄女跟她妈站在路边。
我姐说,闺女,妈今天是不是说多了。
我侄女说,没有。
我姐说,妈就是……
我侄女说,我知道。
我姐那天晚上回去就发烧了。三十八度五。我侄女给她打电话,她说没事,睡一觉就好。
第二天我侄女给小周发消息,问他什么意思。
小周回了三个字。
她说,他回了三个字。
我说,哪三个。
她说,再商量。
我侄女说,姑,五年了。五年里我听过多少次“再商量”。商量过年去哪,商量房租怎么分,商量猫生病了谁请假,商量结婚。商量来商量去,商量了五年。
她说,我三十岁跟他,那时候我觉得只要两个人好,什么都好说。
她说,我三十五了。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喝。
她说,姑,我不是非要那个房子。我就是想知道,他愿不愿意为我说一句话。
我说,他平时对你好不好。
她说,好。
她说,他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胃不好不能喝凉的,我加班他会来接我。这些都好。
她说,可一到正事上,他就变成那样。
我问,哪样。
她说,就那样。像个外人。
我没说话。
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我结婚那年二十四。我老公家里也穷,什么都没有。我妈当时也不同意,说这家人不行。我非要嫁。我说我看中的是人。
后来呢。
后来我们过了三十年。他前年走的。
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辈子让你受委屈了。
我说,你说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知道你当年跟你妈怎么吵的。
我说,都过去了。
他说,没过去。
我侄女不知道这些。我没跟她说过。
那天吃完饭,我送她到楼下。她住六楼,没电梯。她说,姑你回去吧。
我说,你上去吧。
她走到楼道口,又回头。她说,姑,你说我是不是太较真了。
我说,不是。
她说,我有时候想,要不就算了,两个人过嘛。可我又一想,我三十五了,我还能凑合几年。
我说,你别问我。
她说,我知道。
她就上去了。楼道灯一层一层亮,又一层一层灭。
我站在下面看了很久。
我姐后来给我打电话。她烧退了,声音还是哑的。
她说,妹,你说我那天是不是不该提彩礼。
我说,你提不提都一样。
她说,什么意思。
我说,人家心里早就画好线了。
她不说话。
过了半天她说,我就是不想让她跟我一样。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当年嫁过去,什么都没有。我婆婆到死都没说过我一句好。我伺候她,给她端屎端尿,她走的时候拉着我小叔子的手,说,你哥娶的这个,不行。
她说,我这一辈子,就落下这么一句话。
我说,姐。
她说,我不是要钱。我就是不想让她重复我。
我说,我知道。
她就把电话挂了。
我姐今年六十。她一个人把我侄女带大。她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她自己在阳台上种菜,省下的钱给我侄女。她说,闺女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我侄女每个月给她打一千。我姐每次都退回去。退回去我侄女再打。两个人就这么来回推。
我后来见过小周一次。
在超市。他一个人推着车,车里放着一箱方便面。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叫了声姨。
我说,买东西呢。
他说,嗯。
我们就站在那儿。超市广播在响,说鸡蛋特价。
我说,你跟我侄女的事。
他说,姨,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他说,我爸妈那边,我也难。
我说,那你自己的意思呢。
他不说话。
过了半天他说,姨,我三十七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手里就那点钱。我爸身体不好,我妈没有退休金。我要是跟他们犟,他们说我白养了。
我说,那你想过她吗。
他说,想过。
他说,我每天想。
他说,可我没办法。
他把车推走了。方便面在车里晃。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这孩子也难。可难就能把事推过去吗。
我不知道。
我写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想起我侄女小时候。她五六岁,我姐带着她来我家。她坐在我家沙发上,脚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我给她拿糖,她先看我姐,我姐点头她才接。
她从小就懂事。
懂事这东西,说好听是懂事,说难听就是没人惯着。
我侄女现在是会计。一个月七千多。她说她不敢请假,不敢生病,不敢换工作。她说她这个岁数,出去不好找。
她说,姑,你知道吗,我们公司新来的小孩,二十四岁,工资跟我一样。
我说,那怎么了。
她说,没怎么。就是觉得我这些年白干了。
她说她算过一笔账。
房租一个月两千二,水电一百五,交通三百,吃饭一千五,猫粮猫砂两百,给我姐一千,自己买衣服日用品五百。
剩多少,她算不出来。
她说,姑,我一个月攒不下一千。
她说,我这样,怎么结婚。结了婚怎么生孩子。
她说,我三十五了,我连自己都养不明白。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她说,姑,你别觉得我矫情。
我说我没有。
她说,我有时候特别想跟小周说,咱们别结了。就这样过吧。租房子过,两个人过。可我又一想,这样过到什么时候。
她说,他爸妈老了要接来。我爸妈老了也要管。我们俩一个月挣一万五,四个老人,万一有个病。
她说,姑,我算过。我算不明白。
她说这话的时候,拿手搓那个纸巾。搓得碎碎的,一桌子小白屑。
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不是要我给她答案。
她就是要找个人说。
后来我见过一个事儿。
我们小区门口有个修鞋的老头。七十多了,天天坐那儿。他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有一次我去修鞋,跟他聊。他说,养儿防老,防什么老。我这一辈子,养了个儿子,儿子养他儿子,谁管我。
我说,那你儿子给你寄钱吗。
他说,寄。一个月三百。
他说,三百块钱,我买药都不够。
他说,可我还能说什么。他有他的难。
他说,人这一辈一辈,就是这么过来的。
他低头缝鞋。针脚很密。
我看着他的手,全是茧。
我想起我侄女说的那句话。她说,姑,我不是怕吃苦。我就是不知道这个苦吃完了有没有头。
我姐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她说小周他爸妈又托人来说了,说首付他们出,名字可以加,但彩礼还是不给。
我说,那你怎么想。
我姐说,我不知道。
她说,闺女说算了。
我说,什么叫算了。
她说,闺女说,妈,我不想你为了我低这个头。
我姐说到这儿哭了。
她说,妹,我这辈子就这一个闺女。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看着她一天天大了,我没本事,没给她攒下什么。她小时候要学钢琴,我买不起。她高考完想出去玩,我没让她去。她三十岁那年跟我说要跟小周,我说你看着办。我什么都让她看着办。
她说,我现在想,是不是我那时候多拦一句,多问一句,她就不至于拖到三十五。
我说,姐,这事怪不到你头上。
她说,那怪谁。
我没回答。
我不知道怪谁。
怪小周吗。他确实难。他爸有糖尿病,他妈没收入,他一个月挣八千,自己留两千,剩下的都寄回去。他不敢动。他一动,那边就塌。
怪我侄女吗。她等五年,等一个态度,等不到。她退一步想凑合,又一想,凑合一辈子太长。
怪我姐吗。她提彩礼,提房子,她是要个说法。可她那个说法,在别人眼里是算计。
怪小周他爸妈吗。他们从县里来,一辈子没见过什么钱。他们觉得首付是他们出的,已经出了血。他们不懂什么叫加名字,什么叫态度。他们就觉得,我儿子娶你,你还要怎么样。
都不怪。
可都不好过。
我侄女后来搬了一次家。
她跟小周还处着。但她说,她心里那根线断了。
她说,姑,我现在跟他在一起,像两个人合租。
她说,他下班回来,我做饭。他洗碗。我们看电视,猫在我们中间。什么都跟以前一样。
她说,可不一样了。
她说,我不敢提结婚,他也不敢提。我们俩就这么耗着。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
她说,姑,你别劝我。
我说我不劝。
她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想说,要不就分了吧,别耽误自己。
她说,可分了,我三十五了,我找谁去。
她说,我不是怕一个人。我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我是怕我这一辈子,就这么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
她说,姑,你说我是不是完了。
我说,你没完。
她说,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说,我说不出来。
她说,我知道。
她把猫抱起来。猫在她怀里打呼噜。
她说,姑,你别担心我。我就是说说。
我点点头。
我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着。
她说,姑,你回去吧。
我走到楼道口,回头看。她还站在门口。灯照着她,影子拉得很长。
我说,你进去吧。
她说,嗯。
门关上了。
我下楼的时候想,我侄女三十五了。她这辈子,前面三十年在长,后面这些年,在等。
等一个态度,等一句话,等一个能让她觉得踏实的东西。
等不到。
我不知道这是她一个人的事,还是很多人的事。
我后来留意了一下。
我身边好几个孩子,都这样。
我同事的儿子,三十二了,不谈恋爱。我问他妈,他妈说,他说没意思。一个月挣六千,租房吃饭,剩不下。谈什么恋爱。
我楼下那家,闺女三十三,自己买的房子。她妈天天催她结婚,她说,妈,我自己有房子,我为什么要去别人家受气。
还有我一个远房外甥,二十六,去年考公没考上,今年接着考。他说,姨,我不是非要当公务员。我就是想有个稳定的。我不想三十五岁的时候,人家嫌我老。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堵。
我年轻的时候,结婚是件顺理成章的事。两个人看对眼了,家里凑一凑,就办了。那时候也穷,但穷得踏实。大家都穷。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穷得明白。
你知道你差多少钱,知道你要还多少年,知道万一有个病就是无底洞。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怎么办。
我侄女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姑,我小时候看你们大人,觉得你们活得挺容易的。上班,下班,做饭,看电视。我以为长大了就是这样。
她说,长大了才知道,你们那时候不是容易,是没得选。
她说,现在有得选了,反而不敢选了。
她说,我怕选错。
我说,谁不怕。
她说,可你们那时候选错了也就错了,日子照样过。我们现在选错了,就真错了。
我没说话。
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我嫁给我老公,他家穷。我妈说,你以后要吃苦。我说我认。后来确实吃了苦。但我没后悔。因为我那时候觉得,日子再苦,两个人一块,就过得去。
现在的人不这么想了。
现在的人先算账。
算完了再决定过不过。
这有错吗。
我不知道。
我侄女说她算过。她说,姑,如果结婚,我们俩一个月一万五。房贷按六千算,车不买,孩子先不要。房租没有了,但物业水电要交。两边老人,一个月各给一千五。剩下六千,吃饭交通,剩不了多少。
她说,这还是不生病的情况下。
她说,万一有个孩子。一个月奶粉尿布,加上以后上学。她说,姑,我算过,我算到孩子十八岁,我就不敢算了。
她说,我不是不想生。我是怕生下来对不起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她说,我小时候家里穷,但我妈没让我缺过什么。我想要的东西,她尽量给。我现在想,我做不到她那样。
她说,姑,你说是不是我太没用了。
我说,不是你的事。
她说,那是谁的事。
我说,我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我有时候想,我侄女这代人,比我们那时候懂得多,看得远。他们知道世界有多大,知道有多少种活法。可知道得越多,越不敢动。
我们那时候不知道。我们以为世界就那么大,日子就那么过。所以敢。
现在他们知道了。所以不敢。
这能怪他们吗。
我不敢说。
我侄女现在还在那家公司。她说她最近在学一个新软件,怕被淘汰。
她说,姑,我三十五,我还能学。可我四十的时候呢。我四十五的时候呢。
她说,我们公司去年裁了两个,都是四十多的。
她说,我看着他们走,心里特别慌。
她说,我想过考编。可我这个岁数,考不了了。
她说,我想过做点小生意。可我手里那点钱,赔了就没了。
她说,姑,你说我是不是把自己活死了。
我说,你没有。
她说,那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知道你不知道。我就是问问。
她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了半天。
我想起我妈。我妈活到八十六。她走之前跟我说,闺女,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熬。熬着熬着,就过来了。
我那时候觉得她这话没用。
现在觉得,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熬。
我侄女也在熬。
她跟小周还在一起。她说,也许哪天就结了。也许哪天就散了。
她说,姑,我现在不想那么多了。过一天算一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
我知道她不是不想。她是不敢想了。
我写这些的时候,是晚上。外面下雨。
我坐在客厅,没开大灯。就一个小台灯。
我想起我侄女那天吃饭,把排骨戳起来又放回去。
我想起她说,姑,婚事黄了。
我想起我姐在电话里哭。
我想起小周推着那车方便面。
我想起修鞋的老头说,养儿防老,防什么老。
我想起我老公走之前说,没过去。
这些事,一件一件,像下雨天窗户上的水珠。你擦掉一颗,又流下来一颗。
我侄女昨天给我发了条消息。
她说,姑,小周他妈又来了。说要不就定下来吧。
她说,我不知道回不回。
我说,你自己想好。
她说,我想不好。
她说,姑,你说我要是回了,我以后会不会后悔。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要是回了“好”,是不是就认了。
她说,我要是不回,是不是就错过了。
她说,姑,我三十五了。我没有下一个五年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
我坐在那儿,听着雨。
我想,我侄女这会儿,大概也坐在她那个一室一厅里,抱着猫,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我没回的消息。
她在等我说话。
可我说不出来。
我说不出来,是因为我知道,不管她回不回那个“好”,日子都不会容易。
回了,是一笔算不明白的账。
不回,是另一笔。
我就这么坐着。
雨还在下。
我最后给她发了一句。
我说,先睡吧。
她没回。
我知道她没睡。
她在想那个字,回,还是不回。
我关了灯。
屋里黑下来。
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条消息,就停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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