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陪表弟周航去相亲,姑娘林晓文静,表弟一眼相中。饭桌上她爹林建国笑呵呵伸出三根手指:“娶我闺女,得答应三件事。”我当是场面话。第一,彩礼二十八万八,一分陪嫁没有。第二,婚后工资卡交我管。第三,周航辞工来我厂里干十年。表弟脸白了,还点头。我攥紧茶杯,没吭声。林建国又添一句:“下月先拿两万改口费。”我放下茶杯,杯底磕出脆响。
第一章 三根手指压弯了桌角
那天饭馆叫福满楼,在县城老汽车站旁边,门口两棵法桐树,叶子落了一半。我骑电瓶车带周航去的,路上他还问我,哥,我穿这身行不行。我说行,干净就行。他特意理了发,衬衫领子有点紧,一路上扯了三回。
林晓先到的。她穿一件米色毛衣,头发扎在脑后,见我们进来就站起来,笑了一下。那笑不大,但挺真。周航当时就有点愣,坐下时差点把筷子碰掉。我踢了他一脚,他才回过神来,喊了声叔,喊了声姨。
林建国坐主位,五十来岁,脸圆,肚子也圆,手腕上戴一串深色珠子。他老婆赵桂芬坐旁边,话少,一直给人倒茶。林晓旁边还有个空位,后来才晓得是给她弟林强留的。林强迟到二十分钟,进门就喊饿,抓过菜单加了三个硬菜。
一开始聊得还行。林建国问周航做什么工作,周航说在市区一家装修公司做项目,跑工地,管材料,一个月到手七千多,忙的时候能拿九千。林建国点点头,又问我做什么。我说我在汽配城边上开了个修车铺,顺带卖点配件,日子过得去。
林建国笑,说修车好,手艺饭,饿不死。
我也笑,说混口饭吃。
菜上来后,林建国喝了两杯,脸有点红,突然把酒杯一放,伸出三根手指头。那三根手指又短又粗,像三根小萝卜。他先看周航,又看我,最后看林晓。
“娶我闺女,得答应三件事。”
周航赶紧把筷子放下,坐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挂着笑。相亲提条件是常事,我想着无非是彩礼多少、房子咋买、婚礼在哪儿办。可林建国接下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沉。
“第一,彩礼二十八万八。这个数在我们这儿不算高,隔壁老刘家闺女还要了三十万。我们家养晓晓二十多年,不能白养。陪嫁没有,钱留家里,她弟以后要买房。”
周航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赵桂芬低头剥虾,像没听见。林晓手指捏着杯子,指节有点白。
林建国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婚后周航工资卡交我管。年轻人手松,存不住钱。我替他们存着,每月给他们零花。家里人情来往,我也帮着安排。”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烫得舌根发麻。周航看了我一眼,我轻轻摇头。可他没吭声,只是把腿往我这边靠了靠,像小时候怕黑那样。
林建国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周航把市里工作辞了,来我建材店帮忙。十年,少一年都不行。我年纪大了,强强又不争气,店里得有个靠得住的人。女婿半个儿,这要求不过分。”
包间里一下静了。隔壁桌划拳的声音透过来,显得这边更闷。
周航挤出一个笑:“叔,我那个工作……刚升了主管。”
“主管能挣几个钱?”林建国摆手,“来我店里,我亏待不了你。以后店做大了,还不是你们的。”
林强嘴里嚼着排骨,含含糊糊说:“姐夫,来呗,我爸店一年挣不少。”
林晓小声说:“强强,你别插嘴。”
林建国瞪她一眼:“咋了,你弟说错啦?”
林晓就不说话了。
我看着周航。他脸白一阵红一阵,手放在膝盖上,指头绞着裤缝。我知道他中意林晓。来之前他跟我说,哥,我就想找个踏实姑娘,林晓一看就踏实。可现在这哪是相亲,这是签卖身契。
我本来想拍桌子。可周航在桌下按住我,手心全是汗。他小声说:“叔,我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
林建国笑呵呵:“商量归商量,别拖太久。晓晓年前就得定下来。对了,下个月先拿两万改口费,这是规矩。改了口,才算半家人。”
我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脆响。桌上人都看我。我笑了一下,说:“叔,菜凉了,先吃菜。”
林建国看了我两秒,也笑:“对,吃菜。”
那顿饭后面吃得没滋味。周航给林晓夹了一筷子鱼,林晓低声说谢谢。林强又加了一瓶饮料,赵桂芬去结账时被林建国叫住,说让周航表现表现。周航要去,我把他按住了。我说我来,我是哥。林建国没拦,只说:“这哥实在。”
出了福满楼,风一吹,周航蹲在路边干呕。我给他拍背,他抬头,眼睛红了。
“哥,我是不是挺没出息?”
“你只是喜欢她。”
“她爹提的条件,我要是全答应,我爸妈得气死。”
“那你还点头?”
周航沉默半天:“林晓偷偷跟我说,让我别急着拒。她说她爹就这脾气,先应着,后面再想办法。”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后面再想办法?林建国那三根手指,像三根钉子,已经钉在桌上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福满楼。林建国正站在门口送客,笑得满脸褶子。他看见我,抬手挥了挥,喊:“小陈,下回还来啊!”
我也挥手,嘴上说好。可我心里知道,这事没完。
第二章 姑娘低头说听她爹的
第二天一早,周航给我打电话,说林晓约他逛公园。我说你去,但别乱答应。他说知道。结果中午他就跑我铺子里来了,坐在旧轮胎上,手里攥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
“哥,林晓哭了。”
“为啥?”
“她说她爹昨晚回去骂她,说她胳膊肘往外拐,当众不给他面子。她妈也劝她,说姑娘家别犟,犟了没好果子。”
我把扳手放下,擦了擦手。周航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还说,她弟林强谈了个对象,女方要二十万彩礼,还要县城有房。她爹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了。”
“所以二十八万八,不是小数,是给她弟凑的。”
周航点头,眼圈又红了:“可林晓说,她不想我为难。她说要是实在不行,就算了。”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再想想。”
我看着他,心里叹气。周航从小就这样,心软,别人一掉泪,他就没主意。他爸妈在镇上开小卖部,攒了半辈子钱,也就够给他付个首付。二十八万八彩礼,再加两万改口费,还要辞工去建材店,这哪是结婚,是抽血。
下午林晓来了我铺子。她没进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周航赶紧迎出去。我在屋里透过玻璃看,林晓低着头,说话声音小,周航不时点头。
后来我出去倒水,听见林晓说:“我爸从小就这样,家里事都是他定。我妈不敢说,我弟更不敢。我要是不听,他能闹到单位去。”
周航说:“那咱俩的事,不能咱俩定吗?”
林晓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周航,我也想。可我爸说,要是我不听他的,他就不认我这个闺女。”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边没过去。林晓看见我,喊了声哥。我点点头,把橘子接过来,说进屋坐。她摇头,说还要回去做饭。临走前,她看了周航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也有怕。
周航把橘子放桌上,半天没动。
晚上我回家,我妈打电话来问相亲咋样。我说姑娘挺好,她爹难缠。我妈问咋难缠。我学了一遍。我妈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又赶紧说,那不能答应,咱家不是卖儿子。我说知道。
可周航不知道。他晚上又给我发消息,说林晓给他转了五百块钱,说让他买条好烟,下次去她家给她爹。周航没收,林晓就急了,说你不收,我爸更觉得你没诚意。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汽配城还有货车进进出出,车灯扫过天花板。我忽然想起饭桌上林建国说“女婿半个儿”。这话听着热乎,其实是要周航顶林强的缺。
第二天周航真去买了两条烟,四百多。我骂他,他说哥,我先稳住。我问他稳到啥时候。他说不知道。
第三天,林建国给周航打电话,说改口费得提前,因为要定酒席。周航说叔,是不是太快了。林建国在电话里笑,说快啥,看好了就定,拖来拖去伤感情。又说,你要是手头紧,先拿一万,剩下一万下月给。
周航把电话挂了,坐在我铺子里发呆。
“哥,他咋这么急?”
“急着把你套住。”
“林晓说,她爹这两天到处跟人说,她找了个市里主管,彩礼二十八万八,一分不少。”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可我没拒。”
我看着他:“周航,你不拒,就是默认。”
他捂住脸:“我知道。可我一想到林晓低头那样,我就……”
我打断他:“林晓低头,是她爹压的。你低头,是你自己选的。你想清楚,你娶的是林晓,不是她爹。你要是连这个都分不清,后面有你受的。”
周航没说话。
那天晚上,林晓给周航发了一段语音。周航点开,林晓声音带着哭腔:“周航,我爸说,要是这个月不定,就让我去跟别人相。他说隔壁镇有个开超市的,愿意出三十万。我不知道咋办。你快点想个办法。”
周航把语音放了三遍。最后他抬头看我:“哥,我不想放弃。”
我说:“那就别光点头。你得让林晓知道,你站她这边,不是站她爹那边。”
周航问咋做。
我说:“先别给钱。先见林晓,把话说明白。你问她,她到底想跟谁过日子。”
周航去了。回来时脸色更差。他说林晓还是那句,听她爹的。可说完又哭,说舍不得他。
我听完,心里明白。林晓不是坏,她是被管怕了。可周航要是再这么软下去,林建国就能一步步把周家掏空。
第三章 彩礼后面又加一辆车
过了五天,林建国主动约周航父母见面。地点还是福满楼,这回换了大包间。周航爸妈从镇上赶来,提了两箱牛奶,一袋水果。我妈也让我跟着,说怕周航吃亏。
林建国一见面就握周航爸的手,说老周啊,咱以后是亲家了。周航爸老实,笑得拘谨,说高攀高攀。林建国说啥高攀,孩子们愿意就行。
菜还没上,林建国就拿出一张纸,上面写得密密麻麻。他说现在办事得清楚,免得以后扯皮。周航爸接过纸,看了两行,脸就僵了。
我凑过去看。纸上除了之前三件事,又加了几条。
第一条,彩礼二十八万八,订婚前先付十万,剩下十八万八结婚前付清。第二条,改口费两万,另算。第三条,周航婚后工资卡交林建国保管,每月给周航一千五零花,给林晓一千五家用,剩下林建国存着。第四条,周航辞去市区工作,到林建国建材店上班,十年内不得跳槽,否则赔偿林家二十万。第五条,周航家出首付买县城房子,房子写林晓名字,贷款小两口还。第六条,林家陪嫁一辆车,但车由林建国先开,等林强结婚后再给小两口。第七条,逢年过节,小两口必须先到林家,再回周家。
周航爸看完,嘴唇哆嗦:“亲家,这……这车算陪嫁,咋还你开?”
林建国笑:“我那车旧了,先换着开。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
周航妈忍不住:“那房子写晓晓名,贷款我儿子还,这……”
“哎呀,现在不都这样?姑娘家要保障。”林建国摆手,“再说了,晓晓嫁过去,给你们生儿育女,写她名咋了?”
周航爸看周航:“你啥意思?”
周航低着头,半天说:“爸,我……我再跟晓晓商量。”
林建国脸一沉:“商量啥?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事都定不了?老周,我跟你说,追我家晓晓的不少。我是看周航实在,才给这个机会。”
我实在听不下去,放下茶杯:“叔,三件事变七件事,这机会是不是太贵了?”
林建国看我,笑容淡了:“小陈,你是哥,帮着把关没错。可婚姻大事,得听大人的。你开修车铺,不懂这里头规矩。”
“我懂一点。”我说,“规矩是两家人商量,不是一家开单子。”
林建国没接话,转头对周航爸说:“老周,你儿子要是不愿意,咱也不勉强。但今天这桌饭,得给个准话。”
周航妈拉周航爸袖子。周航爸憋了半天,说:“亲家,彩礼我们尽力,但二十八万八确实太多。房子首付我们可以出,写俩孩子名行不行?工资卡交你管,这不合适。周航工作干得好好的,辞了可惜。”
林建国把纸一折,放进兜里:“那就再想。不过晓晓年前得定,我等不了太久。”
那顿饭不欢而散。周航爸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周航去扶,被他爸甩开。周航妈在路边抹泪,说这是娶媳妇还是买媳妇。
周航站在饭店门口,看着林建国一家上车。林晓回头看了他一眼,被林建国叫住,钻进车里。
周航问我:“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说:“你不是没用,你是被人拿捏住了。”
回家路上,周航爸一句话没说。到了我铺子门口,他让周航下车,说:“你自己想清楚。你要非娶,家里砸锅卖铁也给你凑。可你得想,这日子以后咋过。”
周航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他说:“爸,我喜欢林晓。”
他爸叹气:“喜欢不能当饭吃。她爹那样,你以后有的受。”
那天夜里,周航没回宿舍,睡在我铺子里的旧沙发上。半夜我听见他翻身,一遍一遍叹气。我假装没醒。天快亮时,他忽然坐起来,说:“哥,我想再去找林晓。”
我说:“去吧。但记住,你去找她,不是去求她爹。”
第四章 表弟把工资卡递了过去
周航还是把工资卡递出去了。不是给林建国,是给林晓。他说林晓哭着求他,说先把卡放她那儿,她再慢慢跟她爹说。周航心一软,就把卡给了。卡里有一万六,是他准备换手机和交房租的钱。
我知道后,气得踹了一脚轮胎。
“你咋这么糊涂?”
“她说她爹逼她,她没办法。”
“她没办法,你就有办法?卡给她,她爹一转手就取走。”
周航不信。结果第三天,卡里少了八千。周航问林晓,林晓支支吾吾,说被她爹拿去交建材店进货定金了。周航问她为啥不拦。林晓说拦了,被她爹骂了一顿,说还没嫁人就护男人。
周航坐在我铺子里,盯着手机银行余额,半天没说话。
“哥,她说以后还我。”
“拿啥还?她工资一个月三千,她爹还让她交家里两千。”
周航不吭声。
下午林建国给周航打电话,语气倒挺好:“小周啊,卡里的钱我先周转一下,过两天还你。你别跟晓晓闹,她脸皮薄。”
周航说:“叔,那是我交房租的钱。”
“哎呀,年轻人租啥房,来我店里住,楼上有空屋。”
周航挂了电话,看着我。我说:“你现在明白了吧?他不是要卡,是要你这个人听摆布。”
周航还是没醒透。他觉得林晓是无辜的。我说林晓可能无辜,但她没拦住,也没提前告诉你,这就是问题。
隔天林晓来找周航,眼睛肿着,手里拿着一张欠条。她说她偷偷写的,八千块,她慢慢还。周航一看欠条,心又软了,说不用。林晓就哭,说周航你真好。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憋闷。好人不是这么当的。你越好,对方越觉得理所当然。
林建国那边却开始加快节奏。他让周航周末去建材店帮忙,说先熟悉业务。周航去了两天,搬瓷砖、卸水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林建国一分钱没给,说自家人谈啥钱。林强在旁边玩手机,偶尔指挥两句。
周航回来跟我说:“哥,林强啥也不干,他爹还夸他能干。”
“你在那儿是免费劳力。”
“林晓也去店里,她管账,挺辛苦。”
“她管账,你出力,她爹收钱。你们俩就是长工。”
周航苦笑。
又过了一周,林建国提出让周航先交十万彩礼定金,说有人给林晓介绍对象,条件好,他快顶不住了。周航说家里凑不出。林建国说,那你先借,亲戚朋友凑凑,订了婚再慢慢还。
周航爸接到电话,气得血压高,在镇上诊所挂了两瓶水。周航妈给周航打电话,哭着说:“儿子,咱不娶了行不行?妈再给你找。”
周航在电话这头也哭了。他说妈,我再想想。
挂完电话,周航把工资卡挂失了。林晓知道后,跑来问他为啥。周航说卡里钱被取走,他得交房租。林晓说那是我爹拿的,又不是我。周航说可卡是给你的。林晓就沉默了。
两人站在我铺子门口,风把地上的纸片吹得打转。林晓最后说:“周航,要不咱算了吧。我不想你为难。”
周航看着她:“你真心想算了吗?”
林晓眼泪掉下来:“我不想。可我爹说,我要是不听,他就去你单位闹,去你家闹。他做得出来。”
周航没说话。林晓走了。周航蹲在地上,抱着头。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没接。
“哥,我是不是该放手?”
“你放手,是因为她爹,还是因为她?”
“因为她爹。林晓没错。”
“那你就想办法让她自己站出来。她站不出来,你一个人扛,扛不动。”
那天晚上,周航把林晓约到河边。两人说了很久。林晓最后答应,回家再跟她爹谈一次。周航回来时眼睛亮了一点,说林晓答应不交卡了。
可第二天,林建国就找上门了。
第五章 我夜里翻出一本旧账
林建国来我铺子时,带了两条烟,笑呵呵的。他说小陈啊,我来看看你。我说叔,有事说事。他坐下,把烟放桌上,说周航不懂事,把卡挂失了,晓晓在家哭。我说卡里的钱是周航的,挂失正常。
林建国脸不红:“那八千我周转几天,又不是不还。年轻人咋这么急。”
我说:“叔,你急着要彩礼,周航也急着交房租。都一样。”
林建国看我不软,换了话头:“小陈,你劝劝周航。我家晓晓条件好,追的人多。他要是再拖,我真没法等。”
“叔,婚姻不是赶集。”
“你这孩子,说话咋这么冲。”林建国站起来,脸上的笑没了,“我告诉你,周航要是不答应,以后别来找晓晓。”
他走了,烟没拿。我拎起来追出去,塞回他车里。他发动车走了,尾气喷了我一脸。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林建国那七条。越想越觉得不对。他太急了,急得不正常。就算是给林强凑彩礼,也不至于这么逼。除非,他还有别的事。
我爬起来,打开电脑,翻本地论坛。我们县城小,啥事都有人发。我搜林建国的建材店名字,搜到几条旧帖。有一条是三年前的,说某建材店老板以相亲名义收彩礼,不成不退。帖子没点名,但下面有人回复“是不是福满楼旁边那家”。还有一条是两年前的,说某林姓老板女儿相亲,男方给了六万定金,后来女方不同意,钱只退一半。
我把帖子截图存下来。第二天,我去找修车的老客户老赵。老赵以前在县法院旁边开打印店,认识人多。我问他认不认识林建国。老赵想了想,说认识,这人前几年给他闺女相过好几回亲,每回都收钱。有一回男方报警,最后私下退了。
“他闺女是不是叫林晓?”我问。
老赵说:“好像是。那姑娘挺老实,就是被她爹拿捏。每回相亲,她爹都提条件,把男方吓跑。吓跑了,钱也不全退。”
我心里一沉。
晚上周航来铺子,我把截图给他看。他看完,脸白了。
“哥,你的意思是,林晓她爹一直在拿她相亲挣钱?”
“至少不止你一个。”
“林晓知道吗?”
“她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她肯定怕她爹。”
周航坐了很久,说:“我去问林晓。”
“别直接问。你先问她对以前相亲的事咋看。”
周航去了。回来时,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他说林晓一开始不承认,后来哭了,说她知道她爹收过别人的钱,但她不敢说。她爹说那些钱是补偿,因为那些人耽误了她。
“补偿?”我笑了,“相个亲耽误啥了?”
“林晓说,她爹把她的户口本藏起来了,她跑不了。”
周航抓住我胳膊:“哥,我不能不管她。”
我说:“管,但不是把钱送过去。咱得让林建国知道,他这套不好使了。”
我开始整理证据。旧帖子截图、老赵的证言、周航的转账记录、林晓写的欠条。我还让周航把林建国打电话要钱的录音录下来。周航一开始不敢,我说你怕啥,留个底。
周航照做了。林建国在电话里说:“十万先拿,剩下十八万八年底前给。改口费两万,车你不用担心,我开。你要是不放心,咱写合同。”
周航问:“叔,要是最后没成,钱退吗?”
林建国笑:“没成?咋会没成。你要是不想成,那钱就当补偿晓晓的青春损失。”
周航把录音发给我。我听完,心里有数了。
可就在这时候,林晓突然给周航发消息,说她爹要把她送去外地亲戚家,不让她再见周航。周航急了,要去找她。我拦住他,说你现在去,就是送把柄。林建国正愁你不给钱。
“那咋办?”
“等。等他自己把事闹大。”
周航不懂。我说:“他越急,越会出错。”
果然,第三天,林建国带着林强来我铺子了。这回他不笑了。他进门就喊:“周航呢?让他出来!他把我闺女拐跑了!”
我放下扳手:“叔,林晓是成年人,拐啥拐。”
“她昨晚没回家!不是周航拐的是谁?”
“你咋不先问问她为啥不回家?”
林建国拍桌子:“我告诉你,今天不把人交出来,我就报警!”
我看着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叠截图和录音。我没全放,只把旧帖子打印件推过去。
“叔,你先看看这个。三年前,两年前,你收过几个人的定金?退了吗?”
林建国脸一下变了。他抓起纸看了两眼,手抖了。林强凑过来看,被他一把推开。
“你从哪弄的?”
“网上都有人发。老赵也记得。”
林建国把纸揉成一团:“那是造谣!我闺女相亲,男方自愿给的钱!”
“自愿?那为啥有人报警?”
林建国嘴唇哆嗦,半天说:“你想干啥?”
“不想干啥。就想让你知道,周航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你要再逼,我就把这些交给派出所和电视台。”
林建国盯着我,眼睛发红。他忽然软下来,说:“小陈,咱有话好说。我也是为了晓晓好,怕她嫁过去受苦。”
“为了她好,就别把她当买卖。”
林建国没说话,拉着林强走了。出门时,林强回头瞪我一眼。我没理他。
第六章 老丈人把算盘打上门
林建国走后,周航从里屋出来。他刚才一直在,是我让他别露面。周航问我:“哥,林晓到底去哪了?”
我说:“她没来找你?”
“没有。”
周航急了。我让他给林晓打电话,关机。给赵桂芬打,没人接。我们正要去林家,林晓自己来了。她提着一个旧行李箱,站在铺子门口,头发被风吹乱。
“周航,我没地方去了。”
周航赶紧把她拉进来。林晓坐下,喝了半杯热水,才慢慢说。原来林建国昨天回家大发雷霆,说周航家不识抬举,还找人查他。他让林晓跟周航断,林晓不肯。林建国就把她关屋里,收了手机。林晓半夜趁他们睡了,从窗户翻出来,走了三公里到镇上,又搭三轮车来找周航。
周航听得眼圈发红:“你咋不早说。”
林晓说:“我爹说,我要再找你,他就去你老家闹,让你爸妈没脸。”
我说:“他闹,你就怕?你越怕,他越来劲。”
林晓低头:“我妈也不敢帮我。她说姑娘家名声重要。”
“名声不是靠听话换的。”
林晓哭了一阵。周航给她找了毛巾,让她在里屋歇着。我出去买了包子。回来时,周航坐在门口,看着街上发呆。
“哥,我想跟她领证。”
“你想清楚,领证容易,后面她爹能闹翻天。”
“那我也不能让她回去。”
“不让她回去,就得有地方住,有饭吃。你俩现在手里有多少钱?”
周航算了算,他卡里剩八千,林晓身上有五百。我借他们两千,先住我铺子楼上。那间屋原来堆配件,我收拾了一下,放了张旧床。
第二天,林建国找来了。他带赵桂芬和林强,三个人站在我铺子门口。林建国这回不喊了,阴着脸,说:“晓晓,你出来。跟爸回家。”
林晓在楼上没吭声。周航站在楼梯口,说:“叔,晓晓不想回。”
“她不想回?她是我闺女!”
“她是你闺女,不是你的东西。”
林建国指着周航:“你小子拐我闺女,我跟你没完。”
我说:“叔,人自己来的,腿长她身上。你要真疼她,就坐下好好说。”
赵桂芬在门外抹泪:“晓晓,你出来吧,妈求你了。你爹昨晚一夜没睡。”
林晓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中间,看着她妈:“妈,我回去,你们就让我嫁那个开超市的,是不是?”
赵桂芬不说话。
林建国说:“人家有啥不好?三十万彩礼,县城有房。”
林晓说:“我不喜欢。”
“喜欢能当饭吃?”
“那周航喜欢我,你为啥要二十八万八?”
林建国被噎住。他憋了半天,说:“我是为你好!你弟还没结婚,家里难。你当姐姐的,不能帮一把?”
林晓眼泪往下掉:“我帮了。我上班五年,每月交家里两千,一共十二万。还不够吗?”
赵桂芬哭出声。林强低头玩手机,像没听见。
林建国脸上挂不住,骂林强:“你就知道玩!你姐这样,还不是因为你!”
林强嘟囔:“关我啥事。”
林建国扬手要打,赵桂芬拦住。铺子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我过去把门半关,说:“叔,家事回家说,别在这儿让人看笑话。”
林建国喘了半天,忽然说:“行,晓晓,你要跟周航,那三件事一件不能少。少一件,户口本我不给,婚别想结。”
林晓说:“户口本我可以补。”
林建国愣住。他大概没想到林晓会这么说。他盯着林晓看了好几秒,转身走了。赵桂芬跟上去,林强也走了。
林晓站在门口,浑身发抖。周航扶住她。她小声说:“哥,我刚才是不是特别不孝?”
我说:“你只是第一次给自己做主。”
可我知道,林建国不会就这么算了。他那把算盘,还没打完。
第七章 林晓第一次顶了她爹
林晓在我铺子楼上住了三天。三天里,林建国打了十几个电话,一会儿骂,一会儿求,一会儿说赵桂芬病了。林晓一开始心软,想回去。周航也犹豫。我说:“你们回去可以,但得先把话说明白。回去不是投降,是谈判。”
第四天,林晓主动给林建国打电话,说回家谈。周航要陪,林晓说不用,她自己谈。我让周航在巷口等着,有事就打电话。
林晓回去后,我们在巷口等了两个小时。周航来回走,鞋底都快磨破。终于,林晓出来了,眼睛红,但背挺得直。她走到周航面前,说:“我爸答应三件事重新谈。”
“咋答应的?”
“我告诉他,要是他再逼,我就去派出所把以前那些相亲收钱的事说清楚。我还说,我以后每月只给家里一千,剩下自己存。他骂我白眼狼,我就走了。”
周航抱住她。林晓在他肩上哭,但哭完笑了。
我以为事情有转机。可林建国哪是轻易认输的人。隔天,他就去了周航老家。周航爸妈在镇上开小卖部,林建国站在门口,大声说周航拐了他闺女,不认爹娘,没良心。镇上人围了一圈。周航爸气得拿扫帚赶他,林建国不走,坐在地上说周家骗婚。
周航妈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劈了。我让周航别回去,我开车去。到了镇上,林建国还在小卖部门口坐着,旁边围着人。我下车,走过去。
“叔,你这是干啥?”
“我找我闺女!”
“林晓在你家,没在我家。你跑这儿闹啥?”
“周航把我闺女藏起来,你们周家没一个好东西!”
我说:“你闺女自己回的家,自己跟你谈的条件。你谈不拢,就来这儿欺负老人?”
围观的人开始议论。有个大爷说:“老林,你闺女相亲收钱的事,我也听过。差不多得了。”
林建国回头瞪他:“你听谁说的?”
大爷不说了。但人群里有人笑。
林建国脸上挂不住,站起来,拍拍裤子:“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他走了。周航爸坐在店里,手还在抖。周航妈哭:“这哪是结亲,这是结仇。”
我帮他们关了店,说先歇两天。周航爸问我:“小陈,你说这婚还能结吗?”
我说:“看周航和林晓。他俩要是能扛住,就能结。”
“那林建国要是再闹呢?”
“他闹,咱就讲理。讲不通,就找地方评理。”
回城路上,我接到林晓电话。她说她爹回去后把家里砸了,她妈吓哭了。她问我咋办。我说你怕不怕。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但她不想再退了。
我说:“那你跟周航搬出来,先租房。别住我这儿,免得你爹来闹。你俩自己过一段,看他能咋样。”
林晓说好。
周航和林晓在城东租了个小单间,月租六百。周航白天上班,林晓在超市找了份收银。两人日子紧,但脸色比之前好。林建国打过几次电话,林晓不接。赵桂芬偷偷来看过林晓一次,带了一兜鸡蛋,塞了两百块钱,说:“你爹嘴硬,其实也怕。你俩好好的。”
林晓问她:“妈,你回去别跟他说。”
赵桂芬点头,走时抹泪。
我以为林建国会消停。结果半个月后,他真报警了。派出所给我打电话,让我带周航去一趟。林建国告周航拐骗妇女。我和周航去了。林晓也去了。民警问情况,林晓说她是自愿跟周航在一起,没人拐她。林建国在旁边喊:“她是我闺女,她不懂事!”
民警说:“大叔,闺女成年了,婚姻自由。你提条件可以,但不能强迫。”
林建国说:“我没强迫!我就是要彩礼!”
民警说:“要彩礼可以商量,但不能限制人身自由。你要再闹,我们只能按治安管理处理。”
林建国不喊了。他坐在派出所长椅上,忽然像老了好几岁。他看看林晓,又看看周航,最后说:“行,你们厉害。”
他走了。林晓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掉下来。周航握住她的手。民警让我们回去,说家事好好谈。
出了派出所,天快黑了。林晓说:“哥,我是不是把我爹逼太狠了?”
我说:“你只是把你自己救出来。”
第八章 三件事摆到明面上谈
林建国从派出所回去后,病了一场。赵桂芬给林晓打电话,说他血压高,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林晓要回去,周航说陪她。我说我也去,有些话得当面说。
我们买了水果和降压药,去了林家。林建国躺在床上,脸瘦了一圈。看见周航,他哼了一声,翻过身去。赵桂芬招呼我们坐。林强不在家,据说去外地躲债了。
林晓坐在床边,说:“爸,咱谈谈。”
林建国不吭声。
林晓说:“彩礼可以给,但按咱这边普通数,八万八。这钱我带回来,存我和周航名下。改口费不要。工资卡各管各的。周航不辞职,我也去市里找工作。房子首付两家一起出,写我俩名。车不买,以后自己挣。”
林建国翻身坐起来:“八万八?你打发要饭的?”
“爸,你收别人钱的事,我没往外说。你要再逼,我就说。”
林建国盯着她:“你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我是告诉你,我长大了。”
赵桂芬在旁边哭:“老林,算了吧。闺女愿意就行。强强那边,咱再想办法。”
林建国不说话。屋里静了很久。他忽然问周航:“你以后能对晓晓好?”
周航说:“能。”
“你要是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叔,你放心。”
林建国叹气,躺回去:“你们看着办吧。我不管了。”
林晓哭了,给他掖被子。林建国闭着眼,眼角有点湿。
我以为这事定了。可第二天,林强回来了。他听说彩礼降到八万八,跳起来:“那我的房咋办?爸,你不是说姐的彩礼给我凑首付吗?”
林建国说:“你自己想办法。”
林强不干,跑去找林晓闹。他堵在周航租的房子门口,说林晓自私,不管弟弟。周航挡在门口,林强推他。我正好赶到,把林强拉开。
“你姐不欠你的。”
“她是我姐!”
“她是你姐,不是你的提款机。”
林强骂骂咧咧走了。林晓在屋里哭。周航抱着她,说没事。
可林强没完。过了两天,他带两个朋友来我铺子,说要跟我“聊聊”。我拿着扳手站在门口,说聊啥。他说让我别管闲事。我说这事我管定了。他看我不好惹,走了。
我意识到,光谈不行,得把林建国收钱的事彻底了结,不然他以后还能拿捏林晓。
我联系了老赵,又找了之前论坛发帖的人。有个叫小刘的,三年前跟林晓相过亲,给了六万定金,后来林建国只退了三万。小刘愿意作证。我把这些人约到一起,在茶楼见了面。大家一说,发现林建国用类似办法收过四家的钱,加起来十几万。
我把这些整理成材料,没直接报警,先给林建国送去一份。我到他家时,他正在院里抽烟。我把材料放桌上。
“叔,你看看。”
他翻了几页,手抖了。
“你想咋样?”
“不想咋样。你把该退的退了,以后别干涉林晓和周航。这些材料我就不往外送。”
林建国看着我,嘴唇发白:“小陈,你够狠。”
“叔,我不是狠。我是讲理。你要早讲理,哪有这些事。”
林建国低头抽完一根烟,说:“我退。但小刘那钱,我花了一部分,能不能分期?”
“你跟人家商量。”
他点头。那天下午,他挨个打电话,约人退钱。小刘拿到钱后,给我发消息说谢谢。我说别谢我,谢你自己敢站出来。
林建国退完钱,整个人蔫了。赵桂芬说他在家躺了三天。林晓回去看他,他没骂人,只说:“晓晓,爸对不住你。”
林晓哭了。林建国也哭了。父女俩第一次抱头哭。
第九章 旧账牵出前几个相亲
旧账一翻,事情比我想的还多。小刘退钱后,又有个叫陈斌的找来,说五年前林建国收了他八万,只退了两万。还有一家姓孙的,给了四万定金,一分没退。林建国那几天电话不断,都是要钱的。他扛不住,把建材店的存货低价处理了,又找亲戚借了一圈,才把钱凑齐。
林强因此跟他爸大吵一架。他说那些钱本来有他一份。林建国扇了他一巴掌:“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天天要钱,我至于吗?”
林强摔门走了,后来听说去了南方打工。
林晓看着家里乱成一团,心里不好受。她问周航:“是不是我害的?”
周航说:“不是你。是你爹自己做的事。”
林晓说:“可他毕竟是我爸。”
周航说:“那咱以后好好过,慢慢帮他改。”
我听到这话,觉得周航终于长大了。以前他只会点头,现在知道分对错。
林建国退完钱后,主动约周航爸妈吃了顿饭。这回没在福满楼,在镇上一个小饭馆。林建国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老周,之前是我不对。彩礼就按晓晓说的,八万八。房子两家凑首付,写俩孩子名。我不插手他们日子。”
周航爸愣了愣,也站起来:“亲家,过去的事就过去。孩子们好就行。”
两人碰了杯。周航妈在旁边抹泪,这回是高兴的。
订婚那天,没大办,就两家人吃了顿饭。林建国给了林晓一个红包,里面是八万八的卡。他说:“这钱你拿着,爸不要了。”
林晓不要,林建国硬塞。最后周航说:“叔,这钱我们收,以后给您和姨养老用。”
林建国眼圈红了,说:“行,行。”
订婚后,周航和林晓在市里租了个大点的房子。林晓在超市升了组长,周航也回了装修公司。两人周末回镇上看看周航爸妈,也去看看林建国和赵桂芬。林建国不再提条件,偶尔还让赵桂芬给他们带菜。
可事情没完全平。有天晚上,周航接到林强电话。林强在外地赌钱输了,让人扣了,要两万赎人。周航问林晓咋办。林晓说:“报警。”
周航说:“毕竟是你弟。”
林晓说:“我帮过他很多次了。这次不能惯。”
周航听了林晓的,报警。警察把林强救出来,林强被拘留了几天。林建国知道后,没骂林晓,只说:“让他吃点苦头。”
林晓说:“爸,你终于想明白了。”
林建国叹气:“想不明白也得明白。再护着,他就废了。”
旧账清了,人心也清了。周航有时候跟我说:“哥,要不是你,我可能真把工资卡交出去了。”
我说:“是你自己最后站住了。我只是递了个扳手。”
周航笑:“你这扳手,拧得挺紧。”
第十章 日子归他俩自己过
周航和林晓结婚那天,天气很好。婚礼在镇上饭店办的,不大,摆了十二桌。周航穿西装,林晓穿白纱。林建国挽着林晓走红毯,走得慢,手有点抖。走到周航面前,他把林晓的手交过去,说:“好好过。”
周航说:“爸,你放心。”
林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真笑,不是以前那种算盘笑。
赵桂芬在台下哭。周航妈也哭。两个妈坐一桌,互相递纸巾。我坐在角落,看着他们,心里松快。
婚礼上,林强没来。他在外地打工,给林晓发了个红包,两百块。林晓收了,回他一句:好好干。
敬酒时,林建国端着杯子来我这桌。他喝得脸通红,拍我肩膀:“小陈,以前叔有对不住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叔,都过去了。以后对晓晓好就行。”
“那肯定。”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那时候,就是怕。怕晓晓嫁过去受穷,怕强强娶不上媳妇。我这人没本事,就想抓点实在的。”
“实在不是抓来的。”
“现在懂了。”他一口喝干酒,“晚了点,但懂了。”
我跟他碰了杯。
婚后,周航和林晓在市区买了套小两居。首付两家各出一半,贷款两人一起还。房产证写俩人名。林晓把八万八彩礼拿出来,添了家具。周航把工资卡自己拿着,每月跟林晓一起记账。两人偶尔吵架,但不过夜。
林建国和赵桂芬来住过几天。林建国闲不住,帮他们修水管、换灯泡。周航说爸你歇着。林建国说歇啥,干活踏实。林晓看着他们,偷偷笑。
有回我去他们家吃饭。林晓在厨房炒菜,周航打下手。林建国坐在阳台逗猫。赵桂芬和周航妈在客厅看电视。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才像一家人。
吃完饭,周航送我下楼。他忽然说:“哥,你知道那三件事,我现在咋想吗?”
“咋想?”
“第一件,彩礼可以有,但不能是买卖。第二件,工资卡可以交,但得交给媳妇,不是老丈人。第三件,工作不能辞,但可以常回家帮忙。”
我笑了:“你总算明白了。”
周航也笑:“哥,谢谢你。”
“谢啥,你是我弟。”
我骑电瓶车回家,路过福满楼。门口那两棵法桐树,叶子又长满了。我停下车,看了两眼。想起第一次来相亲那天,林建国伸出三根手指,杯底磕出脆响。现在那三根手指,已经握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日子归他俩自己过。谁也不能替谁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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