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夏,江州城外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下来。
张飞的军队攻破了城门,巴郡太守严颜被五花大绑,推到帐前。
江水从城下流过,浑浊而湍急。
被俘的老将站在帐中,绳索勒进手臂,他的脊背没有弯。
帐中的审问开始得很快。
“大军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战?”
张飞呵斥道。
严颜的回答被陈寿记录在《三国志·张飞传》中,原文极简:“卿等无状,侵夺我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
张飞大怒,命左右将严颜牵去砍头。
严颜面色不变,说了一句让张飞改变主意的话——“斫头便斫头,何为怒邪!”
《三国志·张飞传》记载,张飞“壮而释之,引为宾客”。
一个宁死不降的敌将,被释放了,还被待为上宾。
然而,此后严颜的事迹,在正史中几乎全部消失。
他去了哪里?
做了什么?
为什么一个被张飞以礼相待的益州老将,从此在蜀汉的政治舞台上不见踪影?
诸葛亮下令斩张任这件事,究竟和严颜的隐退有没有关联?
蜀汉内部到底存在不存在派系?
这些派系,又是如何影响了益州本土人物的命运?
要回答这些问题,需要从蜀汉政权内部的权力格局说起。
刘备入蜀之前,益州的统治结构已经十分复杂。
刘焉、刘璋父子统治益州二十余年,依靠的主要力量是所谓“东州士”——那些在汉末战乱中从南阳、三辅一带流入益州的流民集团。
这批人以法正、李严、孟达为代表,构成了益州原有的外来统治阶层。
而益州本土的世家大族,如谯周所在的谯氏、黄权所在的黄氏,虽然根基深厚,却在刘璋时代就处于相对边缘的位置。
刘备入蜀后,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他带来了自己的元老班底——关羽、张飞、赵云等;也带来了在荆州时期搜罗的人才——诸葛亮、蒋琬、费祎、马良马谡兄弟等。
再加上原有的东州士和益州本土士族,蜀汉政权内部实际上形成了多个不同的利益群体。
这些群体在蜀汉政权中占据的位置并不均衡。
诸葛亮执政时期,荆州籍人士在高层占据了绝对优势。
蒋琬是荆州零陵郡湘乡县人,费祎是荆州江夏鄳县人。
诸葛亮临终前向后主刘禅推荐接班人,先推荐蒋琬,再推荐费祎——两人都是荆州人。
据《三国志·蒋琬传》记载,诸葛亮曾密表后主:“臣若不幸,后事宜以付琬。”
这个安排意味着蜀汉最高权力在诸葛亮之后,仍然掌握在荆州派手中。
东州士的情况稍好一些,但也并非完全平等。
费祎严格来说兼具荆州和东州双重背景,他的族父费伯仁与刘璋是姻亲关系,这使得他在两个群体中都能被接受。
但纯粹的东州士,如李严,最终的结局就不那么好了。
益州本土士族的处境最为尴尬。
《三国志·蜀书》中有传记的蜀汉大臣,按比率计算,非益州人占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这个数字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益州人进入蜀汉权力核心的通道,是非常狭窄的。
王平是巴西宕渠人,张翼是犍为武阳人,马忠是巴西阆中人。
这些人在蜀汉后期的军事领域发挥了重要作用,王平镇守汉中,马忠镇抚南中,张翼官至左将军,但他们都停留在武将层面。
诸葛亮虽然会用益州人,但这些人只能被使用,却不可能进入核心权力层。
至于有一定政治诉求的益州文臣,比如谯周,则基本不会得到重用。
谯周在蜀汉担任的官职是劝学从事、典学从事、太子家令、光禄大夫——全部是文化教育类的职务,没有一个是掌握实际权力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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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系的存在并不必然意味着你死我活的斗争,但它确实会影响用人的取舍。
街亭之战是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例子。
建兴六年,诸葛亮出兵祁山,北伐曹魏。
当时需要选一名先锋去守街亭这个战略要地。
据《三国志·马良传》附《马谡传》记载:“时有宿将魏延、吴壹等,论者皆言以为宜令为先锋,而亮违众拔谡。”
魏延是义阳人,属于荆州集团;吴壹是陈留人,属于东州集团。
这两个人都是有丰富实战经验的宿将,朝中舆论普遍认为应该由他们中的一人来担任先锋。
但诸葛亮偏偏选择了马谡。
马谡是襄阳宜城人,与诸葛亮同为荆州派,两人关系亲密到“情同父子”的程度。
陈寿在《三国志》中用了“违众”二字来形容诸葛亮的这个决定。
他不说“不纳众意”,而说“违众”——一个“违”字,暗含了对这个决定的批评。
马谡最终在街亭被张郃击败,蜀军遭受重创,诸葛亮不得不挥泪斩马谡。
用人上的派系倾向,在蜀汉政权中是一个持续存在的现象,从诸葛亮时代一直延续到蒋琬、费祎时代。
建兴九年,诸葛亮第四次北伐期间,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负责后勤的李严因粮草运输不力,假传圣旨让诸葛亮退兵,事后又试图推卸责任。
事情败露后,诸葛亮上奏弹劾李严。
这份弹劾奏章上的联名签署名单,几乎就是蜀汉朝堂的一次集体表态。
奏章上的签名按顺序排列。
排在首位的是行中军师、车骑将军、都乡侯刘琰——刘备起家时的老臣,属于元老派。
第二位是使持节前军师、征西大将军、领凉州刺史、南郑侯魏延。
接下来是前将军都亭侯袁綝、左将军领荆州刺史高阳乡侯吴壹、督前部右将军玄乡侯高翔、督后部后将军安乐亭侯吴班、领长史绥军将军杨仪、督左部行中监军扬武将军邓芝、行前监军征南将军刘巴、行中护军偏将军费祎、行前护军偏将军汉成亭侯许允、行左护军笃信中郎将丁咸、行右护军偏将军刘敏、行护军征南将军当阳亭侯姜维等。
这份名单上有二十多人。
它展示了蜀汉高层的某种一致性——至少在表面上,朝中重臣对李严的行为是共同反对的。
但仔细分析这份名单的构成,也能看到一些值得玩味的地方。
签名者中,魏延是荆州义阳人,杨仪是荆州襄阳人,邓芝是荆州新野人,费祎是荆州江夏人——荆州籍占了相当大的比例。
吴壹、吴班兄弟是陈留人,属于东州集团;姜维是天水冀县人,属于后来的降将集团。
但益州本土人士在这份名单上的存在感非常低。
而在那些没有签名的人中,有一些名字值得注意。
黄权,巴西阆中人,益州本土士族的代表,时任镇北将军。
他没有出现在弹劾名单上。
马忠,巴西阆中人,也没有签名。
张翼,犍为武阳人,同样没有出现在这份名单中。
这些益州籍将领没有参与弹劾李严,未必意味着他们支持李严。
更合理的解释或许是,他们在蜀汉权力结构中的位置,使他们没有被纳入需要表态的核心圈子。
李严被废为庶民,流放到梓潼郡。
诸葛亮在给李严儿子李丰的信中写道:“若都护思负一意,君与公琰推心从事者,否可复通,逝可复还也。”
意思是李严如果表现好,可以让他复职回来。
但诸葛亮在建兴十二年病逝于五丈原,李严得知这个消息后,“发病死”——他明白,没有人会再启用他了。
李严的遭遇在东州士群体中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一个曾被刘备指定为托孤大臣的人,因为一次后勤失误和欺上瞒下的行为,就被彻底逐出了权力中心。
尽管诸葛亮处理这件事的方式相对克制,没有杀李严,也没有株连其家族,但政治生命的终结比肉体消灭更让人感到寒意。
这种寒意,严颜可能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感受到了。
严颜在正史中的记载极其有限。
《三国志》没有给他立传,只是在《张飞传》中附带提及。
他的出身,《华阳国志》提到巴郡有严姓大族,一个是阆中县严姓,另一个是临江县的严氏,后者以盐井致富,是当地豪门。
如果严颜出自临江严氏,那么他属于巴郡本土的地方势力,在益州本土士族中也有一定根基。
《华阳国志·公孙述刘二牧志》记载,当刘璋决定迎接刘备入蜀时,严颜“拊心叹曰:‘此所谓独坐穷山,放虎自卫者也!’
”这句话表明,严颜从一开始就反对刘备入蜀,他对刘备集团的真实意图有着清醒的判断。
他和张任一样,是益州武将中坚决抵抗刘备的那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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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任的结局比严颜惨烈得多。
据《益部耆旧杂记》记载,张任是蜀郡人,“家世寒门,少有胆勇,有志节,仕州为从事”。
他出身寒门,不是益州世家大族的子弟,凭借个人的勇武和才干在刘璋手下做到了从事的位置。
在刘备进攻益州的过程中,张任率军在涪城、绵竹、雒城等地节节抵抗。
最终在雁桥战败被擒。
《益部耆旧杂记》原文这样记载:“先主闻任之忠勇,令军降之,任厉声曰:‘老臣终不复事二主矣。’
乃杀之。
先主叹惜焉。”
刘备想劝降张任,但张任坚决不肯,最终被杀。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历史事实需要澄清。
《三国演义》第六十四回写的是“孔明定计捉张任”,诸葛亮用计在金雁桥擒获张任,然后“命斩之”。
但在正史中,擒获和处斩张任的是刘备,不是诸葛亮。
建安十八年张任被杀时,诸葛亮还在荆州,直到建安十九年夏才与刘备会师于成都。
《三国演义》将这件事归到诸葛亮头上,是为了塑造诸葛亮“智谋无双”的形象。
但这一移花接木,恰恰模糊了历史中一个更值得追问的问题:刘备为什么要杀张任?
张任是益州武将中的旗帜性人物。
《益部耆旧杂记》说他“少有胆勇,有志节”,在益州军中威望很高。
刘备“闻任之忠勇”想要劝降,说明他清楚张任的价值。
但张任拒绝了。
刘备杀了他,然后“叹惜焉”。
叹惜归叹惜,刀还是落下了。
张任被杀这件事在益州武将群体中产生了什么影响,史书没有直接记载。
但可以推测,一个以忠勇著称的益州本土将领被处斩,对于那些同样出身益州、同样在犹豫是否归顺的武将来说,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就在张任被杀的第二年,严颜在江州被张飞擒获。
和对待张任不同,张飞没有杀严颜,反而“壮而释之,引为宾客”。
这个处理方式在蜀汉对待益州降将的历史中,是比较罕见的。
然而严颜此后的行踪,正史几乎没有记载。
他是否真正归顺了蜀汉?
他有没有为蜀汉效力?
他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散落在一些地方文献和后世传说中。
清代光绪年间的《蒲江县志》收录了乾隆四十四年丹棱人彭端淑的一首诗,诗前有一段题记:“汉将军严颜从武侯南征,归隐蒲之南隅。
访莫将军胜迹,慕山水奇珍,挂弓汗马泉边,结庐紫燕岩后。”
蒲江县石象寺内清咸丰九年《重修石象寺碑记》也有类似记载:“有后汉将军严公讳颜,南征凯还,弃官归隐于此,访西汉将军河南莫公之胜迹,慕山水之奇珍,遂结庐于紫燕岩后,挂弓于汗马泉边。”
这些地方文献的记载需要谨慎对待。
它们成文时间较晚,带有传说色彩,不能等同于正史。
但它们指向了一个共同的事实:严颜在某个时间点离开了蜀汉的权力中心,选择了归隐。
如果这些记载有一定的历史依据,那么严颜跟随诸葛亮南征之后,便主动选择了退隐。
一个曾经在阵前宁可断头也不投降的硬汉,归顺之后却选择了离开。
这个选择背后的原因,可以从几个层面来理解。
严颜的降将身份是一个不可回避的因素。
他是在被俘后被迫归顺的,而且明确表示过“但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也”。
这种背景使他在蜀汉政权中天然地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
刘备、诸葛亮可以接纳他,但不可能真正信任他。
刘备在安排益州防务时,不会把重要城池交给一个曾经的死硬抵抗者。
年龄也是一个现实因素。
严颜被俘时的确切年龄史无记载,但从“老将”的称呼来看,他当时应该已经不年轻了。
在一个以征战为主的政权中,年龄偏大的降将能够发挥的作用本身就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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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更深层的原因,可能在于严颜对自己在蜀汉政权中的定位有着清醒的认识。
他是益州本土人,是巴郡的地方实力派。
在蜀汉的权力格局中,益州本土人士处于最边缘的位置。
核心权力由荆州派掌握,东州派占据中间层,益州本土派只能在外围活动。
对于一个曾经是巴郡太守或将军级别的人物来说,进入这个权力结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从原来的地方领袖,变成一个被边缘化的降将。
张任的死,或许给了严颜一个警示。
张任的忠勇得到了刘备的认可——刘备“闻任之忠勇”,“叹惜焉”——但认可归认可,该杀还是要杀。
在刘备看来,一个不肯归顺的益州武将,无论多么忠勇,都是必须清除的障碍。
张任的死说明,蜀汉政权对益州本土势力的态度,本质上是一种利用和防范并举的策略:可以利用你的才干和影响力,但绝不允许你成为不可控的力量。
严颜在张任被杀后的第二年投降。
张任的死对他意味着什么,史书没有记载。
但他选择在归顺之后逐渐退出政治舞台,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益州本土士人在蜀汉政权中的整体处境,在蜀汉后期并没有好转。
谯周的例子很能说明问题。
谯周是巴西西充国人,学识渊博,被称为“蜀中孔子”,门生弟子众多,其中就包括后来写《三国志》的陈寿。
但他在蜀汉担任的官职始终是文化教育类的——劝学从事、典学从事、太子家令、光禄大夫。
蜀汉后期的政治决策,他基本上没有参与的机会。
谯周在蜀汉后期写下了著名的《仇国论》,反对姜维的连年北伐,主张休养生息。
这篇文章遭到了后世儒家学者的强烈批判,王夫之甚至说“读周《仇国论》而不恨焉者,非人臣也”。
但如果抛开道德评判,从益州本土士人的立场来看,谯周的立场是有其内在逻辑的:连年北伐消耗的是益州的民力和财力,承受代价的是益州本土的百姓和士族,而决策权却掌握在荆州派手中。
蜀汉的户籍数据也说明了问题。
根据《士民簿》的记载,蜀汉“领户二十八万,男女人数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吏四万”。
九十四万人口要供养十万军队和四万官吏,这个比例在古代社会是相当沉重的负担。
而这些负担的主要承受者,是益州本土的民众。
他们在这场以“兴复汉室”为名的战争中,付出的是实实在在的赋税和兵役,得到的却是边缘化的政治地位。
严颜或许看到了这一切。
作为一个益州本土的地方领袖,他对益州民力的消耗、对蜀汉政权内部权力分配的不均衡,应该有着比外来者更切身的感受。
他选择归隐,与其说是一种消极的退让,不如说是一种清醒的疏离。
建兴十二年秋,诸葛亮病逝于五丈原。
蒋琬接任尚书令,后来升为大将军,录尚书事,总统国事。
费祎继蒋琬之后执掌朝政。
蜀汉的最高权力继续在荆州派手中传递。
益州本土士族中,没有人进入过这个权力核心。
严颜隐居的蒲江,在成都西南方向,距离蜀汉的权力中心不过百余里。
但他选择了远离。
或许在那片青山绿水之间,他偶尔会想起江州城破的那一刻。
刀架在脖子上,他说“斫头便斫头,何为怒邪”。
那时候他是刘璋的巴郡太守,是益州的地方守将。
后来他成了张飞的宾客,成了蜀汉的降将。
再后来,他成了一个在紫燕岩后结庐而居的老人。
巴郡的江水还在流,只是他已经不再站在城头上了。
他挂起弓,把兵器收进了屋角的木箱里。
这个曾经说出“但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也”的人,最终没有像张任那样死在刀下,也没有像黄权那样在蜀汉和曹魏之间辗转。
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活着,但不再参与。
蒲江的山水间,一个益州老将的身影渐渐淡去。
而他身后的蜀汉政权,在荆州派的手中继续运转了将近三十年,直到邓艾的军队出现在成都平原上,直到谯周劝说刘禅投降。
那时候,严颜早已不在人世了。
但益州本土士族与蜀汉政权之间的那道裂痕,从张任被斩的那一刻起,从严颜选择归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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