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起来的时候,我正在仓库里清点最后一批灯箱材料。
屏幕上跳出周明的名字。
我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几秒,才按下接听。
“喂,老同学,最近忙不忙?”
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熟络,仿佛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
我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到桌面上,淡淡地说:“有事就直说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周明压低声音说道:“我这边临时出了点状况,想找你周转六万,最多一个月,工程款一到账我就还你。”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仓库外,叉车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年前,他也是用这种语气找我借钱的。
那天晚上,他连续打了三通电话。
第一通我没接。
第二通打过来的时候,妻子已经睡着了。我看着床头柜上那台刚买不久的二手切割机,心里盘算着店里的现金流,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周明在电话里说,他母亲突发脑梗,正在市医院抢救,手术押金还差六万。
“老林,真没办法了。”他哭腔很重,“我把能借的人都问过了,只有你还没开口。”
我连夜赶到医院。
他母亲确实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缴费单、住院证、检查报告,全都摆在他手边。
周明的妻子坐在走廊长椅上抹眼泪,他本人则蹲在消防通道里,双手捂着脸,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
那六万块,是我准备买第二台设备的钱。
店里最近接了几笔大单,原本计划趁着淡季把设备换掉。可看着他母亲在里面抢救,我还是拿出手机,分两次把六万转了过去。
周明盯着到账提示,猛地抬头。
“老林,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救人,别说这些。”
他用力点头,红着眼睛说道:“最多两个月,我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后来,他母亲手术成功。
我去医院看望过两次,也帮着联系过护工。周明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张母亲躺在病床上的照片,配文是:家人在,什么都值得。
他没有提我的名字。
我也没有在意。
两个月过去,他没有还钱。
第三个月,他说工程款卡在审批流程里。
第五个月,他说合作方临时变卦。
第七个月,他发来一条语音,里面全是叹气声。
“老林,我不是不想还,是真的周转不开。”
我回了一个“知道了”。
那时候,妻子正在盘账。
她把店铺租金、工人工资和供应商货款一项项写在纸上,最后指着余额问我:“这笔钱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低声说:“快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个“快了”到底是哪一天。
直到第十个月,周明突然约我去一家湘菜馆。
他提前点好了菜,还特意要了一瓶价格不低的白酒。
席间,他不停地劝我喝,说这一年多亏我帮忙,等以后有机会,一定还我更大的人情。
我笑着摆手:“先把本金还了就行。”
他当时脸色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饭吃到一半,手机传来到账提示。
我低头一看,五万七。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数了一遍。
确实是五万七。
我抬头问他:“怎么少了三千?”
周明夹菜的动作停了停。
随后,他放下筷子,露出一副早就想好说辞的表情。
“这三千算人情成本。”
“什么人情成本?”
“你看,我妈住院那段时间,我为了接那个项目,跑了好几趟关系。后来不是还给你介绍了一个商场灯箱的活吗?要不是我出面,你哪能拿到那个单子?”
我盯着他,心里一点点发凉。
那个灯箱项目确实是他介绍的。
可报价、设计、安装、返工,全是我自己带人完成的。项目结算以后,我还专门买了两盒茶叶送到他家。
当时我问过他要不要介绍费。
他拍着胸口说,都是同学,不谈这个。
现在,他却从借款本金里直接扣了三千。
我问:“你之前怎么没说?”
周明皱起眉头。
“大家都是朋友,难道还要什么事都提前写在纸上?”
他端起酒杯,语气渐渐变得不耐烦。
“再说了,三千块钱而已。六万我都还你了,你还计较这个?”
我看着手机上的五万七,沉默了几秒。
那时我本可以当场拒绝。
可饭店里人来人往,旁边桌子不时传来碰杯声。周明又一直盯着我,等着我的回应。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行。”
他听见这句话,脸上立刻重新有了笑意。
“这才对嘛。咱们这么多年同学,别因为一点小钱伤了感情。”
回到家后,妻子问我到账多少。
我说:“五万七。”
她正在整理发票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
我把事情讲了一遍。
她没有发火,只是打开手机,截取了我和周明的聊天记录。
转账下面,周明后来补发了一条消息:
“三千就当人情成本,兄弟之间不用掰扯细账。”
妻子把截图保存下来。
我问她:“你留这个干什么?”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留证据。”
“就三千块,至于吗?”
她把手机放到桌面上,语气很平静。
“我不是在意三千块。”
“那你在意什么?”
“我在意你明明已经帮过他一次,他还可以把没提前说过的条件,事后直接塞进你的借款里。”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道:“你今天接受了,下一次他还会觉得你能接受。”
第二年冬天,周明再次开口借钱。
电话里,他把自己的困难说得很详细。
工地停工,工人工资没发,合作方拖欠尾款,办公室里已经坐满了等钱的人。
我问:“有合同吗?”
“有。”
“结算日期写清楚了吗?”
他明显不耐烦起来。
“老同学,你这是不相信我?”
我靠在仓库的椅背上,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六万不是六百,我总得知道钱什么时候回来。”
他沉默了几秒,又放软语气。
“最多一个月,我肯定还。”
“借条呢?”
“可以写。”
“那就把金额、期限,还有不能用人情、介绍费抵扣这些内容,都写清楚。”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明冷笑了一声。
“你至于吗?上次的事情还记到现在?”
“我只是想把规则写明白。”
“说白了,你就是不信我。”
“信任和借条并不冲突。”
周明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要是真把我当兄弟,就不会让我写这种东西!”
我握着手机,没有回应。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顿饭。
五万七到账时,他说,三千只是人情。
我当时没有反驳,却不代表那件事从未发生。
周明见我一直不说话,语气又冷了下来。
“到底借不借?你给句痛快话。”
我问:“你能不能先把借条发过来?”
“我现在急着用钱,哪有时间跟你磨这些?”
“那就等你方便的时候再说。”
他挂断了电话。
半小时后,他又发来一条消息:
“老林,人在难处时才知道谁是真朋友。”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没有以前那种被刺痛的感觉了。
只觉得疲惫。
妻子从后屋走出来,问我:“他又借钱?”
我点了点头。
“六万。”
她没有劝我,也没有催我做决定,只是说:“你自己想清楚。”
我打开和周明的聊天窗口,翻到了那张被保存了一年的截图。
五万七的到账记录。
“三千就当人情成本,咱们兄弟不用掰扯细账。”
下面,是我当初回复的那个字。
行。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这个字,确实是我亲手打下的。
它代表我当时没有争执,没有追问,也没有要求他补齐三千。
可它不代表我欠他第二次信任。
我把截图原样转发给周明,没有附带任何解释。
几分钟后,聊天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
那几个字反复亮起,又反复消失。
终于,他发来一句:
“过去的事了,你还留着干什么?”
我回复:“提醒自己。”
他很快问:“提醒你什么?”
我低头看着屏幕,慢慢敲下一行字。
“提醒我,借款是借款,人情是人情。你上次还钱扣掉三千,我当时说了行,是我没有当场讲清楚。但这次借钱,我有权要求写明借条,也有权选择不借。”
发送出去后,周明很久没有回复。
过了十几分钟,他又发来一句:
“你变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很平静。
“是。”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以为,不好意思拒绝别人,就能保住一段关系。”
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后来才明白,真正经得起拒绝的关系,不需要靠亏欠维持。”
周明没有再发消息。
我退出聊天窗口,打开备忘录,把他的名字从“老同学周明”改成了“周明”。
妻子看见后,没有说话。
她只是拿过账本,在“周明,借款六万,实还五万七”那一行旁边,补了一句:
“以后不再借。”
我接过笔,在后面写下两个字。
“已定。”
窗外开始下雪。
仓库里的机器重新启动,指示灯一闪一闪。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清点材料。
这一回,我没有再等周明的下一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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