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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搭伙过日子的老人越来越多,分床睡还说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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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搭伙过日子的老人越来越多,分床睡还说挺好,我听着别扭,楼下老张头换1个了,儿女不管,存款各揣各的,社区还夸这叫新潮,看不惯


昨天晚上下楼扔垃圾,看见老张头又在楼道口站着。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就那么在手指头中间来回转。我路过,他冲我点了个头。我也点了个头。谁也没说话。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豆腐,一把小葱。

我扔完垃圾回来,他还在那儿。

我说,张叔,站这儿干啥,风大。

他说,透透气。

我说,那我先上去了。

他说,嗯。

我走到二楼拐角,听见他点烟的声音。火柴擦了一下,没着。又擦了一下。我站住了。没回头。过了几秒,烟味飘上来了。我才继续往上走。

回到家,我媳妇问,垃圾扔了?

我说,扔了。

她说,碰见谁了?

我说,老张头。

她说,他又在楼道站着?

我说,嗯。

她说,他那个老伴儿呢?

我说,不知道。

她说,是搭伙的那个,还是原来那个?

我说,我没问。

她就不说话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电视开着,没人看。我媳妇在刷短视频,声音很小。我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我起身去拧紧。回来坐下,又听见了。不是水龙头。是楼上谁家的空调外机在滴水。

我今年四十二。在这栋老楼里住了十一年。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六十平出头。我媳妇在超市做理货,一个月三千二。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四千五。儿子上初二,补课费一个月一千八。房贷还有七年,每月两千三。

这些数字我不用想就能说出来。它们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每一颗都钉得死死的。

老张头住一楼。原来跟他老伴儿一起。老伴儿姓刘,大家都叫刘姨。刘姨人瘦,爱说话,见了谁都笑。前年冬天,刘姨走了。心梗,半夜走的。老张头早上起来才发现。那天我下楼,看见救护车停在门口。老张头坐在台阶上,手撑着膝盖,头低着。有人问他话,他不应。后来刘姨的儿子来了,把老张头扶进屋。再后来,就很少看见老张头出门了。

那段时间,他家的灯总是亮到很晚。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从窗户往下看,一楼的厨房灯亮着。老张头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个碗,一双筷子。就那么坐着。

过了大概半年,老张头身边多了个老太太。姓什么不知道,大家都叫她李姨。李姨比老张头小几岁,头发染得黑亮,穿衣服讲究。她搬进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老张头在楼道里迎她,笑得挺不自然。我媳妇说,这是搭伙了。我说,什么叫搭伙。她说,就是一起过日子,不领证。我说,为什么不领证。她说,你管人家呢。

李姨来了以后,老张头家的灯正常了。晚上十点熄,早上六点开。偶尔能听见他们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有时候是老张头笑,有时候是李姨笑。厨房里开始有炒菜的声音。有一天我下班回来,闻见一楼飘出来的排骨味。很香。我站在楼道里闻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上楼了。

我媳妇说,老张头最近气色好了。

我说,嗯。

她说,有人做饭就是不一样。

我说,嗯。

她说,你说他们这样,到底算什么呢?

我说,搭伙呗。

她说,那以后呢?

我说,什么以后?

她说,老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钱怎么算?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接话。把电视换了个台。新闻里在说老龄化。说独居老人数量在上升。说社区要推广互助养老。我媳妇看了一眼,说,这不就是老张头他们吗。我说,是吧。她说,那还挺好。我说,嗯。她说,你怎么老嗯。我说,我累了。

那晚我没怎么睡着。脑子里全是老张头在楼道里站着的样子。烟没点。豆腐和小葱在脚边。声控灯灭了。他就站在黑里。

第二天早上,我送儿子上学。在楼下碰见李姨。她拎着菜篮子,里头有芹菜、土豆、一块五花肉。她看见我儿子,说,上学去啊。我儿子说,嗯。她说,好好学。我儿子说,嗯。她就走了。走路很快,腰板挺直。我看着她进了一楼的单元门。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老张头在窗户后面。他也在看李姨。隔着玻璃,看不清他的表情。

儿子说,爸,你看什么呢。

我说,没看什么。走吧。

路上儿子说,爸,张爷爷家那个奶奶,为什么不住自己家。

我说,你管人家呢。

他说,我们同学说,那是搭伙。

我说,你们同学什么都懂。

他说,搭伙是不是就是一起吃饭,不结婚。

我说,差不多。

他说,那为什么不结婚。

我说,你问你妈去。

他说,我妈说,结了婚麻烦。

我说,你妈说得对。

他就不问了。背着书包往前走。我看着他后脑勺。忽然觉得他长得太快了。去年还到我肩膀,今年快到我耳朵了。我想起我爹。我爹六十八了,一个人在老家。我妈走了三年。我每个月给他打五百块钱。他从来不主动要。每次打过去,他都说,不用,我有。但我知道他没有。他种了一辈子地,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去年回去,他蹲在院子里择菜,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我说,爹,你慢点。他说,没事,老毛病。我说,去县医院看看。他说,看什么,花那钱。我说,我出。他说,你留着,孩子上学用。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天快黑了。炊烟升起来。邻居家飘出饭味。我爹还在择菜。一棵一棵,择得很慢。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跟他一起择。谁也没说话。择完菜,他去做饭。我跟进厨房。他说,你出去,油烟大。我说,没事。他说,出去。我就出去了。站在院子里,看着厨房的灯。灯很暗。他的影子在窗户上晃。我掏出手机,想给他转点钱。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转了五百。他没收。第二天退回来了。

我跟我媳妇说,我想把我爹接过来。她说,接过来住哪儿。我说,客厅能搭个床。她说,孩子学习怎么办。我说,就晚上睡个觉。她说,你爹愿意吗。我说,不知道。她说,你先问问。我没问。我知道他不会来。他舍不得他的院子,他的鸡,他的那亩地。他也舍不得离开那个他待了一辈子的地方。他跟我说过,城里的楼太高,看不见天。我说,有窗户。他说,窗户太小。

这些事我一直没跟人说过。说了也没用。谁家没本难念的经。楼下老张头有老张头的难。我有我的难。我爹有他的难。各揣各的,各扛各的。

老张头和李姨的事,楼里人都知道。有人背后说,有人当面不说。三楼王婶就当面说过。那天在楼道里,王婶看见李姨,说,李姐,你算是找着好人家了。李姨笑了一下,没说话。王婶又说,老张头有福气,你也有福气。李姨说,搭伙过日子,什么福气不福气的。王婶说,那也比一个人强。李姨说,那倒是。王婶说,你们这样挺好,新潮。李姨说,什么新潮,就是找个伴。王婶说,对对对,找个伴。然后两个人就各回各家了。

我媳妇说,王婶那人嘴碎。我说,人家也没说什么。她说,你听着不别扭?我说,别扭什么。她说,搭伙,新潮,这词儿听着就不对劲。我说,那你说叫什么。她说,我不知道。我说,那不就得了。

但我其实知道她说的别扭是什么。我也别扭。不是对老张头他们别扭。是对这个词别扭。搭伙。听起来像合伙做生意。两个人凑在一起,分摊成本,共享收益。搭伙吃饭,搭伙过日子。伙是火字旁加个口。有火有口,就是过日子。但火灭了怎么办。口闭上了怎么办。

我媳妇说,你想太多了。我说,嗯。她说,你就是闲的。我说,可能是。

但我不觉得是闲的。

上个月,老张头家的李姨走了。走得突然。我下班回来,看见老张头坐在单元门口。跟前一天李姨坐的位置一样。他看见我,说,回来了。我说,嗯。他说,李姨走了。我说,去哪儿了。他说,回她儿子家了。我说,还回来吗。他说,不知道。我说,哦。他说,她儿子不让她在这儿。我说,为什么。他说,怕人说闲话。我说,谁会说。他说,她儿媳妇。

我没再问。老张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进屋了。我说,嗯。他开了门,进去了。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屋里黑着灯。厨房的窗户也黑着。那袋豆腐和小葱,后来我在垃圾桶里看见了。豆腐没拆封,小葱蔫了。

李姨走了以后,老张头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灯亮到很晚。有时候半夜能听见他咳嗽。一声接一声。我站在窗户往下看。一楼的厨房灯亮着。他坐在餐桌前。面前还是那个碗,那双筷子。跟刘姨刚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媳妇说,老张头挺可怜的。我说,嗯。她说,你说李姨为什么走。我说,她儿子不让。她说,她儿子凭什么不让。我说,不知道。她说,那李姨自己呢。我说,不知道。她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我说,我真不知道。

后来有一天,我在菜市场碰见李姨了。她在一个菜摊前挑西红柿。挑得很仔细。一个一个拿起来看。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我说,李姨。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说,是你啊。我说,您来买菜。她说,嗯,儿子家在这附近。我说,哦。她说,你张叔还好吗。我说,还好。她说,那就好。我说,您呢。她说,就那样。我说,您不回去了?她说,不回了。我说,为什么。她说,我儿子说了,搭伙不是个事。我说,怎么不是个事。她说,他说,万一有个病啊灾啊的,算谁的。我说,那您自己呢。她说,我啊,我听我儿子的。然后她笑了一下。说,老了,做不了主了。

她挑完西红柿,付了钱。跟我说,走了啊。我说,嗯。她拎着袋子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你张叔那人,心不坏。就是闷。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帮我看看他。我说,行。她说,别跟他说我碰见你了。我说,好。她就走了。

我站在菜市场里。周围全是人。讨价还价的声音。剁肉的声音。三轮车按喇叭的声音。我站了很久。手里的袋子勒得手指疼。低头一看,买了一斤排骨。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回家炖了排骨。我媳妇说,今天怎么想起买排骨了。我说,馋了。她说,你馋了?我说,嗯。她说,不对劲。我说,什么不对劲。她说,你今天不对劲。我说,没有。

儿子啃着排骨,说,爸,张爷爷家的奶奶呢。我说,走了。他说,还回来吗。我说,不知道。他说,那爷爷怎么办。我说,自己过。他说,那多没意思。我说,你吃你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我媳妇已经睡了。呼吸很轻。我睁着眼。天花板上有路灯的反光。一道一道的。我想起老张头。想起李姨。想起我爹。想起菜市场里那个挑西红柿的背影。想起我爹蹲在院子里择菜。想起他说,看什么,花那钱。想起他说,你留着,孩子上学用。

我翻了个身。我媳妇说,还没睡。我说,嗯。她说,想什么呢。我说,没想什么。她说,你爹的事?我说,不是。她说,那是什么。我说,老张头。她说,你管人家呢。我说,没管。就是想想。她说,别想了,睡吧。我说,嗯。她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没睡。

我想起我小时候。我爹和我妈。他们那一辈人。不搭伙。结婚就是一辈子。吵也好,闹也好,穷也好,富也好。就是一辈子。我妈走的那天,我爹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撑着膝盖。头低着。跟老张头一模一样。我走过去,说,爹,回家吧。他说,等会儿。我说,等什么。他说,你妈还没出来。我说,妈已经走了。他说,我知道。然后他就哭了。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站在旁边,不知道怎么办。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爹哭。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我爹就一个人了。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我给他打电话,他总说,没事,好着呢。我说,吃了吗。他说,吃了。我说,吃的什么。他说,面条。我说,又吃面条。他说,方便。我说,你别老吃面条。他说,行。我说,我给你转点钱。他说,不用。我说,你拿着。他说,行。然后就挂了。钱转过去。他不收。第二天退回来。

我媳妇说,你爹是不是不想要你的钱。我说,不是。她说,那为什么。我说,他怕花我的。她说,你爹真犟。我说,嗯。她说,随你。我说,我没犟。她说,你不犟?我说,我不犟。她说,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你爹的事。我说,说什么。她说,你想接他来,你为什么不说。我说,说了也没用。她说,你不说怎么知道没用。我说,我知道。她说,你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下看见老张头。他蹲在单元门口,修一辆自行车。那辆车很旧了。车胎瘪了。他把车翻过来,坐在地上,拿着扳手。手很黑。全是油。我走过去,说,张叔,修车呢。他说,嗯。链条掉了。我说,我帮你。他说,不用。我就站在旁边看。他修了半天,没修好。扳手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腰弯得很费劲。捡起来,喘了口气。我说,张叔,我来吧。他把扳手递给我。我蹲下去,把链条挂上。转了转脚蹬。好了。他站起来,说,谢谢。我说,没事。他说,进屋坐坐。我说,不了。他说,进来喝口水。我想了想,说,行。

我跟着他进了屋。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有一股药味。餐桌上放着半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他说,坐。我坐在椅子上。他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了一块。他说,李姨走了以后,没人收拾了。我说,您自己也得注意点。他说,嗯。我说,您跟李姨,到底怎么回事。他说,没什么怎么回事。就是搭伙。我说,那为什么散。他说,她儿子。我说,她儿子怎么了。他说,她儿子说,你们这样不清不楚的,以后麻烦。我说,什么麻烦。他说,钱。我说,你们钱怎么算的。他说,各花各的。我说,那她儿子还担心什么。他说,担心我的钱。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说,我有什么钱。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吃药花一千。剩下的,吃饭。没了。

我算了一下。三千二。一千吃药。一千吃饭。还剩一千二。水电煤气。物业费。偶尔买件衣服。偶尔给孙子点。没了。真没了。李姨有退休金吗。有。多少。不知道。她没说。我也没问。我们说好了,不问。各揣各的。我说,那你们平时怎么花。他说,买菜,今天你买,明天我买。水电费,我交。她买衣服,自己买。我说,那还挺清楚。他说,清楚。就是太清楚了。我说,什么意思。他说,就是,有时候我想给她买件衣服。她说不用。我说,为什么不让她买。她说,各揣各的。我说,那你们在一起,图什么。他说,图个说话的人。我说,那现在呢。他说,现在没人说话了。

他拿起那半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端起粥,喝了一口。粥凉了。他也没热。就那样喝了。

我说,张叔,您儿子呢。他说,在南方。我说,常回来吗。他说,过年回来。我说,平时打电话吗。他说,打。我说,那还行。他说,行什么。打电话就是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好。他说好就行。然后就挂了。我说,那您跟他说李姨的事了吗。他说,说了。他说什么。他说,你注意点。我说,注意什么。他说,注意身体。我说,就这。他说,就这。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屋里很静。能听见钟表的声音。滴答。滴答。我抬头看了一眼。钟是老的。挂钟。上发条的那种。旁边有一张照片。黑白照片。一个女人。年轻时候的。应该是刘姨。我说,那是刘姨。他说,嗯。我说,什么时候照的。他说,结婚那年。我说,挺好看的。他说,嗯。然后就不说了。看着照片。看了很久。我把杯子放下。说,张叔,我走了。他说,嗯。我说,您有事就喊我。他说,行。我走到门口。他说,等等。我回头。他说,你帮我看看,那个快递。我说,什么快递。他说,我儿子给我买的。我说,在哪儿。他说,快递柜。我说,什么柜。他说,就楼下那个。我说,您没取。他说,不会取。我说,我帮您取。他说,谢谢。

我下楼。快递柜在单元门旁边。绿的。上面有个屏幕。我输了取件码。柜门开了。一个纸箱。不大。我拿出来。看了看。寄件人是他儿子。地址是深圳。我抱着纸箱上楼。给他送进去。他说,放桌上。我放下。他说,是什么。我说,不知道。他说,你帮我打开。我拆开。是一盒保健品。上面写着,中老年钙片。还有一张纸条。写着,爸,注意身体。没了。他拿起来看了看。放下。说,又是钙片。我说,挺好的。他说,去年也是钙片。前年也是钙片。我说,那是他心意。他说,嗯。心意。

他把钙片放进柜子里。柜子里还有好几盒。都没拆封。我说,您怎么不吃。他说,忘了。我说,那您得吃。他说,行。然后他坐下来。又拿起那半个馒头。我说,张叔,我走了。他说,嗯。我开门出去。关门的时候,看见他把馒头放下。手撑着膝盖。头低着。跟刘姨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上楼。回到家。我媳妇说,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说,帮老张头取了个快递。她说,什么快递。我说,钙片。她说,他儿子买的?我说,嗯。她说,那还行。我说,嗯。她说,你嗯什么。我说,没什么。她说,你脸色不好。我说,累了。

晚上我给我爹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他接了。说,喂。我说,爹。他说,嗯。我说,吃了吗。他说,吃了。我说,吃的什么。他说,面条。我说,又吃面条。他说,方便。我说,你别老吃面条。他说,行。我说,我给你转点钱。他说,不用。我说,你拿着。他说,行。然后就没话了。我说,爹。他说,嗯。我说,你一个人,行吗。他说,行。我说,真行?他说,真行。我说,那你注意身体。他说,嗯。我说,那我挂了。他说,嗯。挂了。我听着忙音。嘟。嘟。嘟。我拿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媳妇说,你给你爹打电话了。我说,嗯。她说,说什么了。我说,没说什么。她说,那你打什么。我说,就是想打。她说,你爹还好吗。我说,好。她说,那就行。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爹。梦见他在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一盆水。他在洗脚。水很凉。他说,没事,习惯了。我说,爹,我给你倒点热的。他说,不用。我说,你膝盖不好。他说,没事。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以后,听见楼上有滴水声。滴答。滴答。跟老张头家的钟一样。

第二天是周末。我媳妇说,去超市。我说,行。下楼的时候,看见老张头在楼道口。他又站在那儿。手里夹着烟。没点。我说,张叔。他说,嗯。我说,站这儿干啥。他说,透透气。我说,那我走了。他说,嗯。我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那儿。我说,张叔。他说,嗯。我说,李姨让我看看你。他愣了一下。说,你碰见她了。我说,嗯。他说,在哪儿。我说,菜市场。他说,她还好吗。我说,还好。他说,那就好。然后他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里,他的脸看不清。他说,你走吧。我说,嗯。就走了。

超市里人很多。我媳妇在挑排骨。我推着车。儿子在旁边看零食。我手机响了。我爹发来的。一个字。好。我愣了一下。往上翻。昨天我给他转的五百。他收了。就一个字。好。我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我媳妇说,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谁啊。我说,我爹。她说,他收了?我说,嗯。她说,那就行。我说,嗯。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推着车。继续走。排骨。土豆。西红柿。鸡蛋。牛奶。我媳妇说,再买点水果。我说,行。她说,你爹爱吃苹果。我说,嗯。她说,买点。我说,行。我拿了一袋苹果。放进车里。儿子说,爸,我想吃薯片。我说,拿。他说,真的?我说,拿。他拿了一包。看了我一眼。又拿了一包。我说,一包。他放回去一包。

结账的时候,我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个老太太。推着车。车里只有一袋米。一桶油。收银员说,一百二。老太太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钱。零的。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她数了半天。数出一百二。递给收银员。收银员数了一遍。说,正好。老太太把布包收好。推着车走了。走得很慢。车轱辘吱呀吱呀响。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我爹。想起老张头。想起李姨。想起菜市场里那个挑西红柿的背影。他们都在算。算钱。算日子。算还能撑多久。

我媳妇说,该你了。我说,哦。把东西放上传送带。收银员扫码。嘀。嘀。嘀。一共三百四。我扫了码。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外走。儿子说,爸,我帮你。我说,不用。他说,我帮你拎一个。我说,行。他拎起一个袋子。很沉。他拎得歪歪扭扭。我说,给我吧。他说,不用。我能行。他拎着袋子往前走。我看着他后脑勺。忽然觉得他长大了。又忽然觉得他还没长大。

回到家。我媳妇炖排骨。我在客厅坐着。手机又响了。还是我爹。两个字。吃了。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打了一个字。嗯。发过去了。他没回。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电视。电视没开。黑屏。屏幕里映出我的脸。四十二岁。头发少了。眼睛下面有眼袋。嘴角往下垂。我看了自己一会儿。把电视打开了。新闻里在说养老。说社区互助。说搭伙养老。说这是新模式。说老人满意。说子女放心。说社会认可。我换了台。电视剧。两个人吵架。女的哭。男的摔门。我又换了台。广告。钙片。中老年钙片。我关了电视。

厨房里飘出排骨味。我媳妇喊,吃饭了。我说,来了。儿子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我说,别看了。他说,马上。我说,马上是多久。他说,一分钟。我说,一分钟。他放下手机。坐到桌前。我媳妇端上排骨。热气腾腾的。儿子夹了一块。说,好吃。我媳妇说,好吃就多吃点。我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烂了。很香。我想起老张头。想起他厨房里飘出的排骨味。想起李姨。想起她挑的西红柿。想起我爹。想起他的面条。我把筷子放下。我媳妇说,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不好吃?我说,好吃。她说,那你吃啊。我说,嗯。拿起筷子。又咬了一口。

吃完饭。我下楼扔垃圾。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老张头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这次点着了。烟头一明一暗。我说,张叔。他说,嗯。我说,吃了?他说,吃了。我说,吃的什么。他说,面条。我说,又吃面条。他说,方便。我说,你别老吃面条。他说,行。然后就不说话了。我扔了垃圾。回来。他还站在那儿。我说,张叔,进屋吧。他说,嗯。我说,风大。他说,没事。我说,那我上去了。他说,嗯。我走到二楼拐角。听见他咳嗽。一声。两声。三声。然后停了。我站住了。没回头。过了几秒。听见他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楼道又静了。

我上楼。开门。我媳妇说,又碰见老张头了。我说,嗯。她说,他还在楼道站着。我说,嗯。她说,他是不是想李姨了。我说,不知道。她说,你说李姨还会回来吗。我说,不知道。她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我说,我真不知道。她说,那你猜猜。我说,不猜。她说,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就是闷。我说,嗯。她说,跟老张头一样。我说,可能吧。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拿起来。我爹没回。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开我爹的头像。他的头像是一张照片。院子里那棵枣树。去年结了很多枣。他给我寄了一箱。我吃了。很甜。我打了一行字。爹,枣树今年结了吗。发过去了。等了一会儿。他回了。结了。我说,多吗。他说,多。我说,那你给我寄点。他说,行。我说,别爬树。他说,不爬。我说,你腿不好。他说,知道。我说,那我挂了。他说,嗯。

我把手机放下。我媳妇说,你爹。我说,嗯。她说,说什么了。我说,枣树。她说,枣树怎么了。我说,结了。她说,那挺好。我说,嗯。她说,你爹给你寄吗。我说,寄。她说,那就行。我说,嗯。她说,你别老嗯。我说,好。她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然后我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很烫。我站着。水从头上流下来。流到眼睛里。我闭上眼。听见水声。哗哗的。像下雨。我想起老张头。想起他站在楼道里。想起他手里的烟。想起他脚边的豆腐和小葱。想起他说,透透气。想起李姨。想起她说,老了,做不了主了。想起我爹。想起他说,看什么,花那钱。想起他说,你留着,孩子上学用。

我关了水。擦干。出来。我媳妇已经躺下了。我躺在她旁边。她翻了个身。说,你身上好烫。我说,水热。她说,你洗那么热干什么。我说,舒服。她说,你不对劲。我说,没有。她说,你就是在想你爹。我说,嗯。她说,想就接过来。我说,他不来。她说,你不问怎么知道。我说,我问了。她说,什么时候。我说,去年。她说,他怎么说。我说,他说,城里的楼太高。她说,那就算了。我说,嗯。她说,那你别想了。我说,嗯。她说,睡吧。我说,嗯。

她睡了。我没睡。我睁着眼。天花板上有路灯的反光。一道一道的。我想起老张头。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他说,图个说话的人。我想起我爹。想起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想起他一个人吃面条。想起他一个人看电视。想起他一个人睡觉。我想起李姨。想起她挑西红柿。想起她说,我听我儿子的。我想起刘姨。想起那张黑白照片。想起老张头看着照片的样子。我想起我媳妇。想起她说,你跟你爹一样闷。我想起我儿子。想起他说,那多没意思。

我翻了个身。我媳妇说,还没睡。我说,嗯。她说,想什么呢。我说,没想什么。她说,你骗人。我说,真没想什么。她说,那你怎么不睡。我说,睡不着。她说,那你想点别的。我说,想什么。她说,想点高兴的。我说,什么高兴的。她说,明天吃啥。我说,排骨。她说,今天刚吃了。我说,那吃鱼。她说,行。我说,那睡吧。她说,嗯。然后她又睡了。

我没睡。我听着她的呼吸。听着楼上的滴水声。听着远处的车声。听着老张头家的钟声。滴答。滴答。我数着。数到一百。数到两百。数到三百。然后不数了。我坐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一楼的厨房灯亮着。老张头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个碗。一双筷子。他低着头。手撑着膝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灯。厨房黑了。客厅亮了。然后客厅也黑了。整个一楼都黑了。只有楼道里的声控灯还亮着。照着那辆旧自行车。照着那个绿色的快递柜。照着空荡荡的单元门口。

我站了很久。然后回到床上。躺下。我媳妇说,你干什么去了。我说,喝水。她说,嗯。然后就没声了。

我闭上眼。天快亮了。我想起明天还要上班。想起还有一堆事。想起房贷。想起儿子的补课费。想起我爹的五百块钱。想起老张头的三千二。想起李姨的西红柿。想起那些算不清的账。想起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想起那些站在楼道里的人。想起那些坐在餐桌前的人。想起那些一个人吃面条的人。想起那些把筷子放下的人。想起那些在厕所洗脸的人。想起那些在菜市场挑西红柿的人。想起那些在院子里择菜的人。想起那些在窗户后面看的人。想起那些在楼道里站着的人。想起那些点烟的人。想起那些不点烟的人。想起那些把烟夹在手指头中间来回转的人。

我翻了个身。我媳妇说,别翻了。我说,嗯。她说,天亮了。我说,嗯。她说,起来吧。我说,嗯。她说,你别嗯了。我说,好。她说,你今天去问问老张头,要不要来家里吃饭。我说,好。她说,别光说好。我说,我知道了。她说,你知道了就好。然后她起来了。我也起来了。穿衣服。洗脸。刷牙。出门。下楼。楼道里空荡荡的。老张头家的门关着。那辆旧自行车还在。快递柜的屏幕亮着。绿光。一闪一闪的。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路上我给老张头发了个微信。我说,张叔,晚上来家里吃饭。他没回。我又发了一条。我说,炖排骨。他还是没回。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走。天很蓝。风很凉。我想起我爹。想起他说,你留着,孩子上学用。我想起老张头。想起他说,图个说话的人。我想起李姨。想起她说,我听我儿子的。我想起我媳妇。想起她说,你跟你爹一样闷。我想起我儿子。想起他说,那多没意思。

我走到公司。坐下。打开电脑。手机响了。老张头回了。一个字。好。

我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打了一个字。嗯。

发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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