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十八岁以后,就是成年人了。
可以工作。
可以结婚。
可以买房。
可以签合同。
甚至可以成为父母、领导、老板。
但还有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他真的成为自己人生的主体了吗?
这两件事并不是一回事。
现实里有很多四十岁、五十岁的人,社会意义上已经非常成熟:
有职业,有收入,有家庭,有责任。
但一遇到人生真正重要的事情,仍然会本能地问:
父母怎么看?
别人会不会笑话我?
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怎么选?
大家都是怎么做的?
领导认可吗?
社会上什么才算成功?
甚至有些人已经不再听父母的话,却开始听老板、伴侣、朋友圈、自媒体、成功学、心理学,或者某个特别强势的人。
主人换了,结构却没有变。
这就是一个很值得追问的问题:
为什么身体早已经成年,
一个人的主体性却可能迟迟没有真正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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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体性”到底是什么?
“主体性”今天已经成为高频词。
但它也很容易被理解成:有主见。强势。敢反抗。做自己。谁也别管我。等等。
这些只能算主体性的某些外在表现,甚至有些根本不是主体性。
如果从现代西方哲学传统角度看,“主体”问题经历了非常复杂的发展。尤其到康德那里,“自主”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真正的自由并不仅仅是“不受别人控制”,而包含一个人能够以自己的理性意志为自己立法,而不是仅仅被外部权威或者自身冲动牵引。康德所谓 autonomy,本身就带有“自我立法”的含义。
这对今天理解主体性仍然非常有启发。
因为:
反抗别人,不等于自主。
一个人如果父母说东,他一定向西,
看起来很有主见,
实际上他的方向仍然由父母决定。
同样,一个人如果不听别人,却完全被自己的情绪、欲望、恐惧支配,也不能简单叫自主。哲学意义上的自主,比“想干什么干什么”要求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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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明犀的角度,我更愿意把今天所说的主体性具体化为一种能力:一个人能够逐渐形成自己的认识和价值判断,知道自己重视什么,能够作出选择、承担后果,并根据现实反馈持续修正自己,而不是长期把人生的解释权、判断权和决定权交给外部力量。
这里至少包含五件事:
看见现实。
形成判断。
作出选择。
承担结果。
持续校准。
这五件事缺任何一环,主体都可能只是“看起来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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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成年人没有真正形成主体性的第一个原因:从小接受的训练,本来就不是“成为主体”。
一个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当然不能拥有完整主体性。
他需要父母替他决定。
吃什么。几点睡觉。去哪上学。
什么危险。什么可以做。这是正常的。
真正的问题是:随着孩子能力增长,决定权有没有逐渐还给他?
很多家庭没有完成这个过程。
小时候父母决定穿什么。
后来决定兴趣班。
再后来决定文理科。
决定大学专业。
决定考公务员还是进企业。
决定对象合不合适。
决定什么时候结婚。
什么时候生孩子。
甚至四十岁以后,还要参与钱怎么花、孩子怎么养、工作该不该换。
表面上这是一个人在长大。
但他真正接受的训练可能一直都是:
重要的事情,会有一个比我更懂的人告诉我答案。
于是他的执行能力可能越来越强,主体能力却没有同步发展。
他很会完成任务,却不会生成任务。
很会达到要求,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求什么。
很会得到标准答案,却不知道没有标准答案时怎么办。
这不是简单的“父母控制欲强”。
更深的问题是:
一个人的主体性需要真实的选择经验才能形成。
如果小时候没有选择,青春期没有选择,
成年以后突然告诉他:“你应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他未必真的知道怎么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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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原因:我们的很多教育和组织系统,奖励的是“正确服从”,而不是独立判断。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学习成绩特别好的人,成年以后一样可能高度迷茫。
因为考试系统长期训练的是:
题目已经有人出好了。
正确答案已经存在。
评分规则也已经存在。
你要做的是:
找到正确答案。
这种能力当然重要。
但真实人生最难的地方恰恰在于:
很多时候根本没有人出题。
更没有标准答案。
应该留在大厂还是创业?
该不该结束一段十年的婚姻?
到底要不要孩子?
钱和自由哪个更重要?
要不要为了理想牺牲收入?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册。
一个人必须自己定义:
什么是问题?
什么对自己更重要?
什么代价可以接受?
什么风险愿意承担?
这是一套完全不同的能力。
所以一个人可以拥有极高的知识水平,
却没有相应的主体性。
会解题,和会定义自己的人生问题,是两种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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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原因:主体性最大的成本,是你必须承担“我自己选错了”。
这是很多成年人不愿真正成为主体的一个深层原因。
听别人的,有一个巨大的好处:失败以后还有地方可以怪。
我妈当初非让我考公务员。
我爸非让我学这个专业。
大家都说房价会涨。
领导让我留下。
朋友都说这个人不错。
所以失败以后,你至少还能说:
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但如果真正由自己决定呢?
自己辞职。自己创业。自己结婚。自己拒绝。
自己选择一条所有人都不看好的路。
结果错了。
那怎么办?
你必须面对:
这次真的是我判断错了。
主体性为什么那么难?
很重要的一部分就在这里:
自由并不只是爽感,自由后面一直跟着责任。
很多人嘴上特别想要自由,
真正想要的却是:
我可以自己决定,但最好不要承担错误决定的代价。
现实不会提供这种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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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原因:很多人没有形成自己的价值排序。
这一点尤其关键。
一个人每天当然都在选择。
吃面还是吃饭。
坐地铁还是打车。
但真正构成主体性的,是更深的一层:
当重要价值发生冲突的时候,我知道什么对自己更重要吗?
稳定和自由冲突怎么办?
收入和意义冲突怎么办?
家庭期待和个人方向冲突怎么办?
体面和真实冲突怎么办?
安全和成长冲突怎么办?
很多人的问题不是“不会选择”。
而是:
他根本没有形成自己的价值排序。
于是每到冲突时,就只能重新向外界借一套标准。
父母说稳定最重要,
听父母。
朋友圈里大家都创业,
又觉得创业才厉害。
网上开始流行松弛感,
马上觉得努力是不是错了。
过两个月又流行搞钱,
马上重新焦虑。
这时候看起来每天都在作决定,
实际上只是不断跟随外部叙事改变方向。
所以主体性形成,非常重要的一步是:
一个人逐渐回答那些无法由别人代答的问题:
我怎么看这个世界?
我怎么看人?
我怎么看自己?
怎样的人生值得过?
什么东西对我真正重要?
这也是明犀为什么后来把世界观、人观、主体观、人生观、价值观看得越来越重要。
没有自己的价值结构,决定权就算拿回来,也不知道往哪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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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原因:很多成年人的“自我”,其实由大量别人留下的声音组成。
这是主体生成里更隐蔽的一层。
小时候父母说:你不能失败。
后来父母不说了。
你自己会说。
老师说:成绩不好就没出息。
几十年以后已经没人给你考试,
你仍然觉得:必须不断证明自己。
社会告诉你:四十岁应该有房、有车、有事业、有家庭。
于是当你的生活不符合模板时,
即使没有一个具体的人批评你,
你仍然产生羞耻。
这就是外部规则的内化。
最强的控制往往不是:
有人每天逼你。
而是:
那个人早已经不在旁边了,你开始替他管理自己。
所以很多成年人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已经没人管我了,为什么我还是不自由?”
因为真正需要处理的东西已经进入内部。
你以为自己正在听“内心”。
可那个内心里,
可能住着父母、老师、组织、阶层评价、社会规范以及过去受伤以后形成的防御。
所以主体性形成从来不只是:摆脱别人。
还包括:
辨认自己内部有哪些东西,其实并不是经过自己重新判断以后选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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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个原因:没有经历足够的现实反馈,主体很难长出来。
这是今天“做自己”叙事里经常缺失的一层。
主体性不是坐在房间里想出来的。
你可以冥想。
写日记。
认识自己。
做人格测试。
思考使命。
这些都有价值。
但真正的主体一定要进入现实。
为什么?
因为你认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和现实中的你,
可能完全不同。
你觉得自己有原则。
利益真正冲突时才知道。
你觉得自己不在乎别人评价。
真正被所有人反对时才知道。
你觉得自己适合创业。
真正连续半年没有收入以后才知道。
你认为这就是自己的使命。
现实连续几年不给任何反馈的时候,你还要重新判断。
所以主体不是一种自我想象。
而是不断经过:
选择—行动—反馈—修正
逐渐长出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明犀后来越来越强调“主体生成”。
主体不是一句:
“我要做自己。”
主体是在几十、几百、几千次真实选择中逐渐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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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原因:现代社会本身就在不断争夺你的主体位置。
过去影响一个人的主要力量,也许是:
家庭。
宗族。
组织。
国家。
今天仍然有这些。
但又增加了更多东西。
算法告诉你应该看什么。
平台告诉你什么值得关注。
消费系统不断制造新的欲望。
社交媒体不断给你提供比较对象。
网红告诉你怎样生活才高级。
AI甚至开始直接参与:
你该怎么思考,
怎么写,
怎么决定,
怎么安排生活。
这意味着什么?
主体性不会因为现代社会更自由,就自动增强。
甚至可能恰恰相反。
一个人表面上拥有前所未有的选择,
但他的欲望、注意力、判断和价值排序,也以前所未有的密度被外部系统塑造。
所以AI时代真正重要的问题,不只是:
我有没有选择。
而是:
是谁在塑造我想选择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明犀认为今天比过去更加需要主体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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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个原因:很多人把主体性误解成“我谁都不需要”。
这又会走到另一个极端。
有的人终于开始建立边界以后,会说:
我不听任何人的。
我不需要认可。
我不依赖任何关系。
一切自己决定。
这也未必是成熟主体。
因为真正的人一直生活在关系和系统中。
我们需要知识。
需要专家。
需要朋友。
需要组织。
需要合作。
需要照护。
自主从来不是完全切断依赖。现代关于 autonomy 的讨论,也早已发展出“关系自主”等思路,强调一个人的自主能力本身会受到社会关系和环境条件影响。
真正成熟的主体不是:拒绝别人影响我。
而是:我能够听取别人的影响,而不自动把决定权交出去。
别人可以比我专业。
我可以授权。
可以求助。
可以接受建议。
甚至可以在某些领域完全依靠专家。
但我仍然知道:
为什么授权,
授权到哪里,
什么时候重新核验。
这才是成熟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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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很多成年人没有形成主体性,不一定是因为他们“弱”。
这一点必须说清。
主体性不是一种道德等级。
不能变成说:
有主体性的人高级,
没有主体性的人低级。
因为主体形成需要条件。
一个人在经济上高度依赖别人,
他的选择空间当然更小。
长期处在强控制家庭里,
建立边界就更困难。
一个组织严厉惩罚异议,
员工当然更可能学会服从。
一个人长期承担巨大的照护和生存压力,
也很难拥有大量资源思考“我真正想过什么生活”。
所以,主体治理不能再制造一种新的责备:
“你之所以活不好,就是因为你没有主体性。”
这又错了。
主体性本身就是:
个体能力 × 关系条件 × 系统结构 × 现实资源
共同作用的结果。
但承认条件,并不意味着宣布无能为力。
真正的问题仍然是:
在我现在拥有的条件里,哪一部分决定权可以开始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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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成年人开始真正形成主体性,通常会出现几个变化。
他开始减少一句话:
“别人都这么做。”
而增加一句: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再把父母失望自动理解成自己做错了。
不再把领导认可自动等于自己的价值。
不再把社会上的“成功”直接拿来做自己的人生目标。
他开始能够说:
这个建议有道理,但我不一定采用。
这件事是我自己选的,所以结果我承担。
我以前判断错了,所以现在修改。
他也越来越能区分:
事实和评价。
建议和命令。
关系和控制。
情绪和判断。
欲望和价值。
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以及根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这时候,一个人的内部开始出现一个相对稳定的统摄中心。
不是永远正确。
而是:
终于有人在里面真正负责了。
这个“人”,就是逐渐成立的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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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人真正的第二次长大,是主体形成。
人的第一次长大,很明显。
身体成熟。
离开学校。
挣钱。
建立家庭。
承担社会责任。
但还有一种长大,没有明确年龄。
有的人二十几岁就开始了。
有的人四十岁才开始。
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真正完成。
那就是:
从一个主要由外部定义和驱动的人,
逐渐变成一个能够自己认识、判断、选择、承担和修正的人。
这不是某一天突然觉醒。
而是一场很漫长的主体生成。
你会不断发现:
原来这个目标不是我的。
原来这个羞耻是别人留下的。
原来我一直在讨好。
原来我害怕的不是失败,而是别人怎么看我。
原来我嘴上说想自由,其实不敢承担自由的后果。
然后一次一点,
重新取回自己的:
解释权,
判断权,
选择权,
行动权,
责任权,
以及最后非常重要的——修正自己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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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为什么很多成年人没有真正形成主体性?
因为成年是一种生物和法律状态。
主体,却是一项生成工程。
社会可以在十八岁那天宣布:
你已经成年了。
但没有任何机构可以替你宣布:
从今天开始,你已经真正成为自己人生的主人。
这件事情,最后仍然只能在真实生活里,由一个人自己,一点一点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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