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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人在往上走的时候,总容易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脚下的坡是永远向上的。
赛场的计分板会涨,成绩单的名次会升,并肩的人总像会一直站在同一条线上。你攥着天赋和热爱,以为往前跑就不会摔。
可年少的路从来不是笔直的跑道,缓坡、陡坎、踩空的泥洼、没留神的打滑,一样都不会少。
你站在高处往下滑的瞬间,最先涌上来的是懵,是错愕。怎么会呢,明明前一步还稳稳当当的。
滑坡从来不是突然发生的。走神的课堂、敷衍的练习、那句“没关系,我底子好”的侥幸,都在一点点把你往下推。
等你反应过来,脚已经离地了。
02
十一月的机房浸着寒意,空调暖风混着键盘声与速溶咖啡的焦苦,成了我们三人这段日子最固定的背景音。
省赛正式名单很快贴在了学院公示栏。周政教授敲定的三人组:许可欣、刘家坤、陈燃,名字后面标着“种子队”,路过的同学总忍不住多瞅两眼。
这天我在寝室改文学社冬季刊终审意见,韩旭推门进来,一掌拍在我肩膀上,差点把我拍呛:“可以啊陈燃!种子队!拿了一等奖综测直接加满!”
我对着电脑头也没抬:“八字没一撇的事。”
嘴上说得淡,心里却有数。我们三个的搭配,算得上“天作之合”。
许可欣是全队定盘星。大到模型选型、时间节点,小到数据精度,她都盯得丝毫不差。白板上红笔标截止日、蓝笔写分工、黑笔补思路,条理清晰得像印刷好的项目书。
阿坤是全队压舱石。所有公式推导、数据验算经他的手,连小数点后三位都不会错。草稿纸按题号日期整理得整整齐齐,归档比图书馆还规范。
我负责拆题与论文撰写。拿到题先搭框架,找偏门的切入角度,把生硬的模型揉成有逻辑的叙事。周政说我的思路是“野路子,但野得有道理”,风险大,做好了就是亮点。
分歧也少不了。
上周模拟题,我主张用灰色预测模型保灵活度,许可欣坚持时间序列分析法求稳定性,两人对着白板争了半小时。
末了阿坤默默算出两种模型的误差率,推到我们中间:“灰色预测拟合度87%,时间序列83%,但前者运算量多40%。时间够,先搭灰色预测框架,留时间序列当备选。”
一句话给了两边台阶。许可欣嘴上还硬:“先按你的来,跑不通立刻换我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认识一年半,早摸透她外冷内热的脾气,比谁都看重这支队伍。
周政教授每周三下午都会来机房转一圈,背着手看我们做题,很少插话,临走才点评两句。
上周看完模拟论文,他点点头:“好好练,今年省赛冲奖,学院就指望你们了。”
这话分量不轻。
出门时阿坤轻舒口气,许可欣耳尖泛红,我望着窗外落了一半的梧桐叶,觉得肩上沉了些。
那时我们都以为,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训练、顺顺利利参赛、风风光光拿奖。
没人想到,滑坡来得比预想中快。
03
成绩出来是在周二上午的数分课上。
大一一整年都没有期中考试,大家都习惯了平时混一混、期末突击的节奏。这学期学院突然发文,说大二专业课难度陡增,为了督促大家重视基础,数分和高代新增期中考核,平时成绩占30%,期中占20%,期末占50%。
通知下来那天,哀嚎声掀翻了教学楼顶。韩旭当场趴在桌上装死,说“完了,这学期要挂科”。
我那时候没太当回事。大一上学期数分考过一次满分,之后也都在85以上。底子在那儿,就算分心了点,应付个期中考试总没问题。
直到周政教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脸色比平时沉。
“这次期中,整体成绩不理想。”他把卷子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有几个同学,我是真的没想到。”
发卷子从低往高发。六十多分的念了十几个,七十多分的一个接一个。我坐在座位上,起初还很稳,听着听着,心慢慢往下沉。
“陈燃,72。”
周政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教室里静了两秒。前排的同学纷纷回头看我,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韩旭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大,嘴张成了O型。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走上讲台接卷子的时候,我不敢看周政的眼睛。指尖碰到试卷的瞬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沉得像块石头。
回到座位上,我盯着卷子上鲜红的“72”,半天没缓过神。一致收敛的证明题跳了两步关键推导,多元函数极值算错了边界条件,连最基础的计算题都因为粗心扣了分。
全是不该错的地方。手生,是太久没沉下心做题,手感早就锈了。
下午发高代,67分。
两张卷子摆在桌上,红笔写的数字刺眼得很。我翻了翻班级排名,大概在二十名左右,不上不下,刚好卡在中上游。
从稳居前五,到中游水平,只用了半个学期。
下课铃响,周政教授收拾东西走,路过我桌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只说了一句:“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办公室里有淡淡的茶叶味,周政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又给我倒了一杯,放在对面。
他没骂我,也没说大道理,只是翻开我的卷子,指尖点在错题上:“以你大一的状态,这些题闭着眼都能做对。”
我低着头,说不出话。
“陈燃,我知道你写东西有天赋。”周政喝了口茶,语气很缓,却字字都重,“人这辈子,能靠天赋吃饭的机会不多。数学这东西,你不用它,它就会生锈。太多聪明人,到头来都栽在了‘不稀罕’这三个字上。觉得自己底子好,落下点没关系,赶一赶就能追上。等真追不上的时候,就晚了。”
“我不是不让你发展爱好。”他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惋惜,“但你得拎清楚主次。你是数计院的学生,专业课是根。根松了,别的再好,也是飘着的。省赛越来越近,你这个状态,我不放心。”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风有点凉。
我把两张卷子反复对折再展开,说不委屈是假的,说不错愕也是假的。总觉得自己只是花了点时间在写作上,不至于差这么多。
可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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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周三下午的建模训练,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对。
我到机房的时候,阿坤已经在算数据了,许可欣站在白板前写训练计划,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淡淡的,没像往常一样打招呼。
我放下书包坐下,刚把文学社的稿子从包里掏出来,想趁训练开始前改两行,“啪”的一声,一只手伸过来,把我的稿子合了起来。
许可欣站在我旁边,脸色很冷。
“训练时间,就做训练的事。”她的声音很平,却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要是你心思不在这儿,就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阿坤抬起头,看了看我们俩,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我心里也有点憋得慌,把稿子收进包里,语气也硬了点:“我就改两行,不耽误训练。”
“不耽误?”许可欣笑了一声,带着点嘲讽,“上次做模拟题,参数阈值写错的是谁?论文框架漏了灵敏度分析的是谁?陈燃,你自己算算,这半个月,你走神多少次了?”
她俯下身,指尖点在我摊开的习题册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期中考考了七十多分,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周教授怎么说的,你忘了?”
“我的成绩,我自己心里有数。”我抬眼看她,语气也冲了点,“社团和写作的事,我会安排好,不用你管。”
“我是不想管。”许可欣的声音一下子提了上去,眼眶有点红,“可我们是一支队伍!省赛是三个人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游戏!你要是不想打,当初就别答应组队!现在打到一半,你心不在焉,算什么?”
“我什么时候心不在焉了?”我也站了起来,“哪次任务我没按时交?哪道题我没好好想?不就是期中考没考好吗,至于上纲上线?”
“至于。”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失望,还有点我看不懂的执拗。
“我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我以为你知道数学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她的声音轻了点,却更扎人,“原来也只是仗着有点底子就随便应付。”
说完,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笔继续写白板,再也没看我一眼。
机房里静得吓人,只有阿坤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
我坐回椅子上,心里又气又闷,还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我知道她是对的。
可那点少年人的骄傲,让我拉不下脸认错。总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只是多花了点时间在喜欢的事上,凭什么要被这么说。
那天的训练,全程没什么交流。
我算我的题,她搭她的框架,阿坤在中间递数据,气氛僵得能结出冰来。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阿坤收拾东西,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想说什么,末了只说了一句:“可欣也是为了队伍好。你也别往心里去,调整调整就好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走出机房,十一月的风迎面吹过来,凉得人一哆嗦。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一个人往寝室走,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一边是放不下的写作,一边是不能辜负的队友和天赋。
两边都想抓,好像两边都没抓好。
05
周五全天体测,操场边上挤得满满当当,各个学院的人排着长队,抱怨声、说笑声混在一起,比赶集还热闹。
502寝室四个人凑在肺活量仪器旁边排队,韩旭蹦蹦跳跳的,一点不慌。
“这玩意有啥好测的,”他活动着肩膀,一脸不屑,“我初中开始就年年满分。”
阿坤站在他旁边,脸色有点发白,手里攥着体测表,指尖微微用力。他平时除了去图书馆就是待寝室,运动量基本为零,体测对他来说,比建模赛还难。
“台阶试验……真的有那么累吗?”他小声问了一句,推了推眼镜,“我看网上说,做完会腿软。”
“何止腿软,”韩旭夸张地拍了下大腿,“做完下来,路都走不动,跟踩棉花似的。坤哥你这小身板,可得悠着点。”
阿坤的脸色更白了。
顾一鸣站在最边上,双手插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听见韩旭瞎忽悠,淡淡开口:“没那么夸张。三分钟,跟着节奏踩就行。”
“哟,你很懂啊?”韩旭凑过去,“我以为你天天坐电脑前,体能还不如坤哥呢。”
顾一鸣没理他,轮到他测肺活量的时候,拿起吹嘴,深吸一口气,慢悠悠地吹了出去。仪器上的数字蹭蹭往上涨,末了停在了5200。
负责记录的体育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可以啊兄弟,这肺活量。”
韩旭眼睛都直了:“我靠!一鸣你可以啊!天天坐着不动,肺活量这么大?怎么练的?”
顾一鸣把吹嘴扔到垃圾桶里,擦了擦嘴,吐出几个字:“打游戏喊的。”
韩旭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我也没忍住笑了。仔细想想好像也对。他当主T指挥开荒,喊boss技能、喊站位、喊减伤,一喊就是三四个小时,肺活量能不大吗。
接下来的立定跳远,韩旭轻轻松松跳了两米三,嘚瑟得不行;我跳了两米四;顾一鸣跳了两米五,落地稳得像钉在地上。
韩旭开始意识到不对劲,后悔自己跳早了:“难道是有规律的?越往后才跳得越远?”
阿坤起跳,一米八,跳完扶着膝盖喘了半天。
我们仨都笑弯了腰。
最煎熬的是台阶试验。
三分钟的音乐,跟着节奏上上下下。我在阿坤旁边,能看见他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脸色越来越白,却咬着牙硬撑,一步都没落下。
音乐停的那会儿,他腿一软,差点栽下去,我赶紧伸手扶住他。
“没事吧?”
他摆了摆手,扶着栏杆喘气,手指夹着测心率的夹子,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低声说:“还好……及格了。”
韩旭在另一边,测完跟没事人似的,还能蹦跶着去买水。他这学期天天跑学生会、跑外联,东奔西走的,练出了一副好脚力,体测对他来说跟散步没区别。
顾一鸣更夸张,台阶试验做完,心率仍很稳,医生抬头看了看数值,又看了看他,说了句“体质不错”。
韩旭凑过去拍他肩膀:“可以啊顾总,深藏不露啊。下次咱们院运动会,你得上啊,给咱们班拿个名次。”
顾一鸣瞥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不去。”
上午的项目测完,大家坐在操场边休息。阿坤的腿还软,坐在台阶上慢慢揉。韩旭跑去买了四瓶脉动,扔给我们一人一瓶。
“下午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你们俩没问题吧?”
我点点头,一千米一直是我的强项,大一时候跑了三分四十,拿了良。顾一鸣没说话,算是默认没问题。
阿坤苦笑了一下:“我慢慢跑吧,能及格就行。”
正说着,我看见女生队伍那边,许可欣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体测表,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她好像察觉到我的目光,往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移开了,转身跟她室友陈书瑶、赵雅娴说话去了。
我心里微微一沉。
冷战快一周了。训练的时候除了必要的交流,一句话都不多说。吃饭碰着了,也当没看见。
韩旭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我,挤眉弄眼地说:“小两口还闹别扭呢?多大点事,男人要有风度,主动认个错就好了。”
我抬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有点咸腻。
有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少年人的骄傲,总比想象中更硬一点。
06
女生八百米,跑道边上围了一圈人,有加油的,有等着扶人的,还有看热闹的。
许可欣站在最外道,穿着白色的运动短袖,扎着高马尾,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我站在终点线旁边,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她最近状态明显不好。建模训练强度大,又赶上期中复习,每天泡在机房和自习室,睡得晚,吃得也少。早上测肺活量的时候,我就看见她脸色不对劲。
“各就位,预备,跑!”
发令枪响,一群女生冲了出去。
第一圈,大家都还稳,许可欣跑在中间位置,步子很匀,呼吸也平稳。陈书瑶冲在最前面,边跑边跟边上的人招手,跟玩似的。
第二圈过半,差距慢慢拉开了。有人开始减速,有人捂着肚子走,喘气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许可欣慢慢往前超,从中间追到了前三。她咬着牙,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步子看着还稳,只是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几乎没了血色。
最后一百米,所有人都开始冲线。
陈书瑶是第一个冲过终点,挥着胳膊喊“耶”,被朋友扶着走到边上。紧跟着是赵雅娴,头发已经湿透。
许可欣是第三个。
就在她跨过终点线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就往下蹲,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没扶住东西。
“可欣!”
我脑子一片空白,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在她坐到地上的前一秒,我伸手架住了她的胳膊。她整个人的重量大半都压在我手臂上,很轻,轻得我心里一紧。
额头烫得吓人,呼吸又快又乱,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焦点。
“你怎么样?”我扶着她站稳,声音都有点发紧。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皱着眉,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右脚踝已经红了一片,眼看着就要肿起来。
“脚……疼。”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点鼻音,跟平时那个利落骄傲的许可欣,判若两人。
旁边的人都围了过来:“怎么了这是?低血糖了?还是崴脚了?”
“别围着,透透气。”我喊了一声,随即偏过头问她,“能走吗?我扶你去校医室。”
她试着踮了踮脚,疼得嘶了一声,额头上又冒了层冷汗。
“别逞强了。”我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要不我背你?不远,几分钟就到。”
许可欣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摇头,刚动了动脚,疼得眉头又拧在了一起。她咬着下唇犹豫了两秒,终于轻轻点了点头,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我蹲下身,她慢慢伏在了我背上。
很轻。这是我的第一感觉。
她的胳膊环着我的脖子,呼吸轻轻落在我颈侧,有点烫,带着点淡淡的橘子味。
我站起身,稳住步子,往校医室的方向走。
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有点凉。可背上的温度,却一点点传过来,烫得人心里发慌。
跑道上的喧闹慢慢落在了身后。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偶尔会轻轻抖一下,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冷的。环着我脖子的胳膊,悄悄收紧了一点。
“疼得厉害吗?”我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
“……还好。”她的声音闷闷的,埋在我肩膀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跟我冷战。”
“说什么傻话。”
我脚步没停,踩着地上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响。
心里那点别扭、那点骄傲、那点堵了快一周的气,在她伏上来的那会儿,猛地就散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只有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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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校医室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
医生让许可欣坐在椅子上,撩起裤腿看了看脚踝,又摸了摸她的额头:“低血糖加上软组织挫伤,没什么大事。先喝支葡萄糖,脚踝冷敷二十分钟,这几天别剧烈运动。怎么搞的,没吃饭就来跑了?”
“早上……赶训练题,忘了吃。”许可欣小声说,眼睛垂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医生摇了摇头,给了她一支葡萄糖,又拿了冰袋和一瓶红花油。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接过葡萄糖,小口小口地喝,脸色慢慢缓过来一点,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医生出去拿东西,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的声音。
“那天……对不起。”
我先开了口,看着她脚踝上的冰袋,声音放得很轻,“训练的时候我态度不好。期中考确实没考好,建模也分心了,你说得对,是我没摆正位置。”
许可欣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我也不对。”她咬了咬下唇,“话说得太重了。我不是觉得你写作不好,也不是非要逼你只学数学。我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移到窗外,声音很轻。
“我只是怕你浪费自己的天赋。也怕……你没把这支队伍当回事。”
“我怎么会没当回事。”我赶紧说,“组队那天起,我就没想过敷衍。只是最近事情堆到一起,没平衡好,是我的问题。”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陈燃,”她轻轻说,“我不是要你放弃写作。我知道你喜欢写东西,也写得很好。我只是觉得,你本来可以在数学上走得更远。建模队也是,我不想看见你掉队。”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蓦地就静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跳陡然快了半拍。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她的脸颊还有点病态的红,眼神却很认真,直直地看着我,像要看到我心里去。
那一瞬间,我懂了。
她跟我吵,跟我闹别扭,说到底,是怕我掉队。
她把我当成了同路人,想和我一起站在建模的赛场上,想和我一起拿奖,想和我一起,在这条路上走得远一点。
“我知道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稳,“以后不会了。训练和专业课,我会跟上的,不会再让你失望。”
许可欣看着我,忽地笑了。
很轻的一个笑,像冰雪化开了似的。
“我从来没失望过。”她说,“我知道你能做好。”
冰袋放在她的脚踝上,她偶尔会嘶一声,轻轻蹙眉。我坐在旁边,帮她扶着冰袋,动作放得很轻。
“疼就说。”
“嗯。”
她的声音软软的,跟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建模队队长,判若两人。
我低头看着她的脚踝,心里某个地方,悄悄软了一块。
以前总觉得,她是并肩的队友,是合拍的搭档,是有点凶、有点较真的女同学。
可这一刻,看着她伏在我背上发抖的样子,看着她红着眼眶说心里话的样子,我意识到,她也只是一个20岁的女生。
她的心意,她的倔强,她藏在强硬外表下的柔软,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一点点落在了我心上。
08
许可欣的脚没什么大碍,养了一周就差不多好了,只是不能剧烈运动。
建模队的气氛,彻底回了暖。
我把文学社的审稿时间挪到了晚上九点以后,白天的课和训练,全神贯注,手机都调成静音。
落下的知识点,阿坤帮我整理了笔记,厚厚的一本,条理清晰,比我自己记的还全。
许可欣也不再冷着脸,会主动把她整理的题型清单推给我,红笔标了重点,蓝笔写了解题技巧,细致得很。
“这几道题是高频考点,你抽空做了,做完我给你改。”她把本子推过来,语气自然,“错的地方标出来,我给你讲。”
“谢了。”我接过本子,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有点不自在,却不尴尬。
周三周政教授来查岗,看了我最新做的模拟题,又翻了翻我的习题册,点了点头:“嗯,手感回来了点。还不算晚。”
临走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分心很正常,但要记得往回拉。”
体测成绩很快出来了。
我们寝室四个,顾一鸣全优,韩旭和我都是良,阿坤擦着及格线过了。
韩旭拿着成绩单嘚瑟了好几天,说要带着大家去吃火锅庆祝“全员通关”。
饭桌上,他举着可乐杯,挤眉弄眼地冲我笑:“某人英雄救美,现在是不是关系进展神速啊?给兄弟们说说,到哪一步了?”
“别瞎说。”我踹了他椅子一脚,“队友而已。”
“哟,队友?”韩旭啧啧两声,“哪个队友背着去校医室啊?哪个队友天天帮人划重点啊?”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我夹了一筷子鸭肠放在他碗里,打断他的话。
顾一鸣坐在旁边,慢悠悠地涮着毛肚,淡淡补了一句:“不止。”
“什么不止?”韩旭立刻凑过去。
“没什么。”顾一鸣低下头,继续吃肉,嘴角却微微翘着。
阿坤推了推眼镜,笑着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被他们看得有点不自在,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可乐,气泡在嘴里炸开,有点甜,又有点麻。
其实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现在和许可欣算是什么关系。
队友?朋友?还是……比朋友多一点?
好像都对,又好像都不全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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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几天后,我们做了省赛前最后一次全真模拟。
四十八小时,闭卷,按正式比赛的流程来。
拿到题目的时候,我先拆解问题,搭框架,找切入点。许可欣负责模型选型,阿坤算数据,三个人配合得行云流水,连争执都少了很多。
提交论文的时候,离截止时间还有半小时。
三个人靠在椅背上,都松了口气。
许可欣翻着论文终稿,嘴角带着笑:“我觉得,这次能冲省奖。”
“嗯。”阿坤点点头,“数据没问题,模型也稳。”
我看着屏幕上整整齐齐的论文,心里也很笃定。
晚上从机房出来,下了点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
许可欣没带伞,站在门口皱眉。
我把伞递过去:“一起走吧,我送你到宿舍楼下。”
她看了看伞,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慢慢往女生宿舍楼走。
雨不大,风却有点凉。我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
“伞歪了。”她小声说,伸手往我这边推了推。
“没事,我不怕淋。”
走到宿舍楼下,我和她话别。她头发梢沾了点雨珠,灯光的照耀下,亮晶晶的。
“今天谢谢你。”她说,“还有……上次体测,也谢谢你。”
“客气什么。”我笑了笑,“队友嘛。”
她看着我,猛地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嗯,队友。”
她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省赛加油。”
“加油。”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转身往回走。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轻轻响。
我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湿湿的,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回到寝室,韩旭一只手托着下巴在看《赢在中国》,阿坤在背英语单词,顾一鸣戴着耳机打副本。
暖黄的灯光,熟悉的声音,一切都安安稳稳的。
我把伞放在门口晾干,坐到自己的椅子上,翻开习题册,接着刷下一道题。
10
后来我走过更多赛场,爬过更多陡坡,才慢慢懂得:年少的路,本就没有永远向上的坡。
春风得意的拐角最容易踩空,稳操胜券的时刻最容易打滑。从熟悉的位置滑落,往往只在一眨眼的工夫。
难堪、挫败、不甘,全是实打实的沉。
但滑坡从来不是终点,它筛掉浮在表面的虚名,散掉凑在耳边的掌声,最后留下的,是站得住的本事,和走不散的人。
站在高处为你喝彩的,未必会在你下坠时伸手;肯在你半坡时停住、陪你一步步往回爬的,才是这一程最沉的收获。
摔下去不用急着起身。
拍干净衣上的灰,看准脚下的路,再一步一步往上挪。
慢一点没关系,走稳就够了。
《林城夏未凉》阅读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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