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边铸魂育桃李,戎装虽解守初心。老战友梁光燕的国防德育耕耘情
在界碑与讲台之间
- 贾洪国
拜望战友来到贵阳,老战友梁光燕邀我去他工作的贵州建设职业技术学院参观,那是他守护了十六年的校园。一路走一路辨认:这片树是当年带着学生栽的,那栋楼曾经划过消防演练的烟雾弹。走到操场边,他忽然站住了,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影出神——我知道,他看见的,是五千公里外亚东的雪山。
![]()
一九八八年的风,还在他记忆里嘶吼。那年他从遵义桐梓出发,翻过昆仑山,越过坨坨河,一路向西。颠簸的车厢里,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面孔被高原反应折磨得面色苍白,可没人退缩。梁光燕那时刚满十八,敦实憨厚,背着行囊走在队伍里,像一株被移栽上高原的娄山方竹。他们翻过海拔五千米的唐古拉山垭口时,他趴在军用卡车后厢板上吐得翻江倒海,可抬起头看见盘旋的鹰,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是一种被广袤天地撑开的、陌生的辽阔感。
亚东到了。喜马拉雅南麓的这片土地,一边是界碑,一边是国门。连队驻地在山谷中,推门见山,山外还是山。作为特务连警卫排的战士,他负责守护一位首长的安全。那时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网络,哨位与哨位之间靠对讲机联络,风雪大的时候,连对讲机里都是杂音,像山在说话。他的哨位在山口,风从印度洋吹来,湿冷刺骨,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冬夜站岗,棉帽的耳罩结了一层白霜,呵出的热气瞬间凝成冰碴。他学着老兵的样子,把脚趾在靴子里轻轻跺动,防止冻僵。
最难忘的是第一个除夕夜。他站完最后一班岗,回头望见远处营房的窗口透出暖黄的灯光,战友们正包饺子、看春晚。那一刻他忽然懂了什么叫做“一家不圆万家圆”。界碑在风雪中沉默,界碑后面,是千家万户的灯火。他伸手摸了摸钢枪的枪托,铁是凉的,心是烫的。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高原的风雪雕琢着他的面容,也雕琢着他的心。退役那天,他最后一次走上哨位,向五星红旗敬了一个军礼。下山时,他往背包里塞了一块界碑旁的石头——黑褐色的,拳头大小,棱角分明。后来搬过几次家,那块石头一直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像个沉默的见证。
一九九二年的贵州,市场经济的大潮正汹涌,转业军人的安置渠道多元而复杂。许多战友选择了效益不错的国企,或者回到老家谋一份安稳差事。梁光燕却做出了不太一样的选择。退伍后的头几年,他做过保安,干过仓库管理员,也在街道办事处帮过忙。可无论做什么,他心里总有个念头:不能停在原地。白天干活,晚上读书,宿舍里一盏台灯亮到深夜。邻居们看见这个退伍兵捧着《现代汉语词典》一页页翻,都觉得稀奇。他只是笑笑,心里藏着谁也没说破的打算——他想起在亚东时,连队指导员说过的话:“一个战士,上阵能打仗,回家能建设,才是真本事。”
二零一零年,贵州建设职业技术学院向他伸出橄榄枝。走进校园那天,正值九月开学季,新生的脸庞与当年车厢里那些年轻人一模一样,青涩、好奇,跃跃欲试。他被安排在安全管理岗位,没有讲台,没有教鞭,工作内容是巡查、登记、排查隐患,琐碎得近乎枯燥。可梁光燕把它们当成了新的“勤务”。每天清晨六点半到校,先去教学楼和宿舍楼转一圈,检查消防通道、应急照明,再到门卫室核对外来人员登记本。在他的理念里,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是阵地,安保的每一处细节都是界碑的延伸。
他把部队的内务标准引入了校园——被子叠成方块,物品摆放成线,巡逻队伍步伐齐整,门口保安制服笔挺。起初有人不适应,觉得小题大做,可日子久了,师生们渐渐生出一种踏实感:这个管安全的梁老师,让人放心。
真正让他在校园里立起形象的,是他把国防教育从纸上谈兵变成了身临其境。第一次征兵宣讲,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走上台,没有讲稿,没有PPT。他讲一九八九年冬天那场大雪——雪下了三天三夜,哨所通往外界的路全被封了,补给送不上来。六个战士分一箱压缩饼干,每人每天两块,就着雪水咽下去。晚上冷得睡不着,班长就领着大家唱《小白杨》,唱着唱着,有人哭了,可第二天一早,照样爬起来去站岗。
台下安静极了。有个胖乎乎的男生后来告诉我,那天他坐在第三排,听梁老师讲着讲着,声音忽然哽咽了。“我看见他扭过头去擦了擦眼睛,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就那么当着几百个学生,没忍住。”那个男生当年冬天就报了名,如今已经是西藏军区某部的班长。
梁光燕有一条铁律:凡是报名参军的同学,无论多晚,他都要亲自送站。十六年来,每一个深夜,火车站或高铁站的候车大厅里,都曾出现他帮学生提行李、整理军容的身影。二零一八年九月,贵阳日差温度最剧烈的时段,凌晨三点的贵阳站,他着短袖送走最后一批新兵。其中有七个孩子要去西藏。候车室暖气不足,他把自己带的保温杯递过去,挨个儿拍拍肩膀:“到了那边,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祖国在你们身后。”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在站台上站了很久,帽子摘下来,白发在路灯下格外刺眼。第二年,这七个孩子在西藏的表现全部被评为优秀。
赵宏伟的事,是我后来在新闻里看到的。那个在日喀则地震废墟上啃冷单兵口粮的战士,对着镜头腼腆一笑:“热菜留给老百姓吃。”那一刻,我的眼眶湿了。我给梁光燕打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是哑的:“老战友,你说,这是不是比什么奖状都强?”
我懂他。亚东到日喀则,隔着喜马拉雅漫长的山脊,可两代军人站立的姿态是一样的——背靠祖国,面向风雪。当年他在山口守护界碑,如今他的学生在废墟上守护乡亲。那句“热菜留给老百姓”,与他当年风雪中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让给发烧的新兵,是同一个逻辑。这个逻辑的名字,叫做“人民至上”。
校园里知道他故事的人越来越多。二零二零年疫情暴发,梁光燕第一个报名志愿者。我给他打电话,他正穿着防护服在校门口执勤,电话里风声很大,说话带着喘:“老战友,放心,我站过五年岗,这点风不算什么。”后来我才知道,他不仅守学校,还守社区。每天晚上回家,脱下防护服,里面衬衫湿透了能拧出水。老伴心疼,他却笑:“当年在亚东,零下二十度都站过来了,这算什么。”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会翻出那个旧铁盒——里面装着在亚东时的照片、荣誉证书,还有那条褪了色的红领带。红领带是连队发的,逢重大节日佩戴。他抚摸着领带上细密的褶皱,忽然想起一个黄昏。那天他站最后一班岗,夕阳把雪山染成金色,风停了,世界安静得像睡着了。他忽然觉得,这山河如此辽阔,而这辽阔里,有他的一粒汗、一寸光阴,值了。
如今,那粒汗落在校园里,化成了两千三百二十三个奔赴军营的名字。这些名字从贵州出发,走向西藏、新疆、南海、北疆,像当年他从遵义出发一样。岁月流转,一代人的边疆成了另一代人的边疆,可“守土有责”四个字,永远被刻在每一颗年轻的心上。
离开学院那天,梁光燕送我到门口。初冬的阳光淡淡地铺在校园广场的五星红旗上,旗杆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说:“老战友,你看,多像亚东山口那面旗。”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旗在风中舒展,猎猎作响。
我知道,对他而言,哨位从未撤防。只是从前哨位在雪山上,如今哨位在心田里。而那一代戍边人的家国情怀,就这样跨越山海,在界碑与讲台之间,生生不息地传递下去。(文中照片由梁光燕提供)
![]()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贾洪国:四川安岳人,1968 年出生,中共党员,西藏亚东边防军旅五年,荣立部队新闻报道三等功一次,曾获全国农民报好新闻一等奖。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风兮雨兮》。近年来,由于患间质性肺炎,带病坚持寻访战友,足迹遍布全国二十多个省,三十多个地区,一百多个县,寻访了180多位西藏战友,写出了一百多万字的纪实散文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共四集。荣获“第五届雪域老兵文学奖”一等奖。
![]()
作者:贾洪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