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节甚为高妙” 的王际真《红楼梦》节译本 | 顾钧

王际真（坐者）和夏志清一家

王际真（Chi-Chen Wang，1899—2001）是著名美籍华人学者，曾长期执教于哥伦比亚大学。1929年他的《红楼梦》三十九回节译本（外加一个楔子）在纽约和伦敦同时出版，原著前八十回节译为楔子和三十一回，后四十回节译为八回，共371页。王译质量上乘，得到了英国著名汉学家韦利（Arthur Waley）的充分肯定，后者在为译本所写的“序言”中称赞译文“独到而精确”（singularly accurate），读者可以“百分之百放心”（perfectly safe）。王译可以说是1973年霍克斯（David Hawkes）开始出版全译前最为通行和最受欢迎的《红楼梦》译本。其影响所及，在普通读者之外延伸至学界。1966年柳无忌著英文本《中国文学概论》（An Introduction to Chinese Literature）由印第安纳大学出版社推出，很快成为英美大学的通用教材，该书第十六章讨论明清小说，在论及《红楼梦》时参考了王译本。

《红楼梦》的英译开始于19世纪最早来华的新教传教士马礼逊（Robert Morrison），他曾将《红楼梦》第四回、第三十一回的部分片段译成英文，此后德庇时（John F. Davis）、罗伯聃（Robert Thom）、包腊（Edward Bowra）、乔利（Henry Joly）等都摘译或部分翻译过《红楼梦》。与它们相比，王际真译本的最大优势在于首次完整呈现了《红楼梦》的概貌。

王际真英译本《红楼梦》封面

《红楼梦》头绪复杂、人物众多，如何在较短的篇幅内既展示主要人物和情节又兼顾小说的复杂性，是个不容易解决的问题，王际真节译本做了开创性的尝试。作为国内最早的读者，吴宓不仅肯定王译文笔优美，更赞赏其“删节颇得其要”（《王际真英译〈红楼梦〉述评》），韦利持同样的意见，认为“删节甚为高妙”（the work of adaptation skillfully performed）。

王际真说自己翻译的主体是宝黛之间的感情纠葛（everything that shows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Pao-Yu and Black Jade），实际情况远非如此。王熙凤被认为是《红楼梦》中仅次于宝黛钗的第四号人物，甚至是仅次于宝玉的第二号人物。王译本给予这位贾府的总管家“凤姐”（Phoenix）足够的关注，至少有七回的内容和她直接相关，如第八回“毒设相思局”（Phoenix proves herself an able strategist）、第九回“协理宁国府”（Phoenix is drafted to take charge of the funeral of Chin-shih）、第十回“弄权铁槛寺”（Phoenix uses her power as a means of oppression at the Temple-with-Iron-Railings）、第二十二回“监察海棠社”（Phoenix becomes monitor of the poetry club in spite of her innocence in versification）、第三十回“弄小巧用借剑杀人”（Phoenix overwhelms her rival with apparent kindness）。贾府中另外一位能干的女性是探春，但由于是庶出，难免受到一些限制，更因为母亲赵姨娘的卑劣而经常受气，王译本第二十六回比较完整地翻译了“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The blundering Chao yi-niang causes humiliation to her own daughter, And the able Quest Spring takes charge of affairs because of Phoenix’s illness），从原著标题看不出探春出来主事的原因，王译本则明确交代是因为王熙凤生病（because of Phoenix’s illness），凤姐在贾府的地位由此更为凸显。

王熙凤只是内当家，对外正式代表贾府的是贾赦、贾政，一个荒淫、一个正经，形成鲜明对比。王译本各给了他们一回（第十八回和第二十三回），以展示兄弟两人的巨大反差。第十八回贾政出于正统观念发现宝玉种种不肖后予以毒打，这是《红楼梦》中最能集中反映贾府上下权力和利益关系的一幕。而第二十三回则是贾赦纳鸳鸯为妾的欲求被严词拒绝。值得注意的是，原著这一回的标题是“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没有出现贾赦的名字，王译本则毫不客气地加以点明：“One would expect such an unbecoming thing from such a person as Chia Shieh, Nor is one surprised at such admirable resolution from such an admirable maid as Loyal Goose.”王际真用such an unbecoming thing和such a person as Chia Shieh表达了对于一把年纪还有如此不堪想法的贾赦的嘲讽和批判。

英译本《红楼梦》人物关系树

以上都是贾府内的人物，说到贾府外的人物，最重要的莫过于刘姥姥了。她两次进入贾府的内容在王译本第四回、第二十回有比较完整的翻译。此外就是尤二姐、三姐。二姐的故事出现在前面提到的译本第三十回，王熙凤假装宽宏大量却背后玩弄各种手段，最终导致二姐吞金而死，“Yew erh-chieh undoubtedly perishes by some diabolical scheme”是这一回后半部分的标题。至于尤三姐的悲剧，则在紧邻第三十回的第二十九回中上演。原著写三姐自刎时周围人的反应只有简单一句话：“当下唬得众人急救不迭。”有意思的是，王译本却做了一段铺展：“Too late did those in the room rush forward to prevent it. They were paralyzed by the flashing of the sword. They saw her swing it toward her throat. When they recovered from the shock, San-chieh had already fallen dead.”“They were paralyzed…”两句原著中没有，属于增译，这几乎是王译本中唯一的增译，由此不难看出王际真对于三姐故事的偏爱。值得一提的是，白之（Cyril Birch）主编的《中国文学选读》（Anthology of Chinese Literature）上下卷自1965年问世以来一直广受欢迎，该书《红楼梦》部分没有选择常见的“宝玉挨打”“黛玉葬花”，而是节译了尤二姐、尤三姐的故事，可见其吸引力和重要性。

《红楼梦》中的一些小人物也没有被王际真所忽略，比如焦大，他只在原著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结尾时出现，他醉酒后痛骂宁国府上下的一段描写被王际真几乎全部翻译出来。第七回后半部分的标题是“宴宁府宝玉会秦钟”，但王译本却采用了“Pao-Yu hears some unmentionable family secrets”（宝玉听说家庭丑闻）的标题。焦大虽然在《红楼梦》中只出场一次，但他的一番醉骂却是第一次从内部揭示了贾府的腐败，预示了这个表面繁华富贵的大家族必然走向没落的命运，王际真一定是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才在有限的篇幅内给予焦大完整的呈现。

《红楼梦》是中国最伟大的小说，应该读全文，但对于很多读者特别是不懂中文的西方读者来说，一开始就读一百二十回原文或全译本，内容还是太多了。王际真1929年译本剪裁恰当、英语流畅，虽然已经出版快百年了，今天仍然可以作为进入《红楼梦》全本的极佳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