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秋,雨水连绵不绝,桂花的甜味从小区一路飘到窗前,每年这时候我心里都要动一下。
说实话,三十岁以前对中秋没什么感觉。那些年忙着结婚、买房、生孩子,女儿一点点长大,工作也不敢松劲,逢年过节总想着给父母打个电话,再转些钱,回不回去都一样。
直到这两年,女儿上了小学,自己也过了三十五,才慢慢回过味来——所谓团圆,是有期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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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给妈打电话,她说玉米熟了,这两天就能掰。我和她讲今年我们一家三口都回,待到收完玉米。电话那头她笑了一声,没再讲话。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她今年六十三,右胳膊一直疼,视频里抬胳膊都费劲。我爸话少,地里的活大半还是他顶着,可膝盖的老毛病一到入秋就犯。他们从来不主动讲你回来帮帮我,玉米熟了,就是他们能想到的最体面的那句。
回去之前我去了趟超市,买了一些月饼和水果。路过酒水区拿了几瓶梅见青梅酒,外头用一块艺术酒布包着。我平时最嫌过度包装,这个实用又好看,布上印着八色彩兔守着一轮满月,有中秋团圆的氛围。妈平时就爱攒这些花布,拿来包些精美物件,肯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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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开车,五百多公里,需要六个小时,女儿在后座睡了一路。进村的时候,妈站在门口的桂花树底下,爸蹲在院门口磨镰刀。
妈看见女儿,脸上的皱纹笑得挤成一团,伸手就把外孙女抱过去。爸接过我们手里的东西,讲了一句,到了。跟小时候放学回家他站在门口讲的一模一样。
到家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们一家人就下地了。老公和爸一组,我跟妈一组,女儿戴了我的草帽,在田埂上追蚂蚱。
小时候最怕收玉米。天不亮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玉米叶子划胳膊,一道一道红印子。我掰不了几个就喊累,蹲地头耍赖。每当这个时候,妈总笑着说让我给她递水。
我抱着水壶坐在田埂上,看她弯着腰一垄一垄往前掰,后背的汗把衣服洇湿一大片。那时候觉得妈真厉害,好像永远不知道累。
去年我赶上过一回。掰了半筐就腰酸得直不起来,妈在前面,动作比从前慢多了,掰一个要两只手一起使劲,可一直没停。我看着她花白的后脑勺,鼻子一酸。
今年换我在前面掰,她在后面装筐。老公年轻力壮,一垄下去比爸快出半截。女儿拎着半瓶水跑过来给外婆送水,妈接过瓶子,先给孩子擦了擦汗,自己才喝。
掰满一筐坐地头歇着,秋天的风凉丝丝的,玉米叶子沙沙响,久违的太阳晒在后背上暖烘烘的。妈从兜里摸出两根甜秆儿,递给女儿一根,又递给我一根。
傍晚到家,我烧火,妈掌勺。老公和爸在院里杀鱼,新掰的玉米炖排骨,锅边贴一圈玉米饼子,又煮了两穗整的留着啃。我把带回来的梅见打开,给每人倒上一杯,那块印着兔子的酒布被妈叠好收在一边。我们端起酒杯,轻轻一碰,青梅的酸甜刚好解了排骨的腻。有了这杯团圆酒,这顿饭也有了中秋的味道。
桌上没什么讲究菜,鱼是院里池子捞的,排骨是镇上割的,玉米是下午刚掰的。可这顿饭却吃得我心里暖乎乎的,妈给我夹排骨,我给她添汤,女儿啃着玉米,满脸沾着玉米粒,窗外头月亮慢慢升上来了。
吃完饭,我们把白天掰回来的玉米搬到院子里剥,摊在席子上晾。月光照在金灿灿的玉米棒子上,照在妈花白的头发上,也照在女儿举着半穗玉米跑来跑去的小脸上。月饼搁在小桌上,老式五仁,妈爱吃这个。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妈说,月亮真圆。女儿抢着讲,比我们城里看到的圆!一家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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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月亮圆不圆,我早就不在意了。我在意的是还能推开门喊一声,妈,我回来了;还能听见她应一声,哎,回来啦。
玉米还在地里长着,我们已经到家了。这一趟,是为她等了一年的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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