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包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但何亮的手心里却全是汗。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带，那条廉价的聚酯纤维领带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目光越过转盘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刺身，落在了身边的芸芸身上。
芸芸今晚很美。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吊带裙，露出的锁骨窝里似乎盛满了灯光。她正侧着身子，给坐在主位上的王总倒酒。那动作娴熟得让何亮感到陌生——手腕微转，酒液成线，不多不少刚好八分满，既显得恭敬，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王总，这杯我替何亮敬您。”芸芸的声音软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撒娇，“他嘴笨，心里其实是特别感激您给的那个工程机会的。”
王总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在芸芸的胸口停留了两秒，才慢悠悠地端起酒杯，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小何啊，你有个好女朋友啊。这年头，懂事的姑娘不多了。”
何亮感觉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疼。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端起酒杯：“谢谢王总栽培，我会努力的。”
“努力？”王总轻笑一声，没喝酒，而是把目光重新投向芸芸，“光努力有什么用？这行当，讲究的是人情世故。芸芸，你说是不是？”
芸芸掩嘴轻笑，肩膀微微颤动，像一朵在风中乱颤的花。她没有看何亮，而是直视着王总：“王总说得是，所以以后还得请您多教教我们。何亮这人就是太实诚，有时候……不懂变通。”
何亮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听懂了。芸芸口中的“不懂变通”，是在贬低他的原则，抬高王总的权威。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空气变得浑浊暧昧。王总的胆子大了起来，他的手有意无意地搭在了芸芸身后的椅背上，几乎是将她圈在了怀里。芸芸没有躲，反而借着夹菜的动作，身体微微后仰，发丝若有若无地扫过王总的手背。
何亮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小何啊，”王总突然开口，眼神有些迷离，“听说你们那个项目的尾款还没结？财务那边最近卡得严，不过嘛……”他拖长了尾音，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只要大家开心，签字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这是赤裸裸的暗示。
何亮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服务员正端着果盘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王总，时间不早了，芸芸明天还要上班，我们……”
“急什么？”芸芸突然打断了他。她转过头，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温软，只有一种何亮从未见过的冷冽和急切，“王总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坐下！”
那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何亮脸上。
王总哈哈大笑，伸手按住了芸芸的手背，粗糙的指腹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摩挲着：“还是芸芸懂事。小何，你先去门口抽根烟，我和芸芸谈点‘细节’。”
何亮僵在原地。他看着芸芸，期待她能像以前那样，躲开王总的手，或者哪怕给他一个眼神示意。
但芸芸没有。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情绪，只是轻轻推了推何亮的小臂，语气放软了些，却更加坚定：“去吧，何亮。为了我们的房子，为了以后……别耍脾气。”
为了房子。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开了何亮最后的自尊。他们为了那套首付凑了三年，为了在这个城市扎根，芸芸受了不少委屈。他一直以为，守住底线是为了给她一个干净的依靠，却没想过，在她眼里，底线可能只是阻碍她上位的绊脚石。
何亮深深地看了芸芸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芸芸身边时，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陌生的、混合着昂贵烟草味的香水气息。那不是她平时的味道，那是金钱和欲望发酵后的“别样风情”。
包厢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的欢声笑语。
何亮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点燃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透过门缝那一丝微弱的缝隙，看到王总正拉着芸芸的手，似乎在往她手心里塞什么东西。
芸芸没有拒绝。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芸芸发来的微信：【你先下楼把车开过来，别停在门口，去后门等。】
何亮看着屏幕，指尖的烟灰烫到了手指，他却感觉不到疼。他突然意识到，今晚这顿饭，或许才是他和芸芸之间真正的散伙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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