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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深秋,东北边境的黑河市郊。
红盖头被掀开的那一刻,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新娘子的脸,一巴掌就甩在我右脸上。火辣辣的疼从腮帮子蔓延到耳根。
“记住了,少碰我。”
她说的中国话磕磕巴巴,但眼神凶得像头狼。她是安娜,边境上最泼辣的乌克兰姑娘,十里八乡没人敢惹。
可她冲我使的那个眼色,让我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巴掌是打给窗外偷听的人看的。
那句“不装怂,你能捡到便宜”,是她给我的第一句实话。
可我是在差点丢了命之后,才懂的。
01
我陈涵润这辈子就没走过运。
我爸死得早,留下几间土房和一身病的我妈。我念完初中就没再读书了,在村里给人打打零工,修修房顶、做点木匠活,挣两个钱全填进药罐子里。
那年我二十五岁,还没尝过女人是啥滋味。
村里人叫我“木头”,说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我也不反驳,事实摆在那。穷得叮当响,谁家姑娘愿意往这火坑里跳?
我妈刘玉芝躺在炕上,天天念叨的就是我的婚事。
“涵润啊,妈这辈子没别的心愿,就想看着你成个家。”
这话她说了不下八百遍。每次我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那天下午,我蹲在院子里修一把断了腿的凳子,村长刘文强推门进来了。
刘文强在村里当村长快十年了,人精明得很,嘴皮子利索,见谁都是一副热心肠。他进院子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瓶白酒,脸上挂着笑。
“涵润,快别忙了,叔跟你说个好事。”
我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木屑。刘文强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拧开酒瓶灌了一口,然后把瓶子递给我。
“上头搞了个跨国联姻,专门给咱们这些穷地方的光棍解决婚姻问题。”
我愣住了,手上拿着的板凳腿差点掉地上。
“乌克兰姑娘,金发碧眼,长得可俊了。一分钱彩礼不要,就一个条件——嫁过来得好好待人家。”
我摇了摇头:“叔,我这条件,人家能看上?”
刘文强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叔还能坑你?去了就看看,成不成另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妈在隔壁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像刀子刮在我心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委会。
相亲宴就摆在村委会的大院里,摆了四桌酒菜。
来了五个乌克兰姑娘,个个高鼻梁深眼窝,头发有金色的有棕色的。
村里的光棍们坐了一圈,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安娜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她比别的姑娘高出半个头,骨架也大,一头金发扎成马尾。说实话,她长得挺好看,五官深邃,皮肤白净。但她一进门就不对劲——
她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后往地上一坐,二郎腿一翘,开始嗑瓜子。
那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负责牵线的翻译是个瘦高个,操着一口蹩脚的中国话介绍她们。介绍到安娜的时候,说她是基辅人,二十二岁,愿意留在中国生活。
旁边的张二狗凑过来,低声对刘文强说:“这娘们看着不好惹啊。”
刘文强瞪了他一眼:“长的俊就行,管那么多干啥。”
相亲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事。
村里有名的混混王老三喝了几杯猫尿,晃晃悠悠走到安娜面前,伸手就想摸她的脸。
“洋妞儿,给爷笑一个。”
安娜手里的啤酒瓶直接砸在他脑袋上。
啤酒沫子和血一起往下淌,王老三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嗷嗷叫。安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片,用磕巴的中文说了句:“再碰我,下一个打头。”
整个院子安静得能听见苍蝇飞。
刘文强的脸都绿了,赶紧让人把王老三弄走。翻译在旁边一个劲地打圆场,说安娜姑娘性格直爽,以后习惯了就好。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安娜那张冷得像冰块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娘们,我惹不起。
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管你愿不愿意。
相亲宴结束后,刘文强把我拉到一边,说安娜挑中了我。
“她为啥挑我?”我问。
刘文强笑了笑:“她说你看着老实。”
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叔,不是我挑,是这女人我降不住啊。你看她那个样,是个能过日子的吗?”
刘文强脸色沉了下来,压低声音说:“陈涵润,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人家姑娘不嫌你穷,不嫌你家破,你还挑上了?你要不答应,行,那你妈那病——”
他话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妈的病需要钱,而刘文强手里攥着村里唯一的扶贫名额。
当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我妈已经知道了这事。
她坐在炕上,两只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哭。她说:“涵润,妈没几年活头了,你就让妈在走之前看你把媳妇娶进门吧。”
我蹲在灶台边,抽了大半包烟。
最后还是点了头。
婚礼定在三天后。
消息传出去,村里人都来看热闹。有人嘀咕说陈木头娶了个洋媳妇,以后有好戏看了。有人撇嘴说乌克兰女人能干活吗,别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我没吭声。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说不出来什么,心里却什么都清楚。
我只是不明白一件事——
安娜为什么要挑我?就因为我老实?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02
婚礼那天,场面够热闹。
刘文强请了唢呐班子,在村里吹吹打打了一整天。几辆三轮车拉着安娜和她的嫁妆,从村口一路开到我家的土房前。
所谓的嫁妆就两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的什么。
安娜穿着一件大红棉袄,头上盖着红盖头。旁边几个婶子把她扶下车的时候,她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乌克兰话,听着像是在骂人。
拜堂的时候更离奇。
司仪喊“一拜天地”,她不动。旁边的人急了,按着她的头往下压。她挣扎了一下,还是没犟过几个婶子的力气。
“二拜高堂”,我妈坐在椅子上,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安娜这次没挣扎,老老实实鞠了个躬。
“夫妻对拜”,我弯下腰的时候,听见她冷哼了一声。
洞房就设在我住的那间西屋。土炕上铺了新的被褥,墙上贴了个大红的喜字。几个婶子把安娜送进去之后,就挤在门口偷听。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推开门。
屋里的红蜡烛烧得噼啪响。
安娜坐在炕沿上,红盖头还在头上顶着。我走过去,伸手想把盖头掀开,手还没碰到,她的声音就冷冷地传出来:“别碰我。”
我缩回手,站在一边。
她自个儿把红盖头扯了下来,往床上一扔。然后抬起头,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那巴掌来得太快,我根本没时间反应。
啪的一声,右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整个人都懵了,捂着半边脸,半天没说出话来。
“记住了,少碰我。”安娜用磕巴的中文说。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她突然冲我使了个眼色。她的眼睛朝窗外瞟了一下,然后声音忽然大起来:“你们中国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愣了两秒钟,慢慢明白了什么。
门外传来几声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慢慢远去了。
安娜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确定没人之后,她把门关严了,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不许说出去。”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我。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睡在地上。安娜把炕上铺的被子全卷到自己身上,裹成了一个茧。
半夜里我冻醒了,听见灶台那边有动静。
我睁开眼,看见安娜蹲在灶台边。她手里拿着一本东西,在煤油灯下翻来翻去。
我眯着眼睛仔细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我舅舅马鑫的账本。
我舅舅怎么会把这东西落在家里?安娜又怎么会拿到它?
我屏住呼吸,假装还在睡觉。
安娜翻了一会儿,然后把账本塞回了一个编织袋里。
她站起身,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确认我还在“睡”,才轻手轻脚地回到炕上。
第二天早上,我妈坐在堂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笑眯眯地看着安娜。
安娜坐在门槛上,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喝粥。她喝粥的样子很豪放,滋溜滋溜响,喝完还用袖子擦了擦嘴。
我妈看着她的样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蹲在灶台边,偷偷观察安娜。她看起来跟昨晚没什么两样,该吃吃该喝喝,没事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骂几句邻居家乱叫的狗。
但我心里那块石头,越压越重。
那本账本是怎么回事?安娜到底想干什么?
吃过早饭,我借口去镇上买钉子,去了舅舅马鑫家。
马鑫住在我家隔壁的村子,骑自行车二十多分钟。
他是走中俄边境线的小贩子,常年倒腾些伏特加、望远镜、巧克力什么的。
日子过得比我家强点,但也不是什么有钱人。
我到他家门口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哟,外甥女婿,新婚第二天怎么不在家陪媳妇?”马鑫笑呵呵地跟我打招呼。
“舅舅,你那本账本是不是落我家了?”
马鑫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你翻我账本了?”
他的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阴沉沉的,像变了一个人。
我赶紧说:“我没翻,是昨天安娜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的,她问我这是谁的,我一看像是你的,就给你送过来了。”
马鑫的脸色缓了缓,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没事,就是个破账本,忘了就忘了。”
他把账本从我手里接过去,随手往屋里一扔,像是毫不在意的样子。
可我看到他转身进屋的时候,步子走得比平时快了很多。
我从舅舅家出来的时候,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昨晚的事。
安娜为什么要偷翻舅舅的账本?舅舅为什么听说账本动过,脸色就变了?
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03
第三天,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一大早,我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村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探头一看,三辆摩托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上面坐着几个壮汉。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脸上有道疤,一看就不是善茬。他下了摩托车,朝村里打量了一圈,然后朝我家这边走过来。
我的心提了起来。
光头走到我家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落在里屋的窗户上。
“这是陈涵润家?”
我点了点头。
“你媳妇呢?”
“你找她干啥?”
光头没回答我的问题,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在手里来回转着。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是她男人?”
我攥紧手里的斧头,点了点头。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不?”
“我媳妇。”
光头笑了一声,那笑声让人很不舒服:“行,你是她男人,那你知道她手里有批货吧?那批货是老子的,她给偷了。”
我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光头凑近我,小刀在我眼前晃了晃:“回去告诉你媳妇,把那东西原样拿出来。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他一脚踹翻了我停在墙边的自行车,然后转身上了摩托车。
三辆摩托车呼啸而去。
我蹲在地上扶着自行车,腿肚子还在发抖。
回到屋里,安娜正在灶台边切菜。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安娜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她淡淡地说:“没事,你不用管。”
“什么叫没事?那个光头是谁?他说的货是什么?”
安娜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我借口去找朱思瑶借个扳手,实则是想去打听打听那个光头是谁。
朱思瑶家跟我家隔了一条巷子,她爹是个木匠,我小时候跟他学过手艺。
朱思瑶比我小两岁,长得白白净净的,在村里供销社上班。
她从小跟我要好,经常帮我妈带药。
我到她家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涵润哥。”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淡下去。
“听说你结婚了。”
“嗯。”
朱思瑶低下头,搓着手里的衣服,半天才说:“那个乌克兰女人,对你好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挺好的。”
朱思瑶没再问了。她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水,去屋里给我倒了杯茶。我接过茶的时候,看到她眼眶有些发红。
“思瑶,我想问你个事。”
“啥?”
“你知道有个光头,脸上有道疤的人是谁不?”
朱思瑶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压低声音说:“你问那干啥?”
“他就今天早上来找我,说要找安娜。”
朱思瑶咬了咬嘴唇:“那人叫赵磊,是黑河那边混的。听说跟着一帮搞走私的,心狠手辣。镇上开饭店的老板欠他钱,被他打断了三根肋骨。”
我后背一阵发凉。
“他找你媳妇干啥?”
“我也想知道。”
从朱思瑶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走在村道上,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安娜到底是什么人?一个乌克兰姑娘,怎么会招惹上赵磊那样的角色?
还有我舅舅马鑫,他跟安娜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
我正想着,村口的夜色里突然闪出一个黑影。
我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是安娜。
她站在村口的大树下,看着我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知道刚才去哪了?”
“去邻居家借个东西。”
安娜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往回走,我跟在她后面。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
“那个赵磊,是坏人。”
我说我知道。
“他说的货,不是他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你能帮我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我能帮她什么?
安娜见我没说话,也不追问了。她推开门走进院子,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你不帮我,我也会死,你也会死。”
那晚我又没睡着。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安娜的话。我看着她蜷缩在炕的另一头,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攥着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把剪刀。
一个随时准备拼命的姑娘。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04
第四天,事情急转直下。
我妈从邻居那里知道了赵磊来找我的事。邻居家的赵婶是个大嘴巴,什么事都往外传。我妈一听就急了,把我叫到跟前。
“涵润,那个乌克兰女人是个祸害,你快把她退回去。”
我嗫嚅着说:“妈,都结婚了,怎么退?”
“怎么不能退?明天我就去找刘文强,让那个介绍人把她领走。咱家穷是穷,但穷得堂堂正正,不能跟那种人扯上关系。”
我蹲在门槛上,半天没吭声。
我妈看我不说话,急了,扶着墙下了炕,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吓得站了起来:“妈,你这是干啥?”
“涵润,妈求你了。妈活不了几年了,只盼着你能安安稳稳过日子。那女人不是善茬,你留着她,迟早出事。”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把我妈从地上扶起来,搀回炕上。她还在哭,一边哭一边骂我不争气。
我走出房门的时候,看见安娜站在院子里。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冒着热气。
她刚才应该听见了我妈的话。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搪瓷缸子递给我。
我去接的时候,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她是在害怕,还是在生气。
那天中午,我偷偷又去了一趟舅舅家。
我想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但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贴着墙根,听了一会儿。
是马鑫跟另一个男人在说话。那人的声音我没听过,说话很快,带着点外地口音。
“那批货不能再等了,刘文强那边催得紧,说上面要来人查。”
“我知道。”马鑫的声音闷闷的。
“那个乌克兰娘们呢?金牌她还是不交?”
“她嘴硬得很,死活不松口。”
“那就别跟她客气了。赵磊不是过去了吗,让他下点狠手,什么话都能撬出来。”
“现在不行,她嫁给我外甥了,要是出了什么事,村里人盯着呢。”
“那就把她那个窝囊废外甥也拉进来。要不是当初你出的馊主意,把她弄到你家门口,能有今天这么多屁事?”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舅舅把我拉进这事来了。他让安娜嫁给我,是想利用我来盯住她。
我的手在发抖。
我慢慢退到院墙外面,蹲在墙角,深吸了好几口气。
刻着契丹文的金牌,刘文强,赵磊,走私文物……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又翻了一遍舅舅落在我家的那个旅行包。
这次我仔细翻了,一张纸都没落下。
包里装的是几本旧账本,都是舅舅手写的。字迹潦草,但勉强能看出个大概。前面记的都是些伏特加、望远镜之类的小买卖账目,看着很正常。
但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我发现不对劲了。
其中几页账目的字迹跟前面的不一样。新写的,字很轻,像是赶时间匆匆记下的。
上面写着几个数字,还有几个地名。我看不太懂,但每隔几行就出现一个词——“金牌”。
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我把账本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一切恢复原样,放回了原位。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照片拿出来给安娜看。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
“这东西,你能拍下来?”
安娜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的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舅舅手里,有我爸挖出来的那批文物。”
“你爸?”
安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饭,声音闷闷的:“我爸是考古学家。三年前在基辅郊外挖到一块金牌,上面刻着契丹文。消息传出去,有人找上门来,要我爸把东西交出来。我爸不肯,第二天就被人害死在研究室里。”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但她没擦。
“我拿着那块金牌逃出来的。我想去报警,但我刚到边境,就被人盯上了。你舅舅和那个村长,他们是一伙的。”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是说,我舅舅跟刘文强,他们——”
“他们在往中国走私文物。”安娜接过我的话,“那块金牌是他们手里的最后一件货。他们把金牌放在我身上,让我跟着他们的路线走。到了这里,他们想把我处理掉。”
“处理?”我嗓子发紧。
“就是杀了我。”安娜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屋子里陷入了死寂。
我看着安娜,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还是红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当初挑我,是因为——”
“因为你舅舅说了,他外甥是个木头人,好欺负。嫁给你,没人会盯着我。”
我心里一酸,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来我连被挑中,都不是因为自己。
我关掉手机上的照片,站起身走到院子里。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安娜也跟了出来。她站在我身后,轻声说:“现在你也知道了。你可以去告发我,可以去告诉你舅舅,可以去跟刘文强说。”
我没说话。
“但他们都跑不掉了。我已经把东西寄出去了。”
“寄给谁?”
安娜没有回答。
她转身回了屋,留我一个人站在月光下。
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给刘文强干了三年木匠活,他欠我两千块钱工资没给。我舅舅马鑫,从小到大没正眼看过我。我妈病着,我不能惹事。
可现在——
我突然明白了。
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惹,它就不会找上你。
05
第五天晚上,村里人都在睡觉。
但我睡不着。安娜也睡不着。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画着什么。
我蹲在屋檐下,看着她。
“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安娜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是个好人。”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找词,“他最喜欢去山里挖东西,一挖就是好几天。每次回来,身上全是土,脸上全是笑。”
“他给你讲过那些挖出来的东西吗?”
“讲过。他说那些石头瓦片,几千年前的人摸过,它们会说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爸走了以后,你妈呢?”
安娜的手停住了。空气中沉默了两三秒。
“我妈,生病了。”
“什么病?”
“癌症。”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不知道我来中国了。我走之前,给她留了一封信,说我去打工挣钱,很快就回来。”
“你现在想回去吗?”
安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手里的树枝扔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我不知道她说的“有事”是什么,但第二天我就知道了。
天亮的时候,一阵摩托车引擎声从村口传来。
我推开门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赵磊又来了。这次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安娜。她已经从灶台下摸出了那把藏着的铁锹,站在门口,盯着院子外面。
赵磊从摩托车上下来,大摇大摆地走到我家门口。
“乌克兰娘们,出来。”
安娜没有动。
赵磊笑了一声,朝身后挥了挥手。那七八个人立刻围了上来,把院子堵得严严实实。
我攥紧拳头,走了出去。
“赵哥,有话好好说。”
赵磊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你个窝囊废,滚一边去。”
“她是我媳妇。”
“你媳妇偷了老子的货,老子找她算账,天经地义。识相的让开,不然连你一块收拾。”
我没让。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腿明明在发抖,但就是没挪脚。
赵磊被我气笑了:“行,有种。”
他走上来一拳打在我脸上。我的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往后栽倒。他走过来一脚踩在我胸口上,用力碾了碾:“还不滚?”
我的胸口像要炸开一样疼。
但我还是咬着牙,瞪着他说:“她是我媳妇。”
赵磊正要再下手,突然一声巨响。
我抬头一看,安娜提着铁锹冲过来了。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豹子,眼睛里冒着火。
赵磊还没来得及反应,铁锹就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他闷哼一声,往前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他带来的人全都愣住了。
安娜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张开嗓门就开始喊:“抢劫了!打人了!快来人啊!”
她的声音大得吓人,整条街都能听见。
村民们纷纷从屋里探出头来。有人跑过来看热闹,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赵磊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后脑勺,恶狠狠地瞪着安娜。
“你等着。”
他撂下一句话,转身带着人走了。
人群慢慢散开了。
我躺在地上,看见安娜蹲下身,把我扶起来。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
她看着我被赵磊打肿的半边脸,低声骂了一句乌克兰话。
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装着热水。她把搪瓷缸子递给我,在我旁边坐下。
我们两个谁都没说话。
秋风从河坝那边刮过来,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
我忽然觉得,这女人嫁给我,未必是件坏事。
06
赵磊虽然走了,但麻烦没走。
第二天一早,事情闹得更大了。
村东头的王婶子先来的。她站在我家门口,扯着嗓子骂安娜是“扫把星”,说自从她嫁进来,村里就没安生过。
然后是张二狗的媳妇,站在门口哭天喊地,说赵磊那帮人三天两头在村里转悠,吓得她家孩子都不敢出门了。
最后连妇女主任都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陈涵润,你也不看看你娶的什么媳妇。整个村因为她一个人,天天鸡飞狗跳的。”
安娜坐在门槛上,手里剥着一根玉米。她不说话,头也不抬。
我站在她前面,拦着那些骂她的人。
“主任,是那帮人来找麻烦,跟我媳妇没关系。”
妇女主任指着我鼻子说:“放屁!那些人怎么不找别人,偏来找她?肯定是你媳妇在外面惹了什么人,连累咱们整个村。”
“她啥也没干。”
“你护着她,行,那我问村委会去,看刘文强怎么处理这事。”
妇女主任走了以后,院子外面还围着七八个人。他们指指点点,嘴里不干不净的。
安娜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朝那些人冷冷扫了一眼。
“都看够了?回自己家去。”
她的语气不算凶,但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那些人嘀咕了几句,慢慢散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又走回门槛前坐下,继续剥她的玉米。
“你就不怕他们?”
安娜头也不抬:“怕什么。我又没偷没抢。”
我蹲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金牌,你寄给谁了?”
安娜剥玉米的手停了一下。
“省城公安局。”
“你哪来的地址?”
“你舅舅喝醉了说的。他说他怕有一天被抓,让我记着。”
我苦笑了一声。
我舅舅马鑫,一边算计着安娜,一边又在喝醉的时候给她透了底。这个舅舅,到底是真聪明还是真糊涂?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警察来。”
她剥完最后一根玉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须子:“明天,或者后天,一定会来。”
我看着她端着一盆玉米进了厨房,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虽然事情还没解决,但我至少知道她在做什么了。
晚上吃过饭后,我蹲在院子里抽烟。
安娜洗完碗,也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她把脚翘起来,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爸以前喜欢带我去看星星。他说,星星是几千年前的光,你看见它们的时候,它们其实早就没了。”
“那些挖出来的东西也一样。它们记载着过去的故事,但说它们的人早死了。”
“所以你觉得,你爸做的事是对的?”
安娜转过头看着我:“你觉得不对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念书不多,大道理讲不明白。但我知道,一个人为了守住自己觉得对的东西,连命都不要了,那应该就是对的。
“我支持你。”
安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是她嫁进我家以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真心笑。
07
赵磊第三次来的时候,是半夜。
我刚躺下没多久,就听见外面有动静。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是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我伸手推了推身边的安娜。她一下就醒了,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有人。”
我跳下炕,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三个黑影。月光下,我认出了赵磊那张脸。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安娜已经从灶台下摸出了那把猎枪。那是我爸留下来的老古董,一直在家里放着,从来没装过子弹。
但安娜不知道这事。
我转过身,压低声音对她说:“那枪没子弹。”
安娜愣住了。
就在这时,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赵磊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砍刀,二话不说就往我身上招呼。我往后一闪,躲开了第一刀,但撞在了墙上。
安娜尖叫了一声,举起猎枪对准赵磊。
赵磊却笑了:“你打啊,那破枪里难道还有子弹?”
安娜扣动了扳机。
空响。
赵磊笑得更大声了。
他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按在墙上。刀尖抵着我的脖子,冰凉的。
“金牌在哪儿?”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赵磊的力气很大,刀尖又往里刺了一点。我的脖子有温热的液体往下淌。
“你再说一遍?”
“他没拿。”
安娜的声音从赵磊身后传来。
赵磊转过头。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灶台底下摸出了那把铁锹。她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头困兽。
“放了他,我把金牌给你。”
“现在说晚了。”
赵磊的刀从我脖子上移开,朝安娜比划了一下:“把金牌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
安娜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在地上。
布包散开,里面露出一块金灿灿的东西。
赵磊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松开我,弯腰去捡。
就在这时,安娜动了。
她举起铁锹,用尽全身力气,砸在赵磊的手上。赵磊惨叫一声,砍刀掉在地上。
我扑上去,捡起砍刀,对准赵磊身后的两个手下。
那两个人犹豫了一下,没敢上前。
“都别动!”
我大吼一声,声音在夜晚的空气里炸开。
邻居家的狗开始狂叫。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没过多久,村里好几户人家的灯都亮了。
赵磊捂着流血的手,恶狠狠地看着我:“好,你有种。”
安娜把地上的金牌捡起来,紧紧攥在手里。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有泥,但眼睛亮得像火。
“赵磊,你回去告诉刘文强,金牌在我手上。他要是有本事,让他自己来拿。”
赵磊铁青着脸,转身出了门。
那两个人跟着也走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手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我感觉不到疼了。
安娜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看着我。
“疼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安娜把衣服撕下一角,给我包扎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金牌,是真的吗?”
安娜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刚才说交给他,是骗他的。交出去,我们都会死。”
“接下来怎么办?”
又是等。
但这一次,我不慌了。
08
第二天一早,村子里的气氛不对劲。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指着我家的方向说着什么。
我出门去打水的时候,碰见几个邻居。
他们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像是看一个瘟神。
我打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妈坐在炕上,脸色很难看。
“涵润,妈想跟你说个事。”
我把水桶放下:“妈,你说。”
“妈昨晚想了一宿,那乌克兰女人咱不能留了。你去找刘文强,让他把人领走。”
“妈——”
“你别给我说话了。”我妈的声音突然大了,“你看看你脸上那伤,你看看咱家的门。再这么闹下去,你命都要搭进去。”
我攥紧了拳头,站在屋子中间。
“妈,我会处理的。”
“你能处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舅舅马鑫在外面干啥事,我都清楚。”
我愣住了。
“你去跟你舅舅说,让他也收手。再这么搞下去,你二姨家的孩子也要被牵连。”
我妈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坐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
“妈,安娜不是坏人。她爸被人害死了,她是来中国讨公道的。”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你咋知道的?”
“她自己告诉我的。”
“你信她?”
“我信。”
我妈没再说什么。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躺在炕上。
我走出房门的时候,安娜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看见我出来,问:“你妈又骂你了?”
我没回答。
“她骂我也是应该的。毕竟是我给你惹了这么多麻烦。”
我说:“你也没办法。”
安娜低着头,把被子抻了抻:“等这件事结束了,我请你妈吃顿饭。”
我看着她脸上的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滋味的情绪。
那天下午,我去找舅舅马鑫。
我想问清楚一件事。
他到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喝酒。看见我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外甥女婿来了,坐下一起喝两盅。”
我没坐。
“舅舅,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那块金牌,你打算怎么办?”
马鑫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知道了?”
“我看到了你的账本。”
马鑫放下酒杯,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块金牌,是刘文强点名要的。他只是负责把我拉进来的中间人。我当年在黑河赌输了钱,欠了赵磊一笔债。刘文强知道了以后,说只要我帮他干一票,那笔债就勾销了。”
“所以你就把安娜骗来了?”
“不是我想害她,是刘文强找的人。我只是负责把东西运过来,其他的不关我事。”马鑫说着,语气越来越急躁。
我看着他,心里冷得厉害。
“舅舅,你是我亲舅舅。我妈是你亲姐姐。”
马鑫低下头,不说话。
“你想过没有,要是出事,我妈怎么办?我怎么办?”
马鑫抬起头,眼眶发红:“涵润,舅舅对不起你。可舅舅也没办法,欠了债,人家要断我一条腿。”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马鑫在我身后喊了一声:“涵润,你小心点。刘文强不是善茬,他——”
他没说完。我也不想听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安娜坐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
“你去找你舅舅了?”
“他怎么说?”
我把马鑫的话告诉了安娜。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一边是我亲舅舅,一边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乌克兰姑娘。
我夹在中间,哪边都对不起。
“明天,你带我去见你舅舅。”
“见他干啥?”
安娜看着灶膛里的火:“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09
第二天一早,安娜换上一件干净衣服,梳了梳头发。她的金发在阳光下亮闪闪的,让我第一次觉得,她其实长得挺好看的。
我带着她去了舅舅家。
马鑫开门看见安娜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舅舅,我媳妇想跟你聊聊。”
马鑫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
我们进了院子。
安娜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马鑫:“马叔,我敬你是陈涵润的舅舅,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把你知道的全部写下来,跟我一起去公安局自首。”
马鑫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这是要让我去死。”
“不去死,就会有人让你死。”
马鑫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安娜:“我跟你去。”
安娜愣了一下。我也愣住了。
“但是有一个条件。”马鑫看向我,“你别让你妈知道是我害了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他在害怕,但他也累了。
“行。”
马鑫转身进了屋,过了几分钟,他拿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是一叠纸,手写的,密密麻麻。
“这是我知道的全部。上面有刘文强的签字,有账目,有联系人。”
安娜接过信封,紧紧攥在手里。
“舅舅——”
马鑫摆了摆手:“别说了。你回去吧,我收拾收拾东西,下午就去镇上。”
从舅舅家出来的时候,安娜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阳光照在土路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真会去吗?”
安娜停住脚步:“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给他机会?”
安娜转过身看着我:“因为我爸说过,每个人都有选择做对的事的权利。”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下午,马鑫没有去镇上。
我跑到他家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院子里空荡荡的,桌上的酒瓶还没收,杯子里的酒已经凉透了。
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晚上,我正躺在炕上,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动静。
我一骨碌爬起来,走到窗边一看,心凉了半截。
我舅舅马鑫跪在我家院子门口,手脚被绳子绑着,嘴里塞着一块布。旁边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刘文强。
刘文强手里拿着一根烟,慢慢抽着,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陈涵润,你出来。”
我攥紧了拳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刘文强看着我,笑了一声:“你舅舅想背叛我,你知不知道?”
“他是我的人,你是我村里的人。咱们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这一步?”
“你把金牌交出来,我保证你舅舅没事。以后你在村里,我给你盖新房,给你介绍好工作。”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我舅舅跪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他看着我,嘴里呜呜地叫着什么,像是想让我别答应。
我攥紧拳头,骨节发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刘叔,金牌不在我这里。”
刘文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那几个人走过来,我认出其中一个就是上次跟着赵磊的。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安娜站在屋门口,手里举着一把土制猎枪。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但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放了他。”
刘文强看着安娜手里的猎枪,皱紧了眉头。
“把那玩意儿放下,你知道怎么用吗?”
“你可以试试。”
刘文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
“行,你们有种。”
他松开绑着马鑫的绳子,然后转身带着人走了。
我赶紧跑过去,把我舅舅扶起来。他的手腕被绳子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子,脸上一片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涵润……涵润……”
“舅舅,没事了。”
“她……她那是真枪?”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半拖半抱地把他弄进院子。
安娜收起猎枪,走过来把马鑫扶进屋。她撕开一块布,把他的手腕包好。
“谢谢你,安娜。”
安娜摇摇头,没说话。
马鑫坐在炕上,看着安娜,又看着我,眼眶通红。
“舅舅对不起你们。”
10
三天后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我就被一阵动静惊醒了。
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然后是很多人杂乱的脚步声。我从炕上坐起来,推开窗户往外一看,心里一阵激荡。
几辆警车停在我家门口。
几个穿制服的警察从车上下来,领头的那个四十出头,脸上没太多表情,但步伐很稳。他走到我家门口,旁边有人推开院门。
我赶紧穿上衣服,走出房门。安娜已经站在了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你是陈涵润?”
“是。”
“我们是省城刑警队的。你寄的材料我们收到了。今天我们来执行抓捕。”
他说完,朝身后挥了挥手。几路人马分头散开,一队朝刘文强家的方向跑去,一队去了村口,还有两个警察跟着我舅舅马鑫的菜园子走去。
我回过头看安娜。她把信封递给那个领头的警察。
“这是原文,还有一份补充材料。”
警察接过信封,点了点头:“谢女士,你作为此案关键证人,需要跟我们一起走一趟。”
安娜点了点头。
她正要往前走,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我走了。”
“你妈那里,帮我说声对不起。”
我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张了好几次嘴,才挤出一句:“你……还会回来吗?”
她转身上了警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好像看见她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没来得及展开的笑。
警车发动了,沿着村道慢慢开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车子越过村口那个坡,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头上的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
我妈扶着门框走出来,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走了。”
“那就好。”她的声音有些停顿,“咱家总算太平了。”
可我没有觉得太平。
我回到屋里,看着安娜睡过的那半张炕,看着灶台上她放过的那个搪瓷缸子,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中午,我去镇上买了张去省城的火车票。
我妈没拦我,只是问了一句:“你去找她?”
但我心里知道答案。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一个牛皮纸信封从省城寄来了,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
安娜站在一个派出所门口,穿着一件大衣,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照片背面写了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刚刚学会写中文的外国人写的。
“东北乱炖我已经学会了。还学会了腌酸菜。你想不想吃?”
署名的地方,没有写字,只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小心地装进内衣口袋里。
三个月后,我坐上火车,去了省城。
这趟火车越过黑龙江的冰原,阳光照在车窗玻璃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她,但我知道,我得去试试。
有些路,总得走出去才知道能不能走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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