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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罗家别墅的客厅里,膝下是一块冷得发硬的灰色地砖。
钱海站在左边,周斌守着门,吴勇把我的手机放在茶几上。三个人都是景程集团的安保,也是罗景程最信得过的人。
墙上的挂钟走过凌晨一点,秒针一格一格响,像有人拿指甲敲桌面。
“顾总,您别为难我们。”钱海低声说,“罗总交代了,没到时间不能起来。”
我抬头看他。他避开了我的眼睛,手掌在裤缝边蹭了一下。
我没有求他,也没有再问罗景程为什么要这样做。
从跪下那一刻起,我打开了手表的录音和计时功能。客厅的监控灯亮着,红点一闪一闪,所有人的动作都留在里面。
罗景程离开前只说了一句,让我想清楚再签字。
他说得很轻,仿佛这不是惩罚,只是夫妻之间一次普通的谈判。
我知道他要我签什么。那份救助文件放在书房,期限一到,资金就会自动进入集团账户。
可我已经三天没有碰过那支笔。
凌晨三点,周斌端来一杯温水,放到我手边。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四点半,吴勇换了班,站在我身后打哈欠。窗外落了雨,湿冷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庭院泥土的腥气。
我看着钟面,记下五点十七分。
八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一个人把十年的事,从头到尾想一遍。
早上七点,罗景程还没有出现。
八点刚过,何川推门进来。他一向穿得整齐,那天衬衣领口却歪着,脸色比窗外的天还沉。
“顾总。”他先看了看我的膝盖,又把目光移开,“您能站起来吗?”
我扶着沙发边缘起身,腿麻得像不是自己的。钱海往前迈了一步,被我抬手挡住。
何川把手里的文件压在茶几上,纸张边角露出几枚红色印章。
楼上终于传来脚步声。罗景程穿着家居服下来,头发还没有完全理顺,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疲惫。
“起来了就去洗漱,下午把文件签了。”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何川站在茶几旁,手指慢慢收紧,像有一句话堵在喉咙里。
而我第一次发现,客厅里这只挂钟,声音原来可以这么清楚。
01
十二年前,我和罗景程在城南一间不到四十平方米的办公室里,开始做景程。
那时没有落地窗,也没有前台。两张旧办公桌是从二手市场搬来的,夏天漏雨,冬天窗缝里灌风。
罗景程负责跑客户,常常一整天见不到人。我留在办公室里看合同、算现金流、盯着每一笔支出,晚上还要把第二天的材料整理好。
他回来时,多半已经过了九点,鞋底沾着灰,手里拎两份盒饭。
“今天谈成了一个。”他把其中一份放到我面前,“加辣的,还是热的。”
那盒饭里的土豆丝总有一股油味,我却吃得很快。年轻的时候,人容易把辛苦当成盼头,连冷掉的米饭都觉得有滋味。
公司第一次拿到大项目,是靠他在客户楼下等了六个小时。合同送来时,他在楼道里兴奋地拍我的肩,说以后再也不用借钱发工资了。
我提醒他,项目款要分期到账,不能马上扩大办公场地。
他笑着说:“顾岚,你就是太谨慎。”
那时我也笑。谨慎是我的位置,冒险是他的位置,我们各自做着擅长的事,竟然真把日子过了起来。
后来公司换了办公室,招了第一个财务,又有了销售部和行政部。罗景程的名字出现在越来越多的会议上,照片挂在大厅,采访里他总说起市场、团队和未来。
很少有人问,最初那几个月是谁把每一张发票夹好,又是谁在银行关门前跑完最后一趟手续。
我不介意。至少刚开始,我确实不介意。
结婚那年,公司已经有了规模。婚礼办得不大,亲戚朋友坐了七八桌。罗景程在台上说,创业最难的时候,是我陪着他熬过来的。
台下有人鼓掌,我低头看着杯中的茶,觉得这句话已经足够。
婚后第三年,集团准备扩张。罗景程看中几块新业务,预算一项接一项地递到我桌上。我把风险拆开给他看,他听完总会沉默一会儿,再把文件推回来。
“先做起来,问题以后再解决。”
他越来越习惯这么说。
第一次资金吃紧时,我把手里的投资项目提前退出,补了八千万进去。第二次供应商集中催款,我卖掉一套闲置公寓,给财务部发工资。
那些钱不是凭空来的。它们来自我多年的判断,也来自一次次不肯让公司倒下的决定。
罗景程后来很少问我具体怎么处理,只在会议上拍板:“资金顾总会安排。”
一开始,众人会看我一眼。后来,连看都不看了。
集团上市后,他坐进宽大的办公室,桌上摆着一块刻着名字的铜牌。来访的人称他罗总,员工在电梯里谈他的判断和魄力。
我则更多出现在投资公司那边,负责风控和项目审核。外人说我是罗总太太,说得久了,连集团里新来的员工也只知道这一层。
有一次,我在走廊听见两个年轻人议论。
“顾总是不是主要负责家里的钱?”
“应该是吧,罗总才是景程的核心。”
我从他们身后走过去,他们立刻闭了嘴。那时我没有停,也没有纠正。
家里也一样。罗景程忙起来,晚饭常常推迟。餐桌上的菜热了又热,我自己吃完,留一盏灯等他回来。
他进门时会把外套递给我,随口说一句:“辛苦你了。”
我以为这三个字能抵掉很多事情。
比如每次集团遇到危机,所有人先来找我。比如资金方案需要修改,最后签字的人总是我。比如他在外面承诺了什么,回头总要我替他把缺口补上。
我也确实补了。
久而久之,罗景程把我的沉默当成配合,把我的退让当成安排,把我手里能调动的钱,当成公司本来就有的钱。
十年婚姻,十二年创业,许多东西混在一起,已经很难分清哪一件属于夫妻,哪一件属于伙伴。
直到集团再次出了问题。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救助方案。纸张印得很厚,金额一栏空着,签字处却已经盖好了公司的章。
罗景程推门进来,站在我身后。
“顾岚,别再拖了。”
我合上文件,问他:“债务明细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把手按在椅背上。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落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那枚戒指是我陪他挑的,戴了十年,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先把钱到位,明细会有人整理。”
我看着那枚戒指,忽然觉得它比文件上的数字还沉。
02
苏宁回国的消息,是在集团内部会议前一天传开的。
她以品牌顾问的身份出现,带着一份新的视觉方案和几页市场分析。前台的人不认识她,直到罗景程亲自下楼,整个大厅才安静了几秒。
我从电梯里出来时,正好看见他替她接过行李箱。
苏宁穿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抱着文件袋。她比照片里瘦了一些,眉眼仍旧利落。
罗景程站在她身旁,低头听她说话,神情少见地放松。
“顾总。”她先看见我,礼貌地点了点头。
我也点头,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以前关于苏宁的事,我听过不少。她是罗景程早年认识的人,也是集团最初做品牌时合作过的顾问。她离开后,名字很少再出现在公司文件里,却一直留在罗景程的记忆里。
至少留在他的记忆里。
会议安排在下午。苏宁坐在罗景程右手边,讲品牌定位时语速很稳,几乎没有停顿。她对集团过去的产品线十分熟悉,连几年前废掉的包装方案都记得。
罗景程几次替她补充细节,偶尔笑一下。
我翻着手里的预算表,笔尖停在某一行。那一行是品牌项目的预付款,数额不大,却没有列入新的资金计划。
“这笔费用由哪一方承担?”我问。
苏宁转过脸,看了我一眼。
罗景程接过话:“公司先垫。”
“现在不适合先垫。”
“只是一个品牌项目。”
“越是小额,越要按流程走。”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苏宁把手里的笔放下,唇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罗景程靠在椅背上,语气也冷下来:“顾岚,你现在连这点预算都不愿意批?”
我说:“账上现金不能这样用。”
“那三十五亿你倒是可以考虑。”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封面上的标题写得很正式。那笔钱是我负责管理的救助资金,尚未进入集团账户,协议还没有完成最后确认。
我没有翻开。
“先把完整债务表、付款顺序、资产抵押情况给我。”
罗景程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何川已经整理好了。”
何川坐在靠墙的位置,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我。他没有说话,只把面前的文件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
我看见了这个动作。
很小,像只是整理纸张。可何川跟了我们很多年,他知道我最在意什么,也知道一份文件少一页,后面可能多出多少麻烦。
散会后,苏宁没有马上离开。她站在窗边看楼下的车流,手里的文件袋始终没有打开。
罗景程送走其他人,亲自给她倒了杯水。
“你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先住公司附近。”
“我自己可以处理。”苏宁说。
“回来了就别客气。”
我收起电脑,等他们说完。罗景程转头看我,像才想起我还在这里。
“晚上一起吃饭。”
“不用了。”
“顾岚。”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过去他这样说话,我通常会停下来。那里面有催促,也有不满,更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这次我只是看着他:“救助方案我还没签。”
苏宁手指动了一下,按住了文件袋的边角。
罗景程的脸色沉下来。
“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计较?”
“不是计较,是核对。”
“公司现在等不起。”
“所以更不能急着把钱打进去。”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你是担心公司,还是担心我?”
我没有回答。
从总部出来时,天已经黑了。门口的雨棚滴着水,保安把伞递给我,我撑开后才发现伞骨有一根歪了。
手机接连响了几次,都是罗景程发来的消息。
先是问我到哪里了,后来变成催我回家。最后一条只有几个字,让我不要因为旧事影响现在的判断。
我看着那句话,拇指停在屏幕上方。
什么旧事,我没有问。
回到别墅,餐厅已经摆好饭菜。苏宁也在,她坐的位置离罗景程很近,桌边放着一只旧式皮文件袋。
那文件袋已经磨白了边,像被人翻过很多次。
我在对面坐下,闻到汤里放了陈皮。罗景程以前不喜欢这个味道,自从苏宁回来,厨房连续两天都做了同样的汤。
“你们认识很久了?”我问。
苏宁拿起勺子,轻轻搅了搅碗里的汤。
“算是吧。”
她回答得简短,眼睛却没有看我。
罗景程把一只小碟推到她面前,里面是切好的水果。
我垂下眼,夹了一块青菜。菜已经凉了,咬下去有些硬。
“资金签字只剩三天。”罗景程说,“这三天不能再拖。”
“我知道。”
“三十五亿不是小数目,顾岚。”
“所以要看清楚。”
他的声音重了一点:“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放下筷子,看向那只旧文件袋。
“我想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只让我签字,却没人把完整情况告诉我。”
苏宁的手停在半空。她低头把勺子放回碗里,动作很慢。
罗景程看了她一眼,随后把文件袋拿到自己身边。
“这些是以前的资料,和现在的事没关系。”
“既然没关系,为什么不打开?”
他没有接话。
窗外的雨落得密,玻璃上全是细细的水痕。那只文件袋被他压在手臂下,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我记住了那一角。
饭后,罗景程又把救助协议送进书房。他站在桌边,等我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期限写得很清楚,只剩三天。
我拿起钢笔,笔帽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最后重新扣了回去。
“明天给你答复。”
他看了我很久,转身离开。门没有关严,走廊的灯从缝里照进来,落在文件第一页。
我没有签字,只把那份方案锁进抽屉。
钥匙放进睡衣口袋时,外面传来苏宁的声音。她像是在问罗景程,旧资料是不是应该尽快整理。
罗景程没有回答。
我坐在黑暗里,听见皮文件袋被拉链合上的声音。
03
第二天一早,我让何川把债务明细送到投资公司。
他来的时候,手里只有一个薄文件夹,脸色比前一天更沉。
“顾总,财务那边说,完整表格还在整理。”
“整理了几天?”
何川没有马上回答,翻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三页汇总表。借款方、抵押物、到期日都写得很简单,最关键的付款顺序却是一片空白。
我合上文件夹:“这不是明细。”
“我知道。”
他声音很低,目光落在桌角,像是不愿让我继续问下去。
我把文件夹推回去:“下午之前,拿齐原件。”
何川抬起眼,迟疑片刻,才点头离开。
午后,罗景程在集团会议室等我。百叶窗没有完全合上,阳光落在长桌上,照出一层细灰。
苏宁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那只旧文件袋。她今天换了深蓝色西装,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罗景程看见我,直接把协议推过来。
“签字,资金今天就能进账。”
我没有翻协议:“债务明细呢?”
“你让何川找的那份?”
“不是我让他找,是这笔钱本来就该看清用途。”
罗景程往椅背上一靠,手臂交叠在胸前。
“顾岚,集团不是你那家投资公司。每个决定都等你点头,下面的人还怎么做事?”
我看向他:“三十五亿不是零花钱。”
“你把钱放在账户里,也是为了用的。”
“按条件用。”
他脸上的耐心一点点褪去。
苏宁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说:“罗总现在最缺的是时间,顾总如果只是担心流程,可以先签,再补材料。”
我转头看她:“你知道这份资金的付款条件?”
她握杯的手停了一下。
罗景程替她答:“她了解项目背景。”
“了解背景,不等于了解合同。”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苏宁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那份协议上。
“你总是这样。”她说,“把所有人都当成不懂规矩的人。”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第一次说。可我确信,我们此前没有这样面对面谈过。
罗景程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身后。他没有碰我,只停在椅背旁,身上的木质香水味压了过来。
“你现在卡住资金,是想逼我让出董事会席位?”
我翻了翻协议,指着其中一条:“这条写的是资金到账后,由你方统一调配。”
“集团是我的。”
“集团是公司的,不是你的私账。”
他猛地抽走协议,纸张在桌面上擦出一声轻响。
“顾岚,你别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我抬头看他。
这句话他以前也说过。只不过那时是在家里,孩子没有,佣人也不在,他说完会给我倒杯水,像什么都没发生。
如今是在会议室,苏宁坐在旁边,门外还有几个等消息的部门负责人。
“我的身份是投资方。”我说。
罗景程盯着我,眼底那点熟悉的温度彻底没了。
“你是我太太。”
“这两个身份不冲突。”
“在公司里就得听我的。”
他把协议压在掌下,语气不高,却比大声呵斥更让人难受。
我站起身:“原件没有核清之前,我不会签。”
走到门口时,何川正抱着一摞资料赶来。他看了看我,又看向罗景程。
“顾总,您要的东西还没齐。”
“继续找。”
我刚迈出去,他忽然在身后叫住我。
“顾总,资金文件的原件,您自己留好。”
我回头看他。
何川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即低头整理手里的纸,只补了一句:“电子版可能会被反复修改。”
这一次,我听懂了。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提醒,只把手里的文件袋换到左手,紧紧贴在身侧。
晚上回到别墅,罗景程没有吃饭。苏宁在客厅看资料,茶几上仍放着那只旧皮袋。
我上楼收拾东西,才装进两件衣服,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罗景程站在门口:“你要搬出去?”
“去公司住几天。”
“你这是在闹脾气。”
“我需要安静。”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我到底带走了什么。
“顾岚,别拿资金跟我赌。”
我扣上箱子的锁:“我没有赌。”
“你不签,集团出了问题,你承担得起吗?”
我拉起箱子,轮子在地板上转出一声细响。
“所以我才要知道,问题到底有多大。”
他侧身挡在门口。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的旧办公室。那时候他从外面推门进来,我会给他让路。现在同一扇门前,他却不肯让我出去。
楼下传来苏宁的声音:“景程,文件还要不要看?”
罗景程回头,神情变了变。
我趁他分神,绕开他走下楼。钱海、周斌和吴勇已经站在玄关,像三根沉默的木桩。
钱海先开口:“顾总,罗总让您留下。”
我看着他们:“如果我不呢?”
没有人回答。
罗景程从楼梯上下来,脸色很难看。
“把箱子放回去。”
“我不签,也不留下。”
他盯了我几秒,抬手按住了额角。
“非要逼我?”
我拎着箱子继续往门口走。
身后的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04
我站在玄关,手里的箱子还没有放下。
门口的电子锁亮着红灯。钱海挡在最前面,周斌和吴勇分别站在两侧,三个人把通往院子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罗景程站在台阶上,隔着几步看我。
“回去把协议签了。”他说。
“我不签。”
“那就别走。”
他说得平静,仿佛只是让我留下吃顿饭。可钱海已经侧过身,手掌按在门框上,不让开半分。
我看向他:“你们也听见了,他不让我走。”
钱海喉结动了一下:“顾总,您别让我们难做。”
“难做的是你们,不是我。”
周斌低头看地面,鞋尖沾着院里的湿泥。他三十九岁,在公司做了七年,家里有两个孩子,平时见我总会叫一声顾总。
吴勇最年轻,脸绷得很紧,目光始终避着我。
罗景程从台阶上下来,走到我面前。
“顾岚,你现在情绪不好。”
“我很清醒。”
“清醒的人不会拿三十五亿堵集团的路。”
“把债务表给我,我自然会签。”
他看了一眼苏宁。
苏宁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抱着那只文件袋。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劝阻,像是在等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
“我早就提醒过你。”她说,“她不会轻易答应。”
我转头看她:“这是我和他的事。”
“你们之间的事,已经影响到整个集团。”
她说话时没有提高声音,可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罗景程的脸色缓和了一点,像是终于找到能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听见了吗?”他说,“不是我一个人在逼你。”
我看着那只旧文件袋,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那里面装着他们早年的资料,装着我从未真正看清的过去。
我不想在这个时候问。
问了,也不会有人把全部答案交出来。
“我不签。”我重复了一遍。
罗景程的手垂在身侧,指关节轻轻动了动。
“钱海。”
钱海闭了闭眼,往前一步。
“罗总,您要不再劝劝?”
“我说的话她听不进去。”
“可这是顾总。”
“她既然不把自己当景程的人,也不用按客人的规矩来。”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没人动。
我看向罗景程,忽然觉得很陌生。
十年婚姻里,他从没在外人面前说过这样的话。哪怕我们争得最厉害时,他也会留一句体面,至少让旁人以为我们还是夫妻。
今天,他连这点体面都不要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我问。
他抬手指向客厅中央那块空地。
“跪到你愿意签为止。”
周斌猛地抬头,钱海也僵了一下。
我看着他,过了几秒,竟然笑了一下。
“你确定?”
罗景程没有回答,眼神落在我身后的行李箱上。
那只箱子是他去年送我的,银灰色,轮子很顺。里面只装了两件衬衣、一条围巾和几份没有签完的文件。
“跪下。”他说。
钱海低声道:“罗总,没必要这样。”
“执行。”
我把箱子推到墙边,慢慢走到客厅中央。地砖刚拖过,潮气从膝下透进来。
我没有看苏宁,也没有看那三个安保,只抬手打开智能手表的录音。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正在同步。
钱海注意到了我的动作:“顾总,您这是做什么?”
“记时间。”
我屈膝跪下,衣服的膝盖很快沾上水痕。
罗景程站在我面前,像是在等我求情。以前每次争吵到最后,只要我沉默,他就会认为我已经退让。
可这次我什么也没说。
第一小时,钱海送来一杯热水。第二小时,周斌拿来一条薄毯,放在我身旁,没有碰我。
第三小时,吴勇接班,站在门口一遍遍看手机。
没人再催我签字。
罗景程上楼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手表,再落到客厅角落的摄像头。
“别耍花样。”
我抬起头:“我只是照你的要求做。”
他抿紧嘴唇,转身上楼。
雨一直没有停。别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膝盖还是冷,袜子边缘慢慢湿透。
我把疼痛一寸寸记下来。哪一条腿先麻,哪一次起身失败,谁在几点钟走近,谁说过什么话。
钱海后来蹲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小声说:“顾总,您服个软,事情就过去了。”
“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他看了看楼上:“罗总。”
“他让你们把我关在这里?”
钱海不说话。
我低头看手表,屏幕上的数字已经跳到六小时二十七分。
周斌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他放下后站了片刻,才说:“顾总,您多少吃一点。”
“放着吧。”
“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知道。”
他张了张嘴,最终退到一旁。
第七小时的时候,苏宁从客厅经过。她停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你何必把自己弄得这么难看?”
我抬眼:“你觉得这样就好看?”
她的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只要你签了,大家都不用再耗。”
“大家里面,也包括你吗?”
苏宁没有回答。她抱紧了手里的文件袋,绕过我往楼梯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刚进公司时,所有人都说她和罗景程很般配。一个懂市场,一个会做品牌,站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我那时只负责算钱,算成本,算他们那些漂亮想法能不能活下来。
第八小时到达时,窗外已经发白。
我关掉录音,屏幕上的红点熄灭。腿麻得站不住,钱海伸手想扶,我避开了。
“别碰我。”
他停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下。
楼上有人开门。罗景程没有下来,只有苏宁站在楼梯口,看着我撑住沙发扶手,一点点站起来。
她脸上那点紧绷,似乎终于松了。
我没有问她是不是满意。
手机震动了一下,何川发来一条消息。
“顾总,文件原件务必保管好,别交给任何人。”
我看完后删除了消息,把手表摘下来,放进外套口袋。
然后拎起墙边的箱子,走到门口。
这一次,电子锁没有人替我打开。
05
门锁打开的时候,天刚亮。
我走出罗家别墅,膝盖每迈一步都在发软。司机看见我,立刻下车,绕到后座替我拉开车门。
“顾总,要不要去医院?”
“不去公司。”
司机愣了一下。
“先回投资公司。”
车开出别墅区,我把手表和手机放在膝上。录音文件已经同步完成,八小时十六分钟,一秒不少。
何川是在我到办公室后赶来的。他站在门口,先看了看我手里的手表,又看了看我走路的姿势。
“顾总,您还好吗?”
“能工作。”
他把门关上,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文件,放到我桌前。
第一份是终止上市决定,第二份是资金撤回回执。
我没说话,翻到最后一页。盖章日期是今天,时间是早上八点零三分。
何川的声音很轻:“已经生效了。”
我看着那枚红章,指腹在纸边停了一会儿。
“撤回完成?”
“完成。原定的救助资金没有交割,回撤条款也已经触发。”
我把文件翻回第一页。
三十五亿,是我投资公司暂未交割的救助资金,不是夫妻共同账户里的钱。协议里清楚写着,在最终期限前,出资方可以撤回。
这份协议最初就是我让法务加进去的。
我知道景程集团现在的窟窿,却没想到罗景程会用这种方式逼我签字。他以为只要把我留在别墅里,事情就会按照他的安排走下去。
可签字人没有签字,资金就不会动。
何川在桌边站了很久。
“顾总,您要不要先通知董事会?”
“通知什么?”
“终止上市的消息。”
“集团那边还不知道。”
他抿了抿唇:“罗总可能会找您。”
“让他找。”
何川低头看了看文件,手指搭在封面上。
“债权人表决只剩四十八小时。”
我嗯了一声。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让办公室里所有东西都显得更重。
我打开电脑,把八小时录音和监控备份到三个不同的存储位置。文件名称没有写人名,只标了日期和时间。
“顾总,您准备怎么做?”
“先把撤回手续存档。”
“集团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的高楼。早班车一辆接一辆从路口驶过,车灯在雨后的路面上拖出长痕。
“那是罗景程的集团。”
何川没再问。
九点十二分,罗景程的电话打进来。
我接起后,没有说话。
那头沉默了两秒,他的声音传来:“你去哪儿了?”
“投资公司。”
“昨晚的事,我不想再追究。你回来,我们把文件签了。”
我看着桌上的撤回回执:“你还认为我会签?”
“你跪了八小时,不就是想让我看见你的态度?”
“你看见了吗?”
他没有回答,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
我曾经很熟悉这种停顿。每次他不知道怎么说服我,就会先把情绪压下去,等我自己让步。
这一次,我没有等。
“罗景程,资金已经撤回。”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碰撞,像杯子被撞到了桌沿。
“你说什么?”
“回执已经生效。”
“顾岚,你不能这样做。”
“合同允许。”
“那是集团的钱。”
“没有交割,就不是集团的钱。”
他的声音终于变了。
“你拿这个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
我把电话开了免提,何川坐在对面,低头看着桌上的纸。
“是你让我想清楚。”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你等着,我现在过去。”
“随便。”
我挂断电话,办公室里只剩空调低沉的风声。
十点整,集团内部的消息传开。终止上市决定已经在系统里显示,几个部门负责人接连打电话来问情况,我一个都没有接。
何川替我筛出两通最重要的电话,是财务负责人和债权人代表。
“顾总,债权人表决在四十八小时后。”他说,“如果没有新的方案,核心业务可能会被拆分处理。”
“知道了。”
“三千名员工的去留,也会受影响。”
我抬眼看他。
何川立即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到了不该说的地方。
我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我不是不知道这笔钱一撤会发生什么。正因为知道,才把撤回条款留到了最后一天。
过去每一次危机,我都在最后关头把窟窿补上。员工习惯了,部门习惯了,罗景程也习惯了。
他们从不问我为什么能拿出钱,只等我把钱放到桌面上。
如今桌面空了。
十二点半,罗景程终于到了。
他没有带人,脸色很差,身上的衬衣皱着,领口也没扣好。那份总裁惯有的从容像被雨水冲掉,只剩下眼底的急躁。
何川起身要走,我叫住他。
“留下。”
罗景程看了何川一眼,随后把目光转向我。
“你把资金撤了?”
“回执在这里。”
我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他拿起来看了两遍,纸张在他手里微微发响。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集团会退市。”
“决定已经生效。”
“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
他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像是仍然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会落到自己身上。
“不是我让集团走到这一步的。”我说。
他的眼睛红了一点:“你是景程的联合创始人。”
“所以我给过机会。”
“你这是在报复。”
“报复需要冲动,我只是按合同办事。”
苏宁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外。她没有敲门,手里仍抱着那只旧文件袋。
罗景程看见她,背脊明显僵了一下。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来,也没有再看她。
何川把终止上市决定和三十五亿撤资回执放到罗景程面前,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落得清楚。
“你老婆撤资三十五亿,集团退市了,你满意了?”
罗景程第一次慌了。
他盯着桌上的两份文件,手掌撑住桌沿,半天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水珠。楼下的车流一阵接一阵,办公室里却没人动。
我把那份八小时的监控备份推到何川面前。
“保管好。”
何川点头。
罗景程抬头看我:“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
“你撤了钱,还说什么都不要?”
“我要的是你承担你做过的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顾岚,集团不能倒。”
“它倒不倒,不再由我替你决定。”
何川把手机放到桌面,屏幕上是一封债权人会议通知。
表决时间定在四十八小时后。
若他签下离婚协议,或许还能保住核心业务;若他要追索我的资金,昨晚的八小时监控就会成为侵权证据。
罗景程低头看着那封通知,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三千名员工的去留,也压到了我手里。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谁都无法再把事情当成夫妻吵架。
何川收起文件,离开前回头看我。
“顾总,明天他可能会来。”
“让他来。”
门关上后,我把桌上的回执重新装进文件袋。
苏宁仍站在外面。她看了我一会儿,终于开口:“你真的不后悔?”
“后悔什么?”
她没有回答。
我低头检查文件上的印章,确认每一页都没有缺失。确认完后,把文件袋放进抽屉,锁上。
罗景程还站在原地,脸色一寸寸发白。他的手机不断震动,屏幕上的来电一个接一个,却没有人敢催他接起。
四十八小时。
足够他决定要不要签字,也足够我决定,今后还要不要替他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