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棋牌室,烟雾呛得人眼睛生疼。
袁玉芳推开那扇铁门,一眼看见马永强坐在最里头那张折叠桌前。
他手边搁着个亮晶晶的东西,她认得。
那是她妈咽气前,从手指头上一圈一圈褪下来的银戒指。
谢成业靠着墙,皮笑肉不笑:“嫂子来得正好,强哥今天手气不好,就差你这点解围钱了。”袁玉芳没答话,走过去,把戒指捏进手心里。
马永强伸手来夺:“你还给我!”她没躲,也不说话,就这么直直看着他。
那眼神像井底的凉水,马永强的手缩了回去。
她转身出了门。
第二天,债主就踹开了她家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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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袁玉芳凌晨两点半起的床。
面是头天晚上就和好的,盖着湿布在案板上醒着。
她摸黑开了灯,洗了把脸,把头发利索地扎起来,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出了门。
巷口的风灌进脖子里,她缩了缩脖子,把脚蹬三轮推到老位置。
炉子生着火,油锅里滚起来,她开始揉面、切面、下锅。
天亮前第一锅油条出锅,金黄酥脆,她自己也顾不上吃,忙着招呼头一批赶早班的客人。
忙到早上八点,摊子前的人才慢慢稀了。
袁玉芳坐在矮凳上,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开始数钱箱里的零票。
今天不错,毛二百块的进账。
她一张一张抹平了,卷成卷,塞进衣兜里。
回到家,她习惯性地去鞋柜中间那个抽屉底下摸存折。
那是她藏钱的老地方,在旧鞋盒底下压着,拿牛皮纸裹了一层又一层。
存折摊开,她拿手指一行一行点着看。
点到最后,手顿住了。
前头几笔进出都对得上,但三个月前,有一笔取现,整整两万块。她从来没取过这笔钱。
袁玉芳把存折翻过来又翻过去,又看了一遍,那两万块真真切切地少掉了。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存折,半天没动。
她想等马永强回来问个清楚,可一直等到中午,也没见他人影。
她没敢打电话催,把存折重新包好放回原处,又干了一下午家务。
天擦黑的时候,马永强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子烟味和酒气,脸喝得红通通的,但从兜里掏出五张票子,往桌上一甩:“今天手气好,赢的,给你买菜。”
袁玉芳看着那几张钱,没伸手去接。
“怎么了?”马永强斜眼问她,“给你钱还不要。”
“强子,我问你件事。”袁玉芳声音不大,“存折里头少了钱。”
马永强的酒好像醒了一半,愣了两秒,又笑了:“哦,那个啊,我借给朋友周转了,过几天就还。”
“借给谁了?”
“你不认识。”
袁玉芳张了张嘴,还想问,马永强已经往屋里走了,边走边摆手:“干啥呀,我又不是不还,你还信不过我吗?”
马永强躺到床上,不一会就传出鼾声。袁玉芳站在外屋,手里捏着那五张票子,指腹摩挲着钱面。她信过他太多次了。
第二天早上,她推着三轮车出摊,经过巷口的修车铺,老赵头正蹲在地上修一辆电动车。
袁玉芳打了声招呼,老赵头站起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哎,马嫂,你家那辆货车好久没见了,不拉货了?”
袁玉芳心里咯噔一下:“开着呢,他最近没接什么活。”
“是吗?我看那车在城东棋牌室门口停了小半个月了,我还纳闷呢。”老赵头挠挠头,又蹲下去忙手里的活。
袁玉芳的脚停在原地。三轮车的手把上挂着一袋刚买的豆浆,热气往上飘,糊了她的视线。她站了一会儿,把豆浆挂好,继续往摊位上走。
那天卖油条的时候,她数错了三次钱。
夜里收摊回家,吕蔷正好提着一袋青菜从对门出来。
吕蔷是纺织厂的退休工人,比袁玉芳大一岁,两人住对门,处了有年头了。
吕蔷看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咋了?跟丢了魂似的。”
“没事,这两天没睡好。”袁玉芳低头往口袋里掏钥匙。
吕蔷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眼,也没追问,只是压低了声音说:“玉芳,我可跟你说,这日子要紧着过,男人的事你得多留个心眼。”
袁玉芳没接话,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她侧身进门,把门虚掩着,靠在门背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里头屋里,马永强的手机放在桌上,“叮”地响了一声。
袁玉芳屏住呼吸,走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是一个叫“谢老板”的人发来的:“强子,今晚上再补点本,我替你垫了两千,明儿还我。”
袁玉芳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碰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的光,映着她眼睛里的火星。她退后一步,把围裙挂回挂钩上,走进了厨房。
02
那天的晚饭,袁玉芳什么都没问。马永强吃完饭又出去,说是“朋友喊他帮忙”,袁玉芳坐在桌边,扒着碗里的剩饭,一口一口地嚼。
她想起了一件旧事。
那年马永强刚跑货运,才二十六七岁,跟一个叫谢成业的一起搭伙跑长途。
谢成业比马永强大两岁,常年在路上跑,认识的人多,路子也野。
两人关系不错,跑一趟车回来一起吃个饭,喝点小酒。
有一次跑完货回来,两人在路边摊喝酒,喝到后半夜,马永强多了,张嘴瞎聊。
聊到谢成业最近接的一趟运单,谢成业说那批货损耗大,他报了虚数,从货主那多拿了三千块。
马永强当时也喝糊涂了,听了一耳朵,随口应了一句,也没往心里去。
可他嗓门大。
旁边隔着一道塑料屏风,正坐着那批货的同车押货员。
第二天消息传到货主耳朵里,货主找上门来对质,谢成业死不承认,但账目一对就露馅了。
谢成业被辞退,在货运站里还算个小组长,后来再也找不着正经活计。
谢成业走那天来跟马永强道别,拍了拍他肩膀说:“没事,兄弟,我另谋出路。”马永强当时觉着愧疚,掏了两百块钱塞给他,谢成业挡了,执意没要。
他笑呵呵的,眼角却有一丝冷光。
那时候袁玉芳还劝马永强呢:“你跟人家喝酒就喝酒,说人家那些事干啥,弄得人家饭碗都丢了。”马永强也懊悔,打那天起滴酒不沾了一阵子。
后来这件事被日子磨平了,谁也没再提过。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谢成业这个人从他们的生活里消失了。
袁玉芳没想到,他还会回来。
那天晚上,马永强半夜才回来,进门时没有开灯,摸黑往床上倒。
袁玉芳醒着,侧身躺着没动,听着他的呼吸声。
过了好久,马永强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再给我一次机会。”
袁玉芳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想,他说的这个机会,是给他的,还是给别人念的?
第二天一早,她趁马永强还在睡,翻了他的外套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赌场名片,上面印着“城东棋牌俱乐部”的字样。
名片底下压着一张纸,是手写的借条:“今借谢成业现金贰万元整,用于临时周转,三个月内归还。”落款是马永强的名字,按着红手印。
袁玉芳把借条放回原处,手有些抖。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下雨,她的油条摊没有出。
她在家里蹲了一天,把衣橱里所有衣服翻出来,重新叠了一遍,又把厨房擦了三遍。
她干活的时候没有停下来。
傍晚,女儿马雨婷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南方城市的嘈杂:“妈,我爸呢?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他出去帮人干活了,手机搁家里没拿。”她尽量让语气平缓,“你吃了吗?”
“吃了,妈,我跟你说个事,我刚涨工资了,一个月多八百块呢。我给你寄了五千块钱,过两天到你卡里,你取出来花,别省着。”
袁玉芳握着话筒,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你留着用吧,妈有。”
“妈,你听我的嘛,我都嫁人了,你不用替我操心。我跟我婆婆说了,到时候我把你们都接过来住,南方暖和,冬天不用生炉子。”女儿的声音开朗明快,像拨开云层的一道阳光。
袁玉芳应着,说好,说好,挂了电话。她在床边坐了很久,从衣柜最底下把那个铁盒子抱出来。
铁盒是母亲留下的。
她妈没享过几年福,癌症,走得早。
走之前,把一枚银戒指摘下来,套在袁玉芳手指上:“闺女,你心软,手上要有个硬东西压阵。”她用布条把银戒指细细缠上,又放回铁盒里。
铁盒里还有一本老存折,里面整存了三万块。
那笔钱,是母亲一点点攒了一辈子,没花完的。
袁玉芳舍不得动它,也舍不得花。
她把铁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比命还重的东西。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只是安静地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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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项链丢的那天,袁玉芳正在院子里洗菜。
她回屋拿东西,顺手拉开梳妆台抽屉,想拿那根金项链戴上。
手伸进去摸了个空,抽屉里只剩下空荡荡的红绒布盒子。
那根金项链是女儿马雨婷去年生日给她买的,花了三千多,孩子自己省了好几个月的工资。
袁玉芳本来舍不得戴,女儿说妈你得戴呀,再不戴就老啦。
她听女儿的,见客时才戴,平时锁在抽屉里。
她手里攥着空盒子,站在梳妆台前,定住了。她不用问也知道项链去哪儿了。晚上马永强回来,她问了一句:“我那条金项链呢?”
马永强正在换鞋,愣都没愣:“拿去当了,周转两天就赎回来。”
“那是我姑娘给我买的。”袁玉芳的声音有点抖。
“我知道我知道,过两天就赎,你瞅你急什么嘛。”马永强说完,径直走进里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袁玉芳站在客厅里,手里的红绒布盒子被她攥出了褶子。电视里放着什么广告,声音热闹,可房间里比下过雨的深井还冷。
第二天,她去找了吕蔷。吕蔷正在家里择菜,看见她进来,把菜筐往旁边一推:“我可等你半天了,你就没觉出不对劲来?”
“他也说了,周转。”袁玉芳在凳子上坐下来,手指绞着衣角。
“周转周转,亏你也信。”吕蔷把声音压低了些,“我在菜市场听人说了,你男人在城东棋牌室赌博,欠了不少钱。还有人跟我说,他连货车都卖了。”
袁玉芳猛然抬起头:“谁说的?”
“老赵家儿媳妇在二手车市场上班,亲眼看见了那辆车。你男人过户的时候,她还怕是偷来的,专门问了一嘴。”吕蔷叹口气,“玉芳,我不诓你,你回去翻翻,看他有没有抵押手续或者过户单子。”
袁玉芳没说话,只觉得手心里全是汗。她站起来:“吕姐,我先回去了。”吕蔷在身后喊:“玉芳,你要多长个心眼,你还有姑娘呢!”
那天晚上,她趁马永强洗澡,把他的手机翻开了。
微信里最新的对话框,是一个叫“谢老板”的人。
她点开看,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强子,那批车款我打过去了,你没收到吗?”
“那物流公司今年效益一般,你再等两个月,翻倍的事别急。”
“哥还能骗你不成?咱俩多少年交情了,你去打听打听,我谢成业啥时候坑过自己兄弟?”
袁玉芳一条一条看下去,手指头冰凉。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
她又翻到一个贷款软件的通知:“您当期应还金额5880元,已逾期6天,请尽快处理。”
她关掉手机,把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躺在黑暗里,半天没有动。
她想起很多年前,马永强还在跑长途。
那时候他瘦,皮肤晒得黑,每次出车回来,都会从副驾驶座上掏出来一样东西给她。
有时是一袋橘子,有时是一块包着红纸的糖。
他笑着说:“给你买的。”
那时候再累的日子,也没有怕过。现在日子好过了些,什么都不缺,她反而怕了,怕得睡不着觉。
隔天,她悄悄翻遍了家里所有抽屉和柜子。
行李箱的夹层里,她翻出一张过户单的复印件。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那辆货车,已经在三个月前,以六万块钱的价格转到了“谢成业”名下。
袁玉芳拿着那张纸,仔仔细细看了三遍。
她抖着手把纸折起来,塞回夹层里,又用衣服盖上。
她做得极小心,连褶皱的位置都抚平了,好像那只是一张废纸。
只是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扶住了墙才站稳。
04
那几天袁玉芳没有声张。
她照常出摊,照常揉面,照常招呼客人,脸上的神情看不出异样。
只有吕蔷觉出来了,悄悄塞过两回菜,说:“你要是难受,就上我家坐坐,别一个人闷着。”袁玉芳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她心里一直盘算着一件事。算来算去,算不明白。
又是一个夜里,她等马永强睡熟了,从他手机里翻出那家二手车市场的过户单据,又翻出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拍下来,存进自己的手机相册。
她不太会这些操作,手指头点得慢,好几次点错了按钮,又返回来重新弄。
做完这些,她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着相册里那几张照片出神。
那晚马永强睡得倒是沉,偶尔打着呼噜,连她起夜都没有察觉。
袁玉芳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客厅时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女人四十七岁,眼角的皱纹深了,两鬓有了白丝,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马永强还在睡,她给自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了门。
她没有去摊上,而是坐公交车去了城南的公证处。
公证处的楼不高,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
她站在楼下,来回走了几趟,没有进去。
她心里有一团乱麻。
她也说不清自己来这里想干什么。
她听人说,夫妻之间有些手续要公正,以后离了才好说话。
可她还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走到那一步。
她站在桂花树下,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站了快一个钟头,最后转身,坐上公交车回了家。
回到家,马永强已经醒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她进来,头也不回:“你上哪儿去了?”
“去买点东西。”她低着头换鞋,把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抖了抖挂进衣柜里。
直到三天后的一个下午,谢成业第一次登了她的门。
那男人穿一件深色夹克,个头不高,笑起来眼睛眯着,一副精明样。
他提着一箱牛奶进门,嗓门响亮:“嫂子,我来看看你和强哥。好久不见了,当年跟强子一起跑车那会儿,你还是小姑娘呢。”
马永强从里屋迎出来,看见谢成业,愣了一瞬,又堆起笑:“来来,坐坐,你咋来了?”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叙旧。
谢成业说起当年跑长途的往事,说起那些路边的破旅馆,说起半夜在车上啃冷馒头,说得热火朝天。
袁玉芳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择菜,一片一片剥着白菜叶,耳朵里听着他们的笑声。
谢成业临走时,拍了拍马永强的肩膀,压低了些声音:“强子,那个物流项目最近又有点眉目了,晚上咱哥俩去城东坐坐,聊聊?”马永强搓着手,看了厨房一眼,点了点头:“行,老地方见。”
门关上之后,袁玉芳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没有问马永强晚上去哪儿,只说了一句:“要下雨了,带把伞。”她走到衣柜前,把那件旧雨衣拿出来,挂到门口的挂钩上。
雨衣的扣子已经松了,她低头一粒一粒扣好。扣到第三粒的时候,她停住了。
“强子。”她背对着他,声音不高。
“嗯?”
“你爹走得早,你娘走得也早。剩下的亲戚里,谁对你好,你心里数得着。”
马永强愣了一瞬:“咋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就是让你记着,郭金山舅舅当年借过你三万块买货车。那钱,至今没还。”
马永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暗下来,没有说话。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肩膀上一披,闷声说了一句:“我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雨衣还挂在衣架上,扣子扣到一半,被门缝带出来的风掀得轻轻晃荡。
袁玉芳站在衣架前,把那粒扣子扣完,又解开了。
她转身走进里屋,把枕头底下那本压着的老书抽出来翻看。
那是女儿几年前在家丢下的旧书,《骆驼祥子》。
书页泛黄,边角卷了起来。
她没怎么读过书,但断断续续看过那故事。
祥子娶了虎妞,虎妞死了。
虎妞活着的时候,什么都要管,最后还是没管住自己的命。
袁玉芳翻到那一页,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把书压回枕头底下,慢慢躺下来。窗外真的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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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过后,日子好像平静了几天。
马永强没再出去那么勤,也往家里拎过两次菜和肉,还破天荒地帮袁玉芳刷了一次碗。
他蹲在院子里刷碗,水龙头哗哗地响,袁玉芳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觉得一切还能回到从前。
但第二天一早,她发现衣柜里的羽绒服没了。
那是马永强前年买的,小两千块,也就穿了一冬天。
她用不着问,他拿走了什么,什么时候拿走的,她心里有数。
只是她没有扣住他的意思。
她不想吵,不愿吵,也吵不动了。
她以为能够一直忍到他把家里的东西都拿光为止。可那个深夜,她连最后一点忍头也被掐断了。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她正睡得迷迷糊糊。
手机屏幕亮着,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头是谢成业的声音:“嫂子,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强哥在城东棋牌室,玩得有点上头了,输了点钱,人家不让他走。你替嫂子来一趟吧,帮他把人稳住,别的不用你管。”说完,那头就挂断了。
袁玉芳握着手机,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她看看时间,差五分钟就十二点了。她起身穿好衣服,赶到了城东棋牌室。
棋牌室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灯光昏黄,烟雾闷得人透不过气。
屋里挤着几个人,围着中间一张折叠桌。
马永强坐在桌子最里头,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沓钱,手指头在抖。
桌子那头,除了谢成业,还坐着两个她不认识的男人,面前堆着棋盘和几副牌。
谢成业看见她来了,笑着迎上来:“嫂子,你快劝劝强哥,他说还要继续,可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嘛。”
袁玉芳没有看谢成业,她的视线越过几个人的肩膀,落在桌上。
桌上凌乱地散着几张扑克牌和钞票。
马永强面前的脏兮兮的烟灰缸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物件。
她的目光碰到那个东西的时候,浑身的血像是在瞬间被冻住了。
那枚银戒指。她母亲留下的银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马永强翻了出来,带出了门。此刻它被搁在烟灰缸旁边,沾着油光,像一个被遗忘的赌注。
袁玉芳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被哪个瞬间猛地击穿了。
“强子,”她一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这是什么?”
马永强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后皱着眉头把戒指往兜里一抓:“你怎么来了?你先回去!”
“我问你,那是什么。”她又问了一遍,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谢成业在旁边呵呵笑了两声:“嫂子,你看了可别生气,强哥拿这个当个彩头玩玩,没什么大事。”
袁玉芳没有理会谢成业。她走到马永强面前,伸出手:“拿来。”
马永强硬着脖子:“你干什么呀!我戴个东西玩玩,你至于吗?”
“马永强。”袁玉芳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戒指。”
那一瞬间,屋里静了静。
马永强的手停在半空。
谢成业和另外两个人都看着他们俩。
袁玉芳的眼睛直直地钉着他,没有愤怒,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让马永强莫名发怵的冷。
像井底的水,深不见底。
他喉咙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戒指掏出来,放进了她摊开的手心里。
触到那枚戒指的瞬间,袁玉芳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指尖窜到心里。她轻轻擦掉戒指上的烟灰和油渍,低头看着它,看了好几秒,然后攥进拳头里。
她转身。她没有冲任何人发火,没有撕扯,没有哭闹。她只是握紧那枚戒指,朝门外走。
“嫂子。”谢成业在身后叫住她,语气带着点玩味,“你这就走啦?那强子今天输的钱……”
“他是你兄弟。”袁玉芳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她走出棋牌室,走进黑夜里。
巷口的风灌进衣领里,她打了个寒颤。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马永强追出来了。
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什么意思?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袁玉芳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站稳了,回过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
“马永强,”她慢慢地说,“你把我妈的陪嫁,拿上赌桌了。”
“你少拿你妈说事!”马永强吼了一句,酒精和恼怒让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你整天哭丧着一张脸,谁欠你五百万似的!我这不是想翻本吗,翻了本我什么给你挣回来!”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
袁玉芳站在原地,手心里那枚银戒指硌着她的掌心。
她看着他,看着他因为赌输而狰狞扭曲的脸,看着这个一起过了半辈子的男人,忽然觉得好陌生。
她低下头,挣开自己的手腕,没有说任何话,转身走了。
这次马永强没有再追。袁玉芳走回家里,翻出铁盒,把戒指放进去,合上盖子,又用布包了三层,塞回衣柜最里头。
她在床边坐下。
天快亮了,窗外泛起灰蓝色的光。
她拿出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短信:“妈做啥决定,你别怨妈。”发完就把手机关了。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钟表滴滴答答地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耗尽,像一根蜡烛终于燃到了尽头。
06
第二天下午,袁玉芳出了门,去了派出所。她手里攥着几张票证,进门的时候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推开了玻璃门。
值班的年轻民警听她讲完,让她坐到桌前,问她具体要反映什么问题。
袁玉芳把货车过户的复印件和转账记录递过去,说:“我怀疑有人骗我男人赌博,骗他卖车。”民警看了看材料,做了笔录,告诉她,这类情况他们会先走访调查,让她保留好证据。
她点了点头,把材料收好,又谢了一声,走出派出所大门。
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今天阳光挺好的,照得她眼睛有点刺。
她没有回家,去了银行。
她把母亲留下的存折取了出来,把那三万块全部取出来,又省出自己攒的一万块一起,存进一张新开的卡里。
办完手续,她坐在银行门口的椅子上,攥着那张新卡,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告诉自己,这笔钱是姑娘的。
她动谁也不许动。
傍晚回到家,她从衣柜底层翻出房产证。
翻开看了一眼,手顿住了。
多年前马永强醉酒时稀里糊涂签过一份文件,她也跟着签了字,当时她不知是什么。
现在摊开看,纸上的字清清楚楚:这套房子,早已过户到了女儿马雨婷名下。
她愣了半晌,把房产证合上。
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像是什么东西沉进了深渊。
马永强连着两天没有回家。袁玉芳没有找他。她正常出摊,收摊,买菜,做饭,一个人吃。
吕蔷来串门,看到她坐在屋里,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剥花生,问她:“你真打算就走了?”袁玉芳剥花生的手没有停:“他不还清舅舅的钱,我是不回去了。”
“那你……还打算等他?”吕蔷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问了。
“我等我自己,”她顿了顿,“等我想明白该咋办。”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谢成业又来了。
这次他手里提的不是牛奶,而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进了门,笑呵呵地坐下,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
袁玉芳坐在他对面,不吭声。
“嫂子,”谢成业先开口,语气很和气,“上次那事,强哥也认识到了错误。他这几天不在家,你们夫妻俩了也不太好,我替他操心,特意过来劝和你。”
袁玉芳没有接他的话,眼睛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谢成业笑容不减:“嫂子,强子在我这借了两万块钱周转,这个你知道吧?他这几天联系不上,我这做兄弟的电只是替人传个话。这笔钱利息不高,你如果方便,先替他还了,我把借条给你。”
袁玉芳看着他,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过了一阵,袁玉芳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谢成业,我问你一件事。强子说那个物流项目投了六万块,钱是你帮他转的账。项目现在办得怎么样了?合同呢?收据呢?”
谢成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嫂子,这个事中间比较复杂,强子是知道的,他信我。你一个女人家,不懂这些生意上的事,我也不跟你细说了。”
“不懂归不懂,”袁玉芳依旧平静,“可我懂得一个理。你们做生意,总得有字据。你让他签的投资合同,他哪里还留有底?”
谢成业的眼神闪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缓缓开口:“嫂子,你说这话,怕是不太信任我?”
“我是信理。”袁玉芳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你走吧。”
谢成业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提起文件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嫂子,强子欠我的钱,你早晚得替他结。咱走着瞧。”
门关上了。
袁玉芳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心全是汗。
她长出一口气,走到窗台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谢成业走出巷口,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在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一行小字:“谢成业,黑色轿车。”打完,她存了下来。
那天晚上,她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谢成业,你欠强子的,我来收。”她把纸条装进信封,没有留名字,也没有留地址,第二天一早投进了城东那家棋牌室的门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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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债主找上了门。
那是下午三点多,袁玉芳刚从摊上回来,锅碗还没洗,门口就停了两辆面包车。
下来五六个人,膀大腰圆,为首的是个留着寸头的中年男人,嗓门粗:“马永强呢?让他出来!”
袁玉芳放下手里的碗,擦了擦手,走到门口。她没有迎上去,也没有退:“他不在家。你们找他有啥事?”
寸头男人往前两步,逼到她面前:“嫂子,我们也难做,你男人跟我们老总借了六万块的赌资,利滚利到现在九万多了。要是不还,这事没法说。”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条,在她面前亮了一下。
袁玉芳没有伸手去接。她站在门槛上,看着那张借条上的签名和红手印,心跳得厉害,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她转身走进屋里。马永强蹲在里屋的角落,嘴唇哆嗦着,看见她进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玉芳,你别出去,你去跟他们说,说我不在家……”
袁玉芳看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走回外屋,在旧米缸里翻了一阵,捧出一个铁盒。
她在债主们面前把铁盒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一沓的钞票,一万一沓,一共四沓。
寸头男人的眼睛亮了亮:“嫂子这就对了嘛,把事解决了大家都好过。”
袁玉芳把那四沓钱摆在桌上,关上铁盒:“这是四万。你们拿走的债,总共家里只有这笔钱了。多一分也没有。”
寸头男人脸色一沉:“嫂子,这不对,欠了九万,你拿四万打发要饭的?”
“你听我把话说完。”袁玉芳不紧不慢,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摊开在桌上,几张转账记录和一份聊天记录,都是她从马永强手机上拍下来存证的。
“这辆车,六万块,被谢成业骗走了。他跟我男人说这是投资物流项目,但钱到账以后,项目没有任何凭证,这笔钱去向不明。我男人跟谢成业借的那两万块,是赌资,这个借条上没有注明利息,按法律来说,利息根本不成立。”
寸头男人被这一番话说得愣了愣。
他拿起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身边一个戴眼镜的也跟着看了半天,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寸头男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男人欠的是赌债,不是生意债,”戴眼镜的把话接过去,“嫂子这手上的证据如果是真的,那谢成业就不是个东西了,他拿你男人当管子使。”
袁玉芳没有回答,只是把铁盒轻轻往他们面前推了推:“四万,多一分没有。你们收就收,不收,这笔钱我明天存回银行,你们法办也行,跟谢成业去要账也行。我这屋里就剩这些家底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寸头男人和她对视着,终于伸手,把那四沓钱收了起来。
他点了一遍,塞进包里,转身向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嫂子,你是个明白人。那个谢成业,我记住了。”
“慢走。”袁玉芳站在原地目送他们出了巷口。门关上,她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双腿在发抖。
她站在堂屋中央看着桌上的空米缸,那只铁盒已经空了。她弯腰把铁盒捡起来,盖好盖子,重新放回衣柜最里头。
马永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泪,嘴唇哆嗦着:“玉芳……我……我真的改了,你信我,我再也不去了……”
袁玉芳转过身,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跪下来,跪在她面前,双手抱住她的腿:“我求你了,玉芳,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你别走,我离不开你,咱们还跟以前一样行不行?”
袁玉芳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这个男人,他跪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她以前总觉得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就算倒了,也能再撑起来。
可今天她终于明白了,他不是倒了,是他自己不想再爬起来。
她轻轻拔出腿,蹲下来,和他平视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鞋柜上有张卡,里面还有一万,是给姑娘压箱底的。你存着也好,拿去买点吃的也好。”
“还有郭金山舅舅那三万块。我挣了钱,慢慢替你填上。你不用管了。”
“从今天起,你欠的债归你,我挣的归我。咱们两清。”
“马永强,你跪好了,可别跪丢了你自己。”
她站起来,走进里屋,拿上那只空的铁盒,又拿了一只行李箱。
关上柜门。
拉上拉链。
提着箱子,从马永强身边走过,出了门。
她走到巷口的路灯底下,把箱子放在地上,弯着腰喘了好一阵。
然后她蹲下来,从衣兜里掏出一瓶啤酒,是刚才路过小卖部顺手买的。
她拿瓶盖在路灯杆上磕了两下,磕开了,仰起头灌了两大口,呛得直咳嗽。
咳嗽完了,她抹了一把嘴角,站起身,拎起箱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