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七月,我被老天爷推进了河西走廊的沙窝子里。
白天还跟人抱怨这趟差事又苦又亏,夜里就跪在沙梁上,眼睁睁看着测绘队的马跑没了影。
天黑透了,远处土屋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我拖着灌了铅的腿去敲门。
门开了,一个姑娘盯着我打量半天。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脚跨进去,我就撞上了一条命。
那卷油布包着的竹简,那支印着“罗大川”的铜印,还有那晚她钻进我被窝捂住我嘴时,贴着耳根说的那句“别出声”,从那天起,就长在了我这辈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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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风沙来的时候,一点招呼都不打。
我刚把水壶拧开,沙子就从领口灌了进去,又粗又硬,磨得脖子生疼。
测绘队的老杨在前面扯着嗓子喊了句什么,声音被风撕得稀碎。
我弓着腰追了两步,脚下的沙子跟水一样往鞋里钻,马也慌了,前蹄刨地,鼻子里直喷粗气。
那天的任务本来是沿着河沟测水位线。
上午还行,太阳晒着,砂石地上热气蒸腾。
我蹲在沟边记录数据,汗珠子一颗颗砸在本子上,洇开一团团墨迹。
心里骂了不下十遍,好好的县城不待着,跑到这鬼地方来受罪。
我今年三十一,县水利站的技术员。
说好听点是技术员,说白了就是拿个标杆到处跑,哪儿干涸往哪儿走。
上个月水文站抽调人马支援西北做荒区踏勘,站里没人愿意来,我资历最浅,躲都没处躲。
临出发前,我媳妇往我包里塞了两包方便面,嘴上一个劲念叨:“到了那边,能忍就忍,忍不了就回来。”我当时嘴上应着,心里也这么想。
可进了戈壁滩才明白,这地方连个忍的机会都不给你。风沙一来,连方向都摸不着。
老杨的喊声又传过来,这回听清了几个字:“往西……高坎……有烽燧……”我抬头看,满天黄蒙蒙的,不知道哪个方向是西。
马彻底慌了,原地转了两圈,猛地一蹿,缰绳脱了手。
我喊了一嗓子,追出去十几步,那畜生头也不回地扎进沙尘里,眨眼就没了影。
我站在风沙里,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老实说,我从小到大没遇过这种事。
县城里的日子太平稳了,上班下班,食堂打饭,周末骑着自行车带孩子去城外小河沟捉泥鳅。
那种日子安稳得像一眼浅井,打不出水,也淹不死人。
可这戈壁滩不一样,它一撒泼,你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风卷着沙打在脸上,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砂纸往肉里蹭。
我用胳膊挡着脸,缩在一处低坎下面,等阵头过去。
等了大概抽半包烟的工夫,风小了些,天色也暗了。
四下里灰蒙蒙一大片,像掉进了一口没底的锅。
我又渴又饿,鞋里灌满了沙,脚底板磨得火烧火燎。
顺着风的方向走了一段,又爬上一道土梁,趴着往远处看了半天,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那时候心里真有点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我媳妇,想我闺女,想站里那台永远修不好的破打字机。
越想越觉得荒唐,我王刚豪活到三十一岁,要死在这片连草都不长的沙地里?
不甘心。我跟自己说,找不到路就找动静,找不到动静就找光。
我顺着土梁往西走,又跌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看见远处有一小片昏黄的光。
那光很矮,像是从某个低处透出来的。
我愣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那光没灭。
我深吸一口气,松开随身带着的绘图包,撒腿朝那点光亮跑去。
跑到近处才看清,是一间土坯房。
房墙矮矮的,顶上压着一层厚草泥,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辣椒。
院墙是用顽石垒的,不高,墙头上插着干枯的骆驼刺。
门虚掩着,半拉黑布帘子垂下来,被风掀得一扬一扬的。
我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家里有人吗?”
没人应答。风又灌了一口,我提高嗓门又喊:“老乡!我路过勘测队的,沙暴走散了!行个方便借个宿!”
这回里头有了声音。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门帘被拨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是个姑娘,头发裹在一方旧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乌亮乌亮的,盯着我看。
我说:“大妹子,我不是坏人,真是测绘队的。你看我这身上,全是沙子。”
她的目光越过我肩膀,看了看我身后空荡荡的戈壁,才把门开大一些。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的?”嗓子粗哑,像被沙子磨过。
姑娘偏头往屋里应了一声:“说是勘测队的。”屋里的男人沉默了片刻,又开口:“让他进来吧。”
姑娘侧身让开路。
我赶紧迈过门槛,屋里光线暗,我站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陈设。
一明一暗两间房,外头这间垒了个灶台,锅盖半掀着,灶膛里的火苗还舔着锅底。
锅里头煮着几块土豆和一把干菜叶,热气腾腾的。
墙角码着一摞干粪饼,上头搁着只木箱,锁着铁锁。
靠窗的墙上挂着一杆老式火铳,铳管擦得亮堂堂的,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油光。
屋里火塘边坐着一个老牧民,花白头发,脸上的褶子深得跟刀刻的似的。他打量了我一眼,没说别的,伸手指了一下旁边的矮凳:“坐。”
一开口,就这一个字。
姑娘从碗柜里摸出一只粗瓷碗,盛了碗土豆汤递过来。
我接碗的时候碰着她的手,冰凉。
她缩回手,转身蹲到灶台前,拿火钳拨弄炭火,背脊绷得直直的,一句话也没说。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热汤,嗓子眼里那股干火燎的劲儿才缓下来。
我看了一眼那老牧民,又瞥了一眼墙上的火铳,心里说不清是踏实还是发毛。
这家人话太少。
在县城里待惯了的人,一到这种安静到只听得见风的地方,心里那个警钟就嗡嗡响。
可话说回来,这荒天野地的,人家肯开门收留一个陌生人,这份善意不假。
我把汤喝完,自觉地帮着把柴火往灶边码了码。
老牧民没拦,也没说谢。
姑娘起身进屋去了,片刻后抱出一床旧被子,铺在东屋的土炕上,在炕头放了个矮油灯。
老牧民朝那边努了一下嘴:“去睡吧。明天风停了再走。”
我点头道了谢,起身往东屋走。
跨门槛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牧民还坐在火塘边,没有睡的意思,手里多了根旱烟杆,火光映着他半张脸,显得格外深,格外沉。
姑娘的影子在帘子后面闪了一下,又不见了。
我躺上炕,被子厚实,洗得发白的粗布面儿,透着一股羊膻味和太阳晒过的焦味。
我盯着屋顶的椽子,听着外头风一阵紧一阵松,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只铁锁木箱和那杆擦得锃亮的火铳。
这地方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不敢睡。
我吹了油灯,把被角掖实,可眼睛还是一直睁着。
02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外头有动静。
很轻,是脚步声,踩着沙土,刻意压着脚跟。
我睁开眼,黑漆漆的屋里只有窗口透进一线月光,模模糊糊的。
我侧耳听了半天,那脚步声又停了。
我翻了个身,正要重新睡,却听见后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挖土。
铁锹碰到石子儿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我的心提了起来,悄悄爬起来,扒着窗沿往外看。
月光下一道身影蹲在十几步远的地方,正往一个坑里填土,动作很快,填完之后又拿脚踩了踩,才直起腰转身。
是那个姑娘。
她抱着铁锹往回走,月光照在她脸上,看得见她咬着下唇,眼神定定的,像在想什么心事。
她走到屋角,把铁锹放回原处,又四下里看了一圈,才闪身进了门里。
我赶紧缩回头,躺回炕上,把被角拉起来盖到下巴。
心跳得扑扑的,脑子里转个不停。
一个放羊的姑娘,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出去挖坑埋东西?
埋的是什么?
为什么偷偷摸摸的?
我越想越睡不着,又怕被她发现我撞见了这幕,足足在炕上躺了半个钟头,才慢慢缓过气来,合上眼。
第二天早上,风停了。
太阳从东边山梁后头爬上来,照得戈壁滩一片土黄色。
空气干冷干冷的,带着土腥味。
我起来时,姑娘已经在外屋灶台上煮了一锅稀粥,老牧民蹲在院子门口,正用一块磨刀石磨一把短刀。
阳光照在他胳膊上,那些青筋跟沟渠一样纵横交错。
我说:“老大爷,昨晚上多谢你留宿。”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吃了再走。”
不多说。
姑娘端了粥过来,搁在我面前,转身又去数门外羊圈里的羊。
我吸着粥,试探着问:“大妹子,我昨晚上好像听见外头有动静。是不是有什么野物?”姑娘顿了一下,头也没回:“是风。”一个字都不多给。
我识趣地没再问,低头把粥喝干净。
老实说,那碗粥熬得挺香,小米和土豆掺在一起,稠稠的,滚烫地进了肚子,人有了些底气。
吃完饭,我起身要告辞。
老牧民收起短刀,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在盘算什么。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截牛皮绳,递给我:“出沟往北走,见着一棵半边枯的胡杨树就往东,翻过三道土坎,能看见一条车辙,顺着走,半个钟头就能上大路。”
我接过牛皮绳,有点意外。
这老头看着话不多,心倒细。
我又看了一眼那姑娘,她蹲在羊圈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缩着,手里捻着一根草茎,不知在想什么。
我出了院门,回头望了一眼这间土屋。
黄泥墙,矮屋顶,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炊烟。
明明只住了一夜,可那一刻,我心里莫名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牵着。
走出一里多地,我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
那棵半边枯的胡杨树没找着,反倒进了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全是卵石,走都走不稳。
我索性停下来,蹲在沟沿上看了看日头,心里算着方位。
就是这时候,我看见了那道地缝。
在河沟拐弯处的背阴面,一道半尺宽的裂缝,从地表一直延到深处,像是这片大地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洞口有一截木板,露出半指宽的一角,上面雕着一道浅浅的纹路,被沙土糊了大半。
我蹲下去扒了扒,越扒越觉得不对劲,那木板像是什么箱匣的边角,露出的面上隐约能看见一丝墨迹,像画又像字。
我犹豫了一下,把那截木板又埋回沙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头有些发毛。
我加快脚步走出河沟,按着日头辨了方向,绕了一个大弯子,终于在晌午前回到了测绘队的营地。
老杨看见我,脸都青了:“你上哪儿去了?我们找了你一宿!”我把沙暴走散、借宿牧民家的经过说了,老杨撇撇嘴:“算你命大。这一带夜里蹲着野狼,还有盗挖古墓的贼,你一个人钻进去,真出点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我愣了一下:“盗挖古墓?”老杨把烟屁股摁灭在土里:“河西走廊这条线,从汉代起就是粮道商路,地下埋的东西多了去了。前两年还有人摸进来挖出几块铜片,拿到外地卖了钱。你看这附近,但凡有个土包,都能让贼用洛阳铲打出窟窿来。”我嘴唇动了动,那句“我看见一道地缝里有半截木板”的话在嘴边转了三圈,又咽了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跟老杨说实话。
那晚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全是那晚姑娘蹲在月光下填土的影子,还有那道地缝里露出的半截木板上的墨迹。
这两种画面搅在一起,像有什么关联,又像没有。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两样东西会把我拖进一个怎样的旋涡里。
三天后,测绘队转移到北线作业,我主动请求绕路把那匹跑丢的马找回来。
老杨瞅了我一眼:“那马往南跑了,你往北走什么?吃饱了撑的?”我说我记错了方向,顺着找找看。
老杨没再多问,摆摆手放我去了。
我没回营地,骑上车沿着来时的路,朝那片戈壁深处的土屋驶去。
风又起了,扬起一层薄沙,模糊了前方的路。
我眯着眼往前赶,心里有一种隐隐的预感,那间土屋,那对父女,那道地缝,一定会出点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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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天黑之前,我又站到了那座土屋跟前。
院门关着,羊圈里空荡荡的,一只羊都没有。
烟囱里也没冒烟。
我心里咯噔一下,推开门喊了一嗓子:“老乡!是我,住过一宿的勘测队的!”没人应。
我走进去,灶台是凉的,锅沿落了一层薄灰。
墙上那杆火铳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挂钩。
我心里那种不祥的感觉越来越重。
走到屋后头,沿着那道月亮底下见过的土坎找过去,果然在一棵枯胡杨下发现了一处新土,土色比周围的深。
我蹲下去用手扒了两下,扒出一角油布。
油布里裹着的东西硬邦邦的,我掂了掂分量,揣进怀里,正想仔细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干啥呢?”
我猛地转身,罗玉兰站在三步开外,肩上扛着一把铁锹,夕阳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看着我,目光又冷又直:“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有点尴尬,从怀里掏出那只油布包,在手上垫了垫:“我……我看见你埋东西了。就想着来看看是什么。”她盯了我两秒钟,嘴唇抿成一条线,忽然跟泄了气似的,把肩上那把铁锹插进土里:“你来晚了。我爸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灰狼把他带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抖,可握着锹柄的手指关节泛白。我听出不对劲:“灰狼是谁?”
罗玉兰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在河沟里看见了一道地缝?一截木板?”我点头:“你怎么知道?”
“那地缝是我上个月放羊的时候发现的。底下埋着一个木箱,里面是一卷竹简和一枚铜印。我爸说那是汉代的戍卒简牍,是文物,要上交到县里去。可是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被灰狼的人盯上了。灰狼就是这一带盗墓的贼头,手下跟着七八个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她说得很快,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风吹走。
“我爸把东西藏了起来,没让灰狼搜到。灰狼半夜又来了一次,没搜到,就把我爸薅走了,让他交出东西来。”罗玉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眼看着我,“我爸让我别慌。他说,要是有人能帮上忙,就让他把东西带走,交到县上去。”
我指着自己:“你说我?”
她没笑,也没有开玩笑的样子:“你到县城里找文化馆或者派出所,把这东西交上去。他们就会派人过来。”
“那你爸怎么办?”
罗玉兰沉默了一会儿:“灰狼不会伤他性命,他还要留着问我爸东西的下落。可要是拖久了,不好说。”她说完,从我手里拿过油布包,蹲在胡杨树下重新解开,从里面取出一卷竹简和一枚铜印,又包好,塞回我手里,“你今晚就走,别走大路,翻过后坡一直向北。天亮之前能到烽燧附近,那边有条车辙道,测绘队的人常走。你找到他们,就安全了。”
我攥着那只油布包,手心全是汗。
一时间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
走?
万一路上被灰狼的人截住怎么办?
不走?
罗玉兰一个人留在这里,灰狼再回来找她要人,她一个姑娘能撑多久?
我本来就是个胆小的人。
我从小怕事,在单位里从不跟人红脸。
可这姑娘把一只油布包塞进我手里,那意思是,我把命托付给你了。
我总不能把东西往地上一扔,说一句“我管不了”掉头就走。
我做不出来。
那晚我住下了。
天黑透了,我躺在东屋炕上,怀里压着那只油布包,听着外头风声时紧时松。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要睡着时,院门被拍响了。
我一下惊醒,罗玉兰的影子在窗台上晃了一下,她没有开门,而是一转身,直接推开了东屋的门。
黑暗中,她两步走到炕前,掀开我的被子钻了进来,一手死死捂住我的嘴。
一股温热的气息贴到我耳边:“别出声,对你有天大的好处。”
我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停在后槽牙里。屋外传来粗重的喊声:“玉兰,开门!”
罗玉兰的手还捂在我嘴上,压得更紧了些。
院门被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连着土墙上的泥皮簌簌往下掉。
我听见外头有男人的声音在骂,紧接着是第二下踹门的动静,轰的一声。
门闩断了。
我贴着土炕,浑身的血都涌到脑门上。
罗玉兰松开我的嘴,按着被子边沿,整个人缩在我身侧,像一只遇了猫的耗子,直抖。
但又没完全抖,还是绷着的。
我偏头看见她咬着自己的嘴唇,用力咬,咬得发白。
屋子外面,脚步声已经进了院子。有人一脚踢翻了铁皮水桶,发出一阵哗啦响,接着是罗玉兰的被子被掀开,有人拎着油灯在里屋门口探了一下光。
“人呢?”
灰狼的声音。
嘶哑的,像砂纸在铁皮上刮。
旁边有人应:“窗户纸还热,人刚走不多久。”灰狼哼了一声:“追。顺着车轮印子撵。那丫头片子跑不远。”
脚步声鱼贯而出,马蹄声渐远。
我后知后觉地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手里的油布包,包上的绳扣勒得指节生疼。
罗玉兰还僵在我旁边,半晌,她慢慢坐起身,把被子拉好,声音低低的:“他走了。”
我没说话。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你怕不怕?”
我嗓子发干:“怕。”
她点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那也得走。”
04
天不亮我就起了。
罗玉兰已经把后门卸下来一块门板,露出后面一条窄窄的通道,直通屋后的土坎。
她指了一下方向:“翻过去,趟过一条干河沟,再往北偏西走,有一棵独棵的胡杨树,树根底下压着一块黑石头。石头下面是一个地方,我放了半袋子水和三块干粮。”
我一愣:“你什么时候放的?”
“你睡的时候。”
她还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把那老式火铳从墙角拎起来,横着递给我:“带上。防身。”
我摆手:“我用不了这个。”
“不用会用,对着人放一响,能把人吓退就行。”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我爸当年就是这么教我的。”
我双手接过那杆火铳。
木头枪托沉甸甸的,乌黑发亮,一看就知道年头不短。
我把它斜挎在背上,又从怀里按了按那只油布包,正正贴身的位置。
罗玉兰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我转身走。
后坡的砾石路一脚下去,石子儿直滚,我踉跄了两下才站稳。
走出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罗玉兰还站在门口,半明半暗的天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有招手,也没有喊话,只是那样站着,像一棵扎根在土里的胡杨树。
我咬着牙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翻过后坡,绕过罗玉兰说的那棵胡杨树,我摸到了那块黑石头底下的夹层,果然摸出一只羊皮水囊和一块干硬的青稞饼。
水是凉的,灌了两口,人提上劲来。
我嚼着干粮,按着罗玉兰指的方向一路向北。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天边泛起一线白,戈壁滩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还是一片死一样的荒凉。
我累得双腿发抖,正要找个土坎坐下歇口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踩断了。
我猛回头,晨雾尚未散尽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两匹马的影子,骑手压着身子,正朝我这个方向追来。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拔腿就跑。
我跑得不慢,但戈壁滩上的路太难跑了,一脚踩进沙窝里,陷到脚踝,拔出来又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我斜插过一片乱石滩,对方却像预先料到了方向似的,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马嘶着从两侧截断了我的去路,两个骑马的人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看着我。
一个瘦高个儿,一个光头,都穿旧军装,脸上裹着灰扑扑的布巾。瘦高个儿笑了:“跑?往哪儿跑?”
我没说话,右手在后面悄悄摸向那杆火铳的枪托。
光头眼尖,一夹马肚冲上来,跳下马一脚踹在我小腿上,我吃痛跌跪下去。
他趁势按住我的肩头,一把从我怀里扯出那只油布包。
我心里一凉,血冲到头顶,想也没想,攥起拳头往他脸上抡了一下。
光头没防备,被我这一个重拳打在鼻梁上,踉跄着退了半步,手里那只油布包也脱了手,掉在沙地上。
瘦高个儿骂了一嗓子,下马弯腰去捡。
我这时候已经豁出去了,反手从背上抽出那杆火铳,咔哒一声,保险开了。
两个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包里会掏出枪来。
瘦高个儿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枪口和我的脸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你们再动一下,我就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裂的、嘶哑的,像根本不是我说出来的。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光头先举起手:“兄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没有放下枪。
我一步步退过去,用脚尖勾住那只油布包卷起来。
退出去几步远,我看着那两个人还站在原地,不敢动。
背心全被冷汗浸透了。
可就在我将要退过土坎的当口,半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唿哨声。
烟尘里又出现三匹马,为首那人披着一件发黄的旧军大衣,四十来岁,长脸上一条横贯的刀疤,从眉毛一直拉到颧骨。
他勒马停住,居高临下扫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同伴,嘴角一歪:“行啊,一个水利站的小技术员,还会端枪了。”
我握枪的手在抖。
那人像看穿了我似的,不慌不忙地下了马,朝我走近两步:“我叫灰狼。你手里的东西,本来就不是你的。放下,我放你走,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少来这套。”我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这东西是文物,是要上交国家的。”
灰狼听了也不恼,反倒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我的手:“你看看你拿枪的手。抖成那样。你开枪,打不中我。”他话音还没落,我扣下扳机。
轰的一声巨响,火铳在手里狠狠一震,后坐力几乎把我掀翻在地上。
灰狼脸色猛地一变,身子歪了一下,大片土沙从肩上哗哗掉落,是被打起来的土块击中了肩。
他万万没料到我真的会扣扳机。
周围那几个人全都退了半步。
趁着这一愣神的工夫,我抓起地上的油布包,一翻身滚下土坎,顺着坡面连滚带爬地冲向一片坟包般的土丘群。
身后传来灰狼暴怒的吼声:“追!给老子把他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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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翻过那道土坎,脚底打滑,直接跪进了一条干涸的河道里。
膝盖磕在卵石上,疼得我一咧嘴,却顾不上喊,手脚并用地往对岸爬。
身后马蹄声追得极快,几乎贴着我的脚跟碾过来。
我想也没想,从河床上随手抓起一块石头,回身朝那匹马扔过去。
石头没砸着人,倒是砸在马腿上,那马吃痛嘶鸣一声,前蹄一扬,把我追得最近的那个骑马人掀翻在地。
我趁乱蹿过河道,钻进了土丘群。
这片土丘是风蚀留下的,高的有两三丈,低的才到腰,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像一片土灰色的石林。
马在里头不好走,我弓着腰在土沟里穿来穿去,听见灰狼的人在外头骂骂咧咧地分头搜索。
我躲在一处土坎背后,大口喘着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粗气一口接一口。
手里攥着的那只油布包已经被汗湿透了,我裹紧塞进内衬里,又按了按。
外头搜了一会儿,声音渐渐远了。
我刚松半口气,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我吓得几乎跳起来,一回头,罗玉兰趴在土坎的另一侧,脸上带着蹭破的血痕,冲我比了个“嘘”的手势。
“你怎么在这儿?”我压着声音,又惊又怒。
她没接话,指了指东北方向:“我爸的消息,灰狼把人叫回来了。这一片他熟,你跑不出去的。往东走,有一座旧烽燧,矮土台子,半塌的,能藏人。”她顿了顿,“我爸也在那边。”
我一愣:“你爸?他不是被灰狼抓走了吗?”
罗玉兰抿了一下嘴唇:“他半夜挣开绳子跑出来了。我听见动静寻过去的,他让我来找你。他说灰狼今天晌午会倾巢出动,把整个戈壁都翻一遍,北边走不掉,只能往东躲。那座烽燧他年轻的时候放过羊,知道底下有一段暗洞,入口在西北角,被碎石堵着,外人看不出来。”
我刚要再问,头顶忽然掠过一声马嘶。
罗玉兰脸色一变:“快走。”她猫着腰在前面探路,我紧跟在后面,两人贴着土丘群往东急走。
大约走了一顿饭的工夫,前方地势渐渐开阔,一座矮墩墩的土台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砂石地上。
那就是她说的烽燧了。
烽燧大约两层楼高,经过千百年风沙侵蚀,顶上已经塌了大半,四周的围墙也残破不堪,露出里面干硬的红柳夹夯土。
我们绕到西北角,果然看见一堆碎石堆得跟天然形成似的。
罗玉兰蹲下去,挪开两块大石头,露出一个只容一人侧身钻过的洞口。
她先钻进去,我也猫腰跟上,身后她再把那两块石头照原样堵回。
洞里黑漆漆的,空气里泛着一股土腥味和陈年柴灰味。
往里爬了约莫十来步,空间渐渐宽绰,能直起身来了。
我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隐约看见墙角蜷着一个人影,凑近了才认出,正是罗安邦。
他靠墙坐着,一条裤腿被血浸透,从膝盖一路染到脚踝。
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朝外,听见动静才松开。
他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罗玉兰,没有开口说话。
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朝自己怀里指了指,又指向我怀里那个方向。
那意思我懂,东西在不在。
我拍了拍胸口,低声说:“在。”
罗安邦缓缓点了一下头,这才像松弛下去,肩膀一矮,整个人靠回墙上。
罗玉兰赶紧凑过去,拿袖子按住他伤口的边缘。
我蹲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的腿怎么弄的?”
罗安邦抬了抬眼,声音干哑得像两片砂纸在磨:“被铁棍抡了一下,骨头没断,皮肉开了。”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那伤口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似的。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我知道早晚会走到这一步,不怪你。”
我攥着那只油布包,喉咙发堵。
外头传来马蹄声,先是零星一两下,紧接着越来越多,像一片蚊子群嗡嗡地围拢过来。
罗安邦侧耳听了一会儿,低声说:“来了。”他把短刀从刀刃部位反握过来,刀柄朝外,递到我面前:“会用吗?”我摇头。
他长满粗茧的手握住我的手腕,比了一下位置:“扎软处,别扎硬处,扎完就跑,别恋战。”
我握着那把短刀,手心又出汗了。
汗顺着刀柄往下淌,握不住似的。
罗玉兰靠在她爹身边,一声不吭,眼睛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
马蹄声在烽燧外头停住了,有人绕着围墙走了一圈,脚步声在碎石堆上碾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声音停了片刻,忽然传来一声低笑:“罗安邦,我知道你躲在底下。你闺女跑来找你那个技术员,我也知道。你手里的东西,我还不稀罕呢。”
灰狼的声音。石头堵住的洞口前那道天光被他影影绰绰地遮住了一半。罗安邦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和罗玉兰对视了一眼,呼吸都放轻了。
洞口那侧的脚步声停了几秒,灰狼又笑了:“行。你藏着吧。我把外头的路堵上,看你能扛几天。戈壁滩的夜,你比我清楚。”他说完这话,脚步声真的远去了。
洞口的天光重新亮了一点,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凉意。
罗安邦这时才抬起眼,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又看向我,声音沙沙的:“他堵路,不是不想抓我。是要把信送给谁。今晚之前,有人会来增援。我们必须在天黑前离开这里。”我听着他的话,又看了看罗玉兰那张绷得像弓弦一样的脸,心里知道,最难的时刻,还远没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