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老宅的堂屋里挤满了人。
徐艺涵坐在紫檀椅上,手腕下垫着丝帕,老郎中三根手指搭上去。
屋里静得只剩檐下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八年了,程家上下头一回从大夫嘴里听见“喜脉”两个字。
陈秋月忙着让人开库房,唐雅洁笑着道贺,程景天站在门边没说话。
老郎中忽然收了手,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把丫鬟婆子全支到廊下,连叶问兰也没留下。
门一合,他凑到徐艺涵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徐艺涵手里茶盏一歪,热水泼在虎口上,她没觉得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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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徐艺涵嫁进程家那年刚满二十。
花轿抬进门时,绸缎庄的生意正红火,程忠华在堂上笑得合不拢嘴,连说二房这门亲结得值。
徐家是开药铺的,虽说铺面不大,在青溪镇也算有头有脸。
谁也没料到,八年过去,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头两年还好。
陈秋月嘴上说不急,私下却隔三差五往二房送补药,乌鸡白凤丸、八珍益母膏,柜子里堆得满满当当。
徐艺涵一碗一碗喝下去,喝到后来闻到药味就想吐。
程景天那时还常在家,夜里握着她的手说,不急,慢慢来。
第三年他开始跑外庄,一去两三个月不回。
第四年,陈秋月当众提了纳妾的事,被程忠华拦下,说二房还年轻,再等两年。
这一等又是四年。
那天早上徐艺涵去给老太太请安,刚走到正厅门口就听见陈秋月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老太太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陈秋月站在一旁,话说得不急不缓。
“景天今年三十二了,二房那边还是没信儿。我寻思着,城南王家的姑娘不错,家世清白,人也本分。先接进来做个通房,若能生下儿子,再抬姨娘也不迟。”
徐艺涵在门槛外站住了。
脚底像被什么东西粘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叶问兰在后面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照常请安,照常问老太太昨夜睡得可好,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陈秋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下去。
中午回房,叶问兰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少夫人,我今早去账房领月钱,听见大少夫人跟管事的说,二房的药钱这个月起减半。说什么药材涨价,各房一视同仁。”
徐艺涵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把牛角梳,一下一下梳着发尾。
唐雅洁是程伟祺的媳妇,嫁进来五年,也没生出个一儿半女。
程伟祺年初刚纳了一房通房,上个月查出有了身孕。
唐雅洁在长房的位置,一下子悬了。
“减就减吧。”徐艺涵把梳子放下,“往后我的药从回春堂抓,不走公账。”
叶问兰急得跺脚:“那怎么行,您的月钱本来就不多,还要贴补娘家。”
徐艺涵没接话,起身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只玉镯。
成色不算顶好,胜在通体翠绿,是她出嫁时徐永寿塞给她的。
她看了半晌,又包回去,递给叶问兰。
“拿去当了。别让当铺的人认出是程家的东西。”
叶问兰接过布包,嘴抿得紧紧的,眼眶有点红。徐艺涵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顺道去回春堂抓三副药,找林有才林大夫。别让旁人看见。”
叶问兰走后,徐艺涵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石榴树结了果,青皮红嘴,压弯了枝头。
她想起刚嫁过来那年,这棵树还只有半人高,程景天亲手栽的,说石榴多子,图个吉利。
八年了,树倒是长得旺,果子结了一茬又一茬。
下午叶问兰回来,药抓了,镯子当了。她把药包放在桌上,又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林大夫听说您这半年月事不准,问了半天。他让我带句话,说这副药先吃三天,三天后他亲自上门给您请脉。”
徐艺涵拆开药包看了看,又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着药方,字迹工整,但有一味药被划掉了,旁边重新写了一味。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隔天她去给陈秋月请安,唐雅洁也在。
唐雅洁正跟陈秋月说药房的事,见徐艺涵进来,笑着招呼:“弟妹来得正好,我正跟娘说呢,这个月各房药材统一从公中走,省得弟妹老往外面跑。外头的大夫哪有自家药房方便。”
徐艺涵笑了笑:“大嫂费心了。不过我吃惯了林大夫的方子,换不得。”
唐雅洁脸上笑意没减,眼神却往陈秋月那边瞟了一下。陈秋月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没接话。
叶问兰站在徐艺涵身后,低着头。
昨晚她去厨房给徐艺涵热药,路过陈秋月院子后窗,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她没敢多听,只断断续续飘出来几个字:“……当年那药方……”
“……不能让她知道……”她回来没敢跟徐艺涵说,怕她多心。可这会儿站在正厅里,看着陈秋月和唐雅洁一唱一和,她心里直打鼓。
三天后林有才来了。
老头儿六十八了,背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一双手却稳得很。
他坐在二房堂屋里,手指搭上徐艺涵的脉,闭着眼,半天没吭声。
徐艺涵看着他眉头慢慢拧起来,心里也跟着揪紧了。
“林大夫,可是有什么不妥?”
林有才睁开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收回手,对叶问兰说:“去倒碗热水来,要烫的。”叶问兰应声出去,他又看了徐艺涵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
等叶问兰端着热水回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才慢吞吞地说:“气血两虚,肝郁气滞。先吃几副药调理,旁的以后再说。”
他开了方子,亲自递给叶问兰,又叮嘱了几句煎药的火候,起身告辞。
徐艺涵让叶问兰送送,自己坐在屋里,手按在肚子上。
林有才方才那个眼神,分明是有话没说完。
02
程景天是第七天傍晚回来的。
他这趟去了杭州,走了快两个月。
进门时徐艺涵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褂子,针线筐搁在膝头。
他风尘仆仆地进来,把一只红绸包裹放在桌上。
“给你扯的料子,杭州时兴的样式。”
徐艺涵放下针线,解开包裹。料子是好料子,水红底子织着暗金缠枝莲,摸上去滑腻腻的。她叠好放在一边,起身给他倒水。
“路上还顺当?”
“还行。”程景天接过茶碗,喝了一大口,在椅子上坐下,低头解鞋带。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一下。
徐艺涵看着他后脑勺上新添的几根白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拉开抽屉,从最里头摸出一张泛黄的纸,走到他面前。
“景天,你记不记得八年前你出门那趟,走之前我身子不舒服,你给我请了大夫?”
程景天抬头,一脸茫然:“哪趟?”
“就是船出事那趟。”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八年前他搭船去南京,船在镇江附近遇上大风,翻了。
他在江里泡了大半夜才被人捞上来,之后在镇江养了半年伤。
家里得了信,都以为他没了。
“那趟怎么了?”
“你走之后,我月事两个月没来。”徐艺涵把那张纸展开,上面字迹已经模糊了,“娘给我请了大夫,说是气血瘀滞,开了药。我喝了三天,肚子疼了一整夜,第二天就见了红。”
程景天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接过那张纸,凑到灯下看了半天。
药方上的字大半认不出了,只末尾一行小字还依稀可辨:红花、桃仁、三棱、莪术。
他不懂医,但红花两个字他认得。
“这方子谁开的?”
“不记得了,当时疼得厉害,娘让丫鬟把药煎好端来的,方子没经我的手。这张是我后来在药渣里翻到的,一直收着。”
程景天攥着那张纸,指头捏得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你当年那封信……”徐艺涵的声音低下去,“我写了三封,你一封都没回。”
“我只收到一封。”程景天抬起头,眼神有些发直,“信上说你在家里待不住,跟人走了。”
徐艺涵手里的茶碗“啪”一声掉在地上,碎瓷四溅。热水泼在她鞋面上,叶问兰闻声跑进来,被她摆手挥退。
“谁跟你说的?”
“信上写的,白纸黑字。我以为你不要这个家了,在镇江养好伤也没心思回来,拖了半年才动身。”
徐艺涵蹲下去捡碎瓷片,手指头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她没管,站起来直直看着他:“那封信是谁给你的?”
“家里寄来的,信封上是娘的笔迹。”
两个人对着站了很久。窗外起了风,石榴树沙沙响。程景天把那张药方折好,放进自己怀里。
“这事先别声张。”他说。
徐艺涵没应声。她把手上的血在衣襟上蹭了蹭,转身去柜子里翻找什么。叶问兰在门外站着,听见里头安静了,才敢探头。徐艺涵冲她招招手。
“明天去回春堂,跟林大夫说我请他来复诊。”
第二天是庙会。
青溪镇每年三月十八办庙会,城隍庙前搭台唱戏,街上摆满了摊子。
陈秋月一早带着唐雅洁和几个丫鬟出了门,老太太腿脚不便留在家里。
徐艺涵推说身子乏,没跟着去。
等她们走远了,叶问兰从后门溜出去,直奔回春堂。
林有才来得很快。这回他没在堂屋诊脉,让徐艺涵进了内室,关了门。叶问兰守在门外。
他搭上脉,这次没有闭眼,盯着徐艺涵的脸看了半天。
“夫人,我问句话,你别恼。”老头声音很轻,“你八年前,是不是落过一胎?”
徐艺涵整个人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林有才叹了口气,收回手。
“你脉象里有旧伤,是滑胎留下的。这伤有些年头了,起码七八年。你自己不知道?”
徐艺涵想起那夜的腹痛,想起那盆端出去的血水。
当时陈秋月说,是月事淤积,排出来就好了。
她信了。
八年里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宫寒不孕,吃了多少药,拜了多少菩萨。
“我……不知道。”
林有才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张纸,展开。纸很旧了,边角发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药名。他指着其中一行。
“这是当年你娘家人来找我看诊的底方。徐永寿,是你父亲吧?”
徐艺涵点头。林有才又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跟正面不同。
“这方子开出去之后,被人改过。正面是温补的,背面是落胎的。红花、桃仁、三棱、莪术,四味药全是破血逐瘀的猛药。孕妇吃了,十有八九保不住。”
徐艺涵觉得脚底下发软,扶着床沿坐下来。林有才把两张纸并排放着,一张是她手里的残方,一张是他带来的底单。
“改方子的人,我不认得笔迹。但抓药的人我认得。”他指着底单末尾一行小字,“唐雅洁。那天是她来铺子里拿的药。”
门外的叶问兰听见屋里“咚”一声闷响,吓了一跳,赶紧推门进去。徐艺涵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手里的药方抖得簌簌响。
“少夫人!”
徐艺涵摆摆手,自己撑着床沿站起来。她看着林有才,声音压得很稳。
“林大夫,这事先别往外说。您这张底单,能不能留给我?”
林有才把两张纸都推到她面前:“我留着也没用。不过夫人,你这胎如今快三个月了,胎象不算太稳。之前那些事,你心里有数就好,别太动气。”
徐艺涵点头。她把两张纸叠好,塞进贴身衣袋里,又恢复了平日的神色。送走林有才后,她让叶问兰去打水洗脸,自己坐在窗前,手按在小腹上。
八年了。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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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程家这几天比往常热闹。
陈秋月心情好,早上请安时宣布,二房的院子要重新修整,换新家具,添两个粗使丫鬟。
唐雅洁在旁边笑着凑趣,说弟妹这回可金贵了,得好好养着。
徐艺涵道了谢,面上淡淡的。陈秋月看了她一眼,也没多说什么。
当天下午,唐雅洁亲自带人送来了安胎药,用白瓷罐装着,说是她特意让药房配的,加了上等阿胶。
叶问兰接过来,等人走了,揭开盖子闻了闻。
药味浓,辨不出所以然。
“少夫人,这药……”
“倒了。”徐艺涵头也没抬,正在翻一本旧账册。
叶问兰把药倒进花盆里,瓷罐洗净收好。
从那日起,唐雅洁隔三差五送药来,有时是丸药,有时是煎好的汤药。
徐艺涵一概收下,一概倒掉。
叶问兰每天去回春堂重新抓药,自己煎。
程景天这几天没出门,在家翻找旧物。
他把书房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了几封旧信。
其中一封是八年前的,信封上果然是陈秋月的笔迹,里面那页纸写着“妻徐氏不守妇道,已随人私奔,勿念”。
字迹是陈秋月的,错不了。
他拿着信去找徐艺涵。两人关着门,对坐了很久。
“我去问娘。”
“问了她也不会认。”徐艺涵按住他的手,“景天,你想想,当年船难的消息传回来,家里谁最急?”
程景天皱眉:“自然是娘。”
“她急着把你那房的产业攥在手里。我那时候怀了身子,她若让我生下来,二房就有了后。老太太当年定过规矩,哪一房先得长孙,哪一房掌总账。你大哥成亲三年没动静,我要是生了儿子……”
她没再说下去。
程景天把信纸捏成一团,指关节咔咔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他从镇江回来,发现家里变了不少。
二房的铺子归了长房管,他娘说替他代管,等他安定下来再还。
后来他一直没要回来,嫌麻烦。
“我去找刘兴国。”他站起来。
刘兴国是程家的老管家,从程忠华年轻时就在府里,管了三十年的药房和库房。
程景天找到他时,老头儿正在后院清点药材。
听说二少爷问八年前的事,他手一抖,戥子上的药材洒了一地。
“二少爷,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刘叔,你在我家干了三十年,我爹在世时最信你。”程景天把那张假信拍在桌上,“你告诉我,当年二房的药,是谁经的手?”
刘兴国盯着那张信纸看了半天,脸上的褶子抖了抖。他弯腰把洒了的药材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戥子盘里,又直起身,左右看了看。
“二少爷,这话我本不该说。当年大少夫人来药房拿过几回药,有几次方子跟寻常不一样。我问过,她说老太太吩咐的,给二少夫人调经。我一个管库房的,不敢多问。”
“方子还在吗?”
“药方存档的规矩是三年一清,早烧了。不过……”刘兴国顿了顿,“当年抓药剩下的药渣,我按规矩倒在后院埋了。那块地种了一丛月季,长得比旁处都旺。”
程景天当天夜里就去了后院。
叶问兰提着灯笼跟着,徐艺涵站在廊下等。
挖了不到两尺深,土里果然翻出一些黑褐色的残渣,跟泥土混在一起,看不出形状。
程景天抓了一把,用帕子包好。
第二天一早,叶问兰把药渣送到回春堂。林有才验了半天,抬头说:“红花、桃仁、三棱、莪术,四味药都对得上。年份也对,七八年了。”
徐艺涵坐在屋里,把两张药方和那一包药渣摆在桌上。
日光从窗缝里斜进来,照在那些黑褐色的残渣上。
她想起八年前那个夜晚,肚子疼得她在床上打滚,陈秋月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说“忍忍就好了,瘀血排出来就不疼了”。
她那时候真信了。
04
徐艺涵开始不动声色地查。
她让叶问兰去找刘兴国,问当年经手药材的账目。
刘兴国起初不肯,架不住叶问兰嘴甜,一口一个“刘叔”叫着,又悄悄塞了两块银元,老头儿叹了口气,从库房夹层里翻出一本旧账。
账本上记得清楚:程家二房,民国十七年三月,红花二两、桃仁一两五、三棱一两、莪术八钱。
领用人栏写着唐雅洁,批准人栏空着。
刘兴国说,那栏本该是陈秋月签字,但她当时说“不用记了,我信得过雅洁”。
徐艺涵把账本上那一页誊抄了一份,原样还回去。证据算是齐了:药方底单、假信、药渣、旧账。四样东西对得严丝合缝。
就在这时候,陈秋月找她说话。
那天下午,陈秋月让丫鬟来请,说炖了燕窝,让二少夫人过去坐坐。
徐艺涵去了,陈秋月拉着她的手,笑得比往日都亲热。
“艺涵啊,你这一胎是程家的头一个长孙,可金贵。我想着,祭祖宴后你就搬到佛堂后院来住,那边清静,我亲自照看你。”
佛堂后院是程家最偏的院子,三面环墙,只有一道门进出。说是清静,其实是把人关起来。徐艺涵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露出感激的神色。
“多谢娘费心。”
陈秋月又拉着她说了几句闲话,问她最近吃的什么药,谁煎的。徐艺涵一一答了,没露半点破绽。临走时,陈秋月忽然叫住她。
“对了,你大嫂前几日说,你把她送去的安胎药都倒了?”
徐艺涵站住脚,回头笑了笑:“大嫂误会了。那药太补,我吃了上火,林大夫让我停几天。罐子我都好好收着呢。”
陈秋月盯着她看了两秒,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回去的路上,叶问兰小声说:“少夫人,大少夫人今天在药房待了一上午,出来时脸色不好。”
徐艺涵没说话,加快脚步回了院子。
她让叶问兰把白瓷罐找出来,里头还有半罐子药。
她舀了一勺出来,兑了水,自己喝了。
叶问兰吓得要拦,被她按住手。
“喝不死人。我得知道她往里头放了什么。”
当晚徐艺涵上吐下泻,折腾了一整夜。叶问兰守着她,急得直掉眼泪。天快亮时徐艺涵缓过来,脸色蜡黄,却笑了一下。
“红花。量不大,但天天喝,孩子保不住。”
她把剩下的药封好,收进柜子。叶问兰要去找程景天,被她叫住。
“先别说。祭祖宴上,我要让她们自己认。”
程景天这些天在忙分家的事。
他从镇江回来后,一直没把二房的铺子要回来,如今借着这个机会,跟程忠华提了。
程忠华坐在堂上,听儿子说完,半天没吭声。
“你娘那边,你去说。”
“爹,八年前的事,您真不知道?”
程忠华端起茶碗,手有点抖。他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程景天。
“我知道你媳妇受了委屈。可你娘毕竟是程家的当家太太,这事闹开了,程家的脸面往哪搁?”
程景天没再说话,站起来走了。父子俩不欢而散。
徐艺涵知道这事后,什么也没说。她让叶问兰去请林有才,说祭祖宴那天务必来一趟,带上底单。林有才答应了,临走时看了她一眼。
“夫人,你这胎快四个月了。祭祖宴那天,不管发生什么,你得稳住。”
徐艺涵点头。她把手按在肚子上,那里还看不出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活着,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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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祭祖宴定在三月廿八。
程家老宅正厅摆了六桌,各房的人都到齐了。
老太太坐在上首,程忠华和陈秋月分坐两侧。
程伟祺和唐雅洁坐在长房那桌,徐艺涵和程景天坐在二房。
林有才被安排在偏厅,说是请来给老太太请平安脉的。
开席前,陈秋月照例讲话。
她端着酒杯站起来,先说了一通程家祖上的功德,又说到今年喜事多,长房二房都有添丁之望。
说到最后,她让丫鬟端上一碗药。
“艺涵,这是娘特意让药房配的安胎药,你趁热喝了,给祖宗看看程家的香火。”
药碗端到徐艺涵面前。满堂的人都看着。徐艺涵低头闻了闻,抬头笑了一下。
“娘费心了。不过我今天请了林大夫来,想让他先看看这药合不合我的脉。”
陈秋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唐雅洁在旁边接话:“弟妹这是信不过自家药房?林大夫毕竟是外人。”
徐艺涵没理她,朝偏厅方向抬了抬手。叶问兰领着林有才进来。老头儿手里提着一只旧药箱,走到堂前,先给老太太请了安。
“老太太,老汉行医四十年,诊脉验药是本分。这碗药,老汉验一验,若对胎儿有益,二少夫人自然该喝。”
老太太点了点头。
林有才接过药碗,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在药里搅了搅,抽出来。
银针尖上泛着暗红。
他又取出一只小瓷碟,倒了几滴药汁,滴上两滴药水,碟底析出一层淡红色的粉末。
满堂安静。林有才直起身。
“红花。量虽不大,但孕妇连喝半月,胎必落。”
陈秋月脸色刷白。唐雅洁站起来,声音发尖:“胡说八道!这药是我亲手煎的,哪来的红花?”
“药渣还在。”徐艺涵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解开,是这些天攒下的药渣。
她把这些天唐雅洁送来的药罐也让人搬上来,摆在堂前。
林有才一一验过,每一罐都含有红花。
唐雅洁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她转头看向陈秋月。陈秋月坐在椅子上,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弟妹,你什么意思?”唐雅洁声音发颤,“你自己胎象不稳,倒来诬赖我?”
“大嫂,我没说是你。”徐艺涵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只说这药里有红花。药是谁煎的,方子是谁开的,账上记着。”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旧账,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过去看了半晌,手开始抖。
“秋月,这是怎么回事?”
陈秋月站起来,脸上又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她扫了一眼堂上众人,慢慢开口。
“老太太,八年前的事,我认。景天船难那会儿,家里都以为他回不来了。艺涵怀着身子,若是生下遗腹子,二房的产业就归了外人。我做主把药换了,为的是保住程家的家业。”
程景天“嚯”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他死死盯着陈秋月,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可如今不一样了。”陈秋月转向徐艺涵,语气忽然软下来,“景天回来了,你又怀上了。从前的事是娘对不住你,你要什么补偿,娘都答应。”
徐艺涵看着她,没说话。她从怀里掏出第二张纸,是那封假信。程景天把信接过去,摊在桌上。陈秋月看到信,脸色终于变了。
“你连这也留着。”
“娘,你换药害我落胎,我可以忍。”徐艺涵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撑着桌子站直了,“你截我的信,让景天以为我改嫁,让我们夫妻分离八年,这我也忍了。可你现在又往我的安胎药里下红花,你让我怎么忍?”
堂上一片死寂。程伟祺缩在椅子上不敢吭声,程忠华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啪”一声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陈秋月忽然笑了。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指着徐艺涵。
“好,好得很。我小看你了。可你以为你赢了?你肚子里那个,能不能生下来还两说呢。”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唐雅洁想跟上去,被程忠华喝住。
“都别动。”
程景天追出去,在院子里拦住陈秋月。母子俩站在石榴树下,月光照得两个人的脸都发白。
“娘,你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陈秋月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你大哥不成器,赌钱欠了一屁股债。你爹早就想把家业交给你,可你媳妇八年没生,我替你大哥保着这个家,我错哪了?”
程景天没再说话。他转身回了堂屋,徐艺涵正扶着桌子慢慢坐下,脸色白得像纸。叶问兰跑过来扶她,发现她裙子底下渗出血来。
林有才几步过来,搭上脉,脸色一沉。
“快扶进内室,胎象动了。”
那天夜里,程家乱成一团。
徐艺涵在内室躺着,林有才施针用药,折腾到后半夜才算稳住。
程景天守在门外,一根接一根抽烟。
程忠华把陈秋月关进了佛堂,唐雅洁被送回长房禁足。
第二天一早,程忠华把全家人叫到堂上,当众宣布:二房分出去,铺子归还,另拨城南小院一所。
陈秋月送回乡下老宅静养,没有他的允许不得回城。
唐雅洁交出掌家钥匙,长房的事由程伟祺自己管。
程景天跪在堂前,磕了三个头。
06
分家的事办得很快。
程忠华让账房连夜清了账,二房应得的铺子、田产、现银,一笔一笔交割清楚。
城南小院是程家早年置的别院,三进三出,虽比不上老宅宽敞,胜在清静。
搬家的那天,徐艺涵坐在马车里,从帘子缝里看老宅的大门一点点退远。叶问兰在旁边抱着包袱,里头是这些天攒下的所有证据。
“少夫人,那些东西还留着?”
“留着。”徐艺涵把手放在肚子上,四个多月了,已经能摸到一点弧度,“不一定用得上,但不能没有。”
小院收拾了三天才住进去。
程景天里外忙活,添家具、雇下人、修灶台。
他像是要把八年的亏欠一下子补回来,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
徐艺涵随他折腾,自己只管躺着养胎。
搬进小院第七天,程景天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对。他把徐艺涵拉进内室,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有人塞在门缝里的。”
信上只有一行字:八年前船难,不是意外。
徐艺涵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纸质粗糙,是街边铺子里最便宜的那种。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写丑的。
“你打算怎么办?”
程景天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徐艺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八年他老了很多。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二少爷,如今鬓角有了白霜,眼角有了细纹。
“我去查。”他站起来,“你在家好好待着。”
“景天。”徐艺涵叫住他,“不管查出来是谁,你别一个人扛。”
程景天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出去了一整天。晚上回来时,脸色比走的时候更差。徐艺涵让叶问兰端了饭来,他一口没吃。
“查到了?”
“当年那条船的船老大,是我娘远房表弟。”程景天声音发涩,“船翻之前,他把救生的小舢板提前解了缆,自己坐舢板跑了。我在水里泡了大半夜,是被过路的渔船捞上来的。”
“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娘许了他五十块大洋。若我死在海上,二房绝了后,家业全归长房。”
徐艺涵坐在他对面,手按着肚子。
孩子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小鱼吐了个泡。
她忽然觉得后怕。
如果当年程景天真的死在海里,如果她生下那个孩子,陈秋月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景天,这事先别声张。”
程景天抬头看她。
“你爹刚把家业分给我们,这时候闹出来,程家就散了。”徐艺涵的声音很平,“你娘已经去了乡下,翻不出什么浪来。我们先过好自己的日子。”
程景天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沉,徐艺涵却醒了大半夜。
她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想起八年前那个夜晚。
如果那时候她多问一句,如果她没有那么信陈秋月,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如果。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小院里的石榴树也结了果,青皮红嘴,跟老宅那棵一模一样。
程景天每天早出晚归,把二房的绸缎铺子重新开起来。
徐艺涵在家养胎,偶尔去铺子里看看。
叶问兰跟着她,寸步不离。
到了腊月,徐艺涵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要扶着腰。
程景天把铺子的事交给伙计,在家陪她。
两个人坐在廊下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这样安稳的日子,从前想都不敢想。
腊月廿三,陈秋月从乡下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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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陈秋月是一个人回来的,只带了一个老仆妇。
她站在小院门外,穿着一身灰布棉袄,头发白了大半,跟从前那个珠翠满头的当家太太判若两人。
叶问兰开的门,吓了一跳,赶紧进去报信。
徐艺涵正在屋里喝安胎药,听见消息,把碗放下。程景天从书房出来,脸色沉下来。
“她来做什么?”
“让她进来吧。”徐艺涵扶着腰站起来,“总不能让她站在门外。”
陈秋月进了堂屋,眼睛先在屋里扫了一圈。
小院比不上老宅气派,但收拾得齐整,窗明几净,炭火烧得暖融融的。
她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叶问兰端来的茶,喝了一口。
“我来看看你们。”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冻着了,“快过年了,我一个人在乡下,冷清。”
程景天站在门口,没过来坐。徐艺涵坐在她对面,手放在肚子上。屋里安静了很久。
“艺涵,从前的事,是娘做错了。”陈秋月把茶碗放下,看着徐艺涵,“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看在景天的份上,让我在城里过个年。过了年我就走。”
徐艺涵看了程景天一眼。程景天别过脸去,没说话。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西厢房空着,您先住下。过了年再说。”
陈秋月道了谢,起身去了西厢。叶问兰跟过去铺床,回来时撇着嘴。
“少夫人,您真信她?上回下红花的事您忘了?”
“没忘。”徐艺涵端起药碗,把剩下的喝完,“她毕竟是景天的娘。大过年的,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在乡下。不过你多留神,她带来的那个仆妇,盯紧点。”
除夕那天,小院里贴了春联,挂了灯笼。
程景天在院子里放了挂鞭炮,徐艺涵坐在屋里听着,觉得这大概就是过日子的声音。
年夜饭是叶问兰做的,六个菜一个汤,摆了一桌子。
陈秋月从西厢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砂锅。她走到桌前,把砂锅放在徐艺涵面前。
“这是我亲手炖的鸡汤,放了红枣枸杞,最补气血。你怀着身子,多喝点。”
徐艺涵看着那只砂锅,没动。叶问兰在旁边站着,脸色变了。她悄悄扯了扯徐艺涵的袖子,低声说:“少夫人,这汤颜色不对。”
徐艺涵拿起汤勺,舀了一勺,凑到鼻子底下。
汤色浓白,闻着有股淡淡的香味,跟寻常鸡汤没什么两样。
但她这些天把药材闻得多了,鼻子比从前灵。
她放下勺子,把汤碗推到程景天面前。
“景天,你替我尝尝。”
程景天不明所以,端起碗喝了一口。陈秋月脸色骤变,伸手要拦,被叶问兰挡在前面。
“娘,您怎么了?”程景天放下碗,“汤挺好的。”
“你……你别喝。”陈秋月的声音忽然慌了,“这是给艺涵的。”
徐艺涵从怀里摸出一根银针。那是林有才留给她的,让她每日验药用的。她把银针插进汤里,抽出来,针尖上泛着淡淡的灰黑色。
程景天手里的汤碗“啪”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和热汤溅了一地。他站起来,看着陈秋月,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麝香。”徐艺涵的声音很轻,“娘,您想让我的孩子早产,还是想让我一尸两命?”
陈秋月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角上。她扶着桌子站稳,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古怪,像哭。
“我原本只想让你早产,孩子生下来,景天就会恨你。你让他没了娘,我也让你尝尝滋味。”
程景天走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他攥得那样紧,陈秋月疼得皱了眉。
“你走吧。”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娘。”
陈秋月走了。
除夕夜的鞭炮声还在响,满城的灯笼还亮着,小院里的年夜饭却凉透了。
徐艺涵忽然觉得肚子一阵剧痛,她扶着桌子慢慢滑下去,叶问兰尖叫着扑过来。
“景天……叫林大夫……”
程景天松开陈秋月的手腕,转身抱起徐艺涵往内室跑。
陈秋月站在院子里,鞭炮的火光一闪一闪照着她的脸。
她站了很久,然后一个人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