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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过一个身材好的,也睡过一个很胖的,说实话,胖的那个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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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过一个身材好的,也睡过一个很胖的,说实话,胖的那个更好

那年二十七,在城南一家汽修厂做钣金工。每天跟铁皮、腻子、烤漆房打交道,手上茧子厚得能磨刀。第一个女人叫小薇,在商场卖化妆品,腰细腿长,走在街上男人都回头。处了半年,睡过十几次。身上总是香的,头发丝都带着洗发水广告里的味道。可每次完事,都背过身去刷手机,屏幕光映在墙上,像另一个房间的灯。想搂,肩膀一缩,说热。后来就散了,说身上总有股机油味,洗不掉。

第二个女人叫阿芳,在菜市场摆摊卖卤味。第一次见面是朋友拉去喝酒,坐在角落剥花生,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香料色。胖,脸圆,腰也圆,笑起来眼睛挤成两条缝。那天喝多了,扶着回出租屋,路上吐了一身,没恼,拿湿毛巾擦脸,动作像给小孩擦嘴。后来就在一起了。身上总有股卤料味,八角桂皮混着肉香,衣服晾在阳台,连风都是咸的。

第一次跟阿芳睡,是台风天。雨砸得窗户哐当响,脱了外套,里头是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背心,肉从领口挤出来,白生生的。有点愣,倒大方,看什么看,没见过胖的。那晚搂着,胳膊腿都软,像陷进一团晒过太阳的棉花里。打呼噜,不响,像小猫念经。半夜醒过来,一只手搭在肚子上,热乎乎的。

小薇从不打呼噜。睡觉像猫,蜷着,离半尺远。有回半夜翻身碰到,嘟囔一句别闹,又缩回去。睡过那么多次,可早上醒来,总觉得中间隔着什么。化妆时靠在门框上看,画眼线的手稳得像机器,镜子里的眼睛不看我。

阿芳不一样。早上先起,在厨房剁卤味,咚咚咚的。赖床,就端碗豆浆进来,碗边沾着卤汁。坐在床边喝粥,呼噜呼噜的,脚丫子翘在腿上。嫌脚凉,嘿嘿笑,给你暖暖。有回发烧,关了摊子在家守着,隔一小时换条湿毛巾,熬的白粥里搁了姜丝和皮蛋。烧糊涂了,抓着手叫妈,也不恼,叫吧叫吧,叫妈也得把粥喝了。

小薇知道发烧,发微信说多喝热水。后来跟一个开宝马的走了,朋友圈里晒方向盘,指甲做得亮晶晶的。看了没说话,把手机扔沙发上。阿芳正好端着一盆洗好的床单进来,发什么呆,帮忙拧被套。一人抓一头,往反方向拧,水哗哗往下淌。力气大,差点带个趔趄。笑,你这小身板,还得练。

阿芳的卤味摊在菜市场最里头,下午两点出摊,卖完就收。去帮过几次忙,切猪耳朵,拌海带丝。给人称重时总多抓一把,自家做的,尝尝。有回城管来催,推着车跑,轮子卡在沟里,赶过去帮抬。满头汗,刘海贴在额头上,没事没事。晚上回家数钱,一块五块的铺一桌子,数着数着靠在肩上睡着了。闻着头发里的油烟味,突然觉得踏实。

小薇从来不让去住的地方。有次忘拿钥匙,去送,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下来时妆已经补好,接过钥匙说谢谢,转身就上楼。楼道灯坏了,高跟鞋声一级一级往上,越来越轻,最后没了。站那儿抽了根烟,保安拿手电照,干嘛的。送钥匙。哦,走吧。

阿芳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楼,窗户对着巷子。有回下大雨,水漫进来,光脚踩在水里,拿簸箕往外舀。下班回来看见,脱了鞋一起舀。水退了,地上留一层泥,拿抹布擦,屁股撅着,圆滚滚的。忽然想从后面抱,就抱了。愣了一下,脏,一身汗。没松手,就不说了,任抱着。窗外有人推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

没说过爱。叫老张,叫阿芳。给织过一件毛衣,领口织大了,漏风。穿了一次,难看死了,拆了重织。重织的那件正好,可袖子一长一短。懊恼,挺好,挽起来就行。冬天穿着那件毛衣去上班,同事笑,我媳妇织的。他们就说哟,你媳妇。听着,心里有点什么化开了。

小薇后来结了婚,又离了。有次在超市碰见,瘦了,颧骨突出来,推着购物车,里头只有一盒酸奶。好久不见。嗯。还好吧。还行。看了看手上的茧,你还是老样子。你也是。其实变了很多,只是没说。走了,购物车轮子吱呀吱呀的,拐过货架就不见了。

阿芳的卤味摊后来扩成了小店,就在菜市场旁边,挂了个红招牌,叫芳芳卤味。下班去帮忙,收银、端菜、擦桌子。有回一个醉汉闹事,说菜里有头发。阿芳过去赔笑,重做一份。醉汉不依,拍桌子。站起来,阿芳拉住,自己从兜里掏了五十块钱塞给醉汉,兄弟,对不住。醉汉拿了钱走了。晚上打烊,坐在后厨小板凳上摘豆角,蹲旁边削土豆。今天吓着了吧。没有。手都抖了。低头一看,还真有点抖。笑,没事,做买卖就这样。

那晚回家,洗澡,躺床上听水声。出来时裹着浴巾,肉从边缘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水。坐在梳妆台前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过去接过吹风机,给吹。头发厚,吹了半天还潮。闭着眼,舒服。手指穿过发根,热乎乎的。吹完了,靠在怀里,老张,咱们就这样过吧。好。

没领证。领不领都一样,反正也不生孩子。问为什么。生不了,以前查过。哦。嫌弃不。嫌弃什么,又不是跟你过日子图这个。就不说话了,把脸埋在胸口。感觉到湿,不知道是头发没干还是别的。搂着,胖,搂不全,但暖和。

后来她妈病了,回了老家。走之前把店交给我,替我看几天。放心。走了半个月,天天打电话,问店里的卤汤是不是少了,猪蹄是不是没炖烂。都好。其实偷偷倒了两锅汤,太咸了。回来那天,做了四个菜,吃了两碗饭,还是家里的饭香。那当然。

她妈最后还是走了。回去办丧事,回来瘦了一圈。晚上睡觉,缩在怀里,老张,我没妈了。嗯。以后就剩你了。嗯。哭,不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拍背,像拍小孩。哭累了就睡着了,手还攥着衣角。看着脸,眼角有细纹,嘴角往下撇,像受了委屈的娃娃。低头亲了额头,没醒。

日子就这么过。店里的生意稳了,请了个小工,阿芳不用天天站灶台。开始学跳广场舞,晚上跟一帮老太太在小区门口扭。坐边上看,跳得认真,胳膊腿不协调,但笑得响。有回拉一起跳,死活不去。骂老古董,嗯。就自己跳,跳完了满头汗回来,渴了。递水,咕咚咕咚喝,喉结一上一下的。

那天晚上,躺床上玩手机,忽然说老张,你以前那个瘦的,好看不。好看。那怎么不跟她。嫌我身上有机油味。阿芳就笑,机油味怎么了,我闻着挺好。把手机放下,侧过身看,老张,你后悔不。后悔什么。跟了我,没名没分的。这有什么后悔的。那你怎么不娶我。不是说不领证一样么。那是我说的,你怎么不说娶我。那明天去领。愣了一下,真的?真的。就哭了,又笑,你这个死老张。

第二天没去成。早上起来说头疼,一量血压高。陪去医院,医生说住院观察。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还惦记店里的卤汤。别管了,让小工看着。那丫头毛手毛脚。那我去。你也毛手毛脚。笑了,那怎么办。陪着我。好。

住了三天院,就在病房陪了三天。晚上睡折叠床,咯吱咯吱响。睡不着,说小时候的事。说爸走得早,妈拉扯长大,卖过菜,捡过破烂。说从小就胖,同学笑话,就吃得更胖,气他们。说第一次来例假,以为自己要死了,写了遗书。听着,没说话。说着说着睡着了,手还搭在手上。看着,觉得跟十七岁也没差多少。

出院那天,推轮椅,不坐,自己走。走两步喘,又坐下了。推着,路过菜市场,指给看,那个摊位以前是她妈的,卖豆腐。顺着手指看,现在是个卖干货的,门口堆着木耳和香菇。说她妈做的豆腐脑,放虾皮和紫菜,一碗一毛钱。现在得五块了。嗯,什么都在涨。

回到家,坐沙发上,老张,咱们还是去领证吧。好。先把户口本找出来。翻箱倒柜,找到了,上面还沾着灰。拿过去看,你还是户主呢。那当然。以后户主写我。行。就笑,逗你玩的。

真去领了。民政局人不多,排了二十分钟。穿了件红毛衣,穿了那件一长一短的袖子。工作人员问,是自愿的吗。自愿。盖章,发证。拿着证看了半天,这照片拍得真丑。嗯,你脸大。打一下,晚上不给你做饭。那我去买卤味。你敢,咱家就是卖卤味的。

晚上回家,做了四个菜,开了一瓶啤酒。喝了一杯,喝了两杯。脸红扑扑的,老张,说实话,我是不是比那个瘦的强。嗯。哪强。哪儿都强。具体点。想了想,你卤味做得好。呸了一声,还有呢。你睡觉暖和。还有呢。你在我发烧的时候给我熬粥。就不问了,低头扒饭。看着,忽然想起小薇。小薇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只问,这件衣服好看吗。

晚上睡觉,阿芳已经打呼了。侧过身看,脸在台灯下软软的,像发过了头的面。胖,翻身费劲,偶尔会喘一下。伸手给掖被角,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关灯,黑暗里摸到手,攥住。手心热,有点潮。闭上眼,想,就这样吧。

第二天早上,先起,在厨房叮叮当当。闻见卤料的味,还有豆浆的香。端碗进来,碗边还是沾着卤汁。坐在床边喝粥,呼噜呼噜的。脚丫子翘在腿上,凉。又没穿袜子。给你暖暖。握着脚,脚趾头动来动去。窗外有鸟叫,有车声,有隔壁小孩哭。喝完粥,今天该进猪蹄了,跟我去。好。就笑,眼睛又挤成两条缝。

穿衣服,穿上那件一长一短的毛衣。看见了,还穿呢,都起球了。挺好。给你买件新的。不用,这件暖和。就不说了,过来帮拽袖子。手糙,蹭在手腕上,痒痒的。低头看,头顶有白头发了,几根,藏在黑发里。你有白头发了。早就有了,没看见。给你拔。别拔,越拔越多。就没拔,手搁在肩上。肩宽,厚实,像堵墙。

出门的时候,锁门,站旁边等。锁好了,拍拍兜,钥匙带了。走吧。就挽胳膊,胳膊粗,挽不全,但挽住了。下楼,楼道里有油烟味,有霉味,有谁家炖肉的香。走前面,走后面。屁股一扭一扭的,步子沉。忽然想,这就是日子了。

菜市场人多,跟人打招呼,来了啊。人家说,芳姐,今天气色好。那当然,领证了。人家就笑,老张终于转正了。也笑,转什么正,一直都是正的。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回头看我,你傻笑什么。没笑。嘴都咧到耳根了。就收了笑,又说,还是笑吧,好看。

那天晚上,洗澡,躺床上。出来时裹着浴巾,肉还是从边缘挤出来。坐在梳妆台前,老张,给我吹头发。过去接过吹风机,给吹。头发厚,吹了半天。闭着眼,舒服。吹完了,靠在怀里,老张,咱们就这样过吧。好。下辈子还这样过。好。答应得这么快,是不是骗我。嗯。就笑,打一下。

搂着,胖,搂不全,但暖和。窗外有风,吹得窗户响。打呼了,像小猫念经。闭上眼,想,小薇现在在干嘛呢。大概在某个商场,试一支新口红。或者在家里,对着镜子画眼线。画眼线的手很稳,镜子里的眼睛不看我。翻个身,把阿芳搂紧点。哼了一声,没醒。闻着头发里的卤料味,慢慢睡着了。

后来小薇发过一条微信,说要再婚了,嫁了个做外贸的。回了句恭喜。谢谢。就没下文了。删了聊天记录,把手机搁桌上。阿芳正好端菜出来,跟谁聊呢。没谁,推销的。哦,吃饭。就吃饭。炒的青菜有点咸,多喝了碗汤。咸了?正好。下次少放盐。不用,挺好。就笑,你这人,什么都好。

吃着饭,看她。低头扒饭,头发掉下来一缕,别到耳后。耳朵上有个小痣,以前没注意。你耳朵上有痣。嗯,从小就有。好看。好看什么,跟苍蝇似的。像芝麻。就笑,你才像芝麻。低头扒饭,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

晚上睡觉,打呼,听着。窗外有月亮,照进来一半,落在脸上。脸圆,月亮也圆。伸手摸脸,没醒,蹭了蹭手心。收回手,闭上眼。心里想,小薇身材好,可睡觉离半尺远。阿芳胖,可搂着暖和。过日子,还是暖和要紧。

第二天照常去上班,阿芳照常出摊。日子像卤锅里的老汤,越熬越稠。可稠着稠着,就熬出了别的东西。

那天下午,厂里来了个女人,开一辆白色小宝马,右前叶子板蹭掉一大块漆。从车上下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正蹲着换机油,抬头看了一眼,手一抖,油洒出来。

小薇。

也认出来了,愣在车门旁边,手还搭在门把上。比上次在超市见又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下巴尖得像锥子。穿一件米色风衣,腰带系得紧,腰还是那么细。可细得有点不对劲,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硬撑着。

车蹭了,朋友介绍来这家的。嗯,看看。让开,蹲下摸漆面,伤得不深,打磨喷漆两天能好。站起来说,后天取。好,多少钱。报了价,扫码付了。全程没多余的话,像两个陌生人。

可转身要走时,忽然停住了,你身上没机油味了。早不在一线了,带班组。哦。站了两秒,拉开车门走了。尾灯拐出大门,消失在车流里。站那儿,手里还攥着抹布,抹布上有机油,闻了闻,确实淡了。

晚上回家,阿芳在厨房剁猪蹄,咚咚咚的。换鞋,头也不回地说,洗手吃饭。洗了手,坐桌边。端菜上来,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了。没怎么。脸上写着呢。真没事。就不问了,坐下吃饭。吃了一半,老张,你那个瘦的,是不是找你了。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你裤子上有香水味,不是我的。低头闻,什么都闻不出来。我鼻子灵,卤了十几年,什么味闻不出。她车蹭了,来修。哦。继续扒饭。吃完了,修完就走了?后天取。嗯。

那晚没打呼。半夜醒过来,发现背对着,肩膀没动静,但呼吸是醒着的。没说话,伸手搭在腰上。没躲,也没转身。过了很久,老张,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走哪儿去。你心里明白。我不明白。你明白。我哪儿也不去。就不说话了。又过了很久,翻过身来,把脸埋在胸口,你身上有卤味。嗯,你的味。就哭了,没声,眼泪把背心洇湿一片。搂着,胖,搂不全,但暖和。

后天小薇来取车,在车间忙着,让小李把钥匙给她。小李回来说,那姐问你呢。问什么。问你人呢。你怎么说。我说张哥在忙。她哦了一声就走了。点点头,继续干活。中午吃饭,手机响了一声,小薇发来短信:车修得不错,谢谢。没回。又发一条:你媳妇挺好?想了想,回:挺好。没再发。

晚上回家,阿芳在院子里浇葱。新搬的铺面后面这个小院,种了一溜葱,一溜蒜,还有两棵辣椒。葱长得齐腰高,绿油油的。弯腰浇水,水壶嘴细,水线落在根上,泥土湿了一片。站门口看,站着干嘛,过来帮忙。过去接过水壶,直起腰捶捶背,老了,弯一会儿就酸。你才多大。心老。我心也老。你老什么,你还有瘦的惦记。谁惦记谁啊。反正不是我惦记。放下水壶,从后面抱。身上有汗味,有泥土味,有卤料味。就惦记这个味。什么味。你的味。就不说话了,任抱着。葱叶子蹭在胳膊上,痒痒的。

那天晚上,洗完澡,坐在梳妆台前抹脸。躺床上看,抹完脸抹脖子,抹完脖子抹手。手糙,抹了也不见细。老张,你说我是不是该减减肥。减什么。太胖了,你搂都搂不过来。搂不过来才搂得紧。你净说好听的。实话。就不说了,关了灯躺下。过了一会儿,老张,你要是真走了,我就把店关了,回老家。回老家干嘛。种地。你会种地?不会,学呗。那我跟你一起学。翻过身来,你不走?不走。真不走?真不走。就笑了,黑暗里看不见,但听见了。那你明天跟我进猪蹄。好。

后来小薇再没来过。偶尔朋友圈刷到,晒旅行照片,晒新买的包,晒和一个男人的背影。划过去,不停。阿芳有时候凑过来看,这谁啊。以前认识的人。哦。就不问了。从来不多问,问一句,答一句,不追问。有时候觉得傻,有时候觉得精。自己也说,我傻,傻人有傻福。你福气在哪。在你啊。我算什么福气。你是个活人,能喘气,能吃饭,能搂着我睡觉。这就叫福气。听了,心里酸了一下,又暖了一下。

那年冬天特别冷,菜市场水管冻裂了,阿芳的摊子歇了三天。在家待不住,把铺面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又把院里的葱全拔了,说冻坏了,腌咸菜。下班回来,看见坐小板凳上切葱,眼泪汪汪的。辣眼睛?嗯。拿毛巾给擦,不用,流流就好了。蹲旁边帮切,切了两根,眼泪也下来了。你看你,不行吧。行,怎么不行。两个人流着泪切完一盆葱,撒盐,揉。揉完了装坛,搬不动,搬。坛子搁在墙角,够吃一冬天了。嗯。拍拍手上的盐,老张,过年咱们包饺子吧。好。白菜猪肉的。好。你剁馅。好。就笑,你怎么什么都好。因为你好。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跟你学的。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天天说。我天天说什么了。你说吃饭,说睡觉,说进猪蹄。这就是好话。就不说了,过来靠在肩上。头发上有葱味,呛鼻子,但没躲。

过年那天,铺面关了,市场也关了。俩人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包饺子。和面,剁馅。面和硬了,擀皮擀不动,接手擀。剁馅剁得粗,再剁剁。剁了两下,行了。包的时候包得大,像小猪。包得小,像元宝。笑,你包这么小,一口一个。你包这么大,三口一个。那咱俩换。就换了。煮出来,破的三个,一个没破。吃破的,吃好的。不公平。公平,包的破,吃破的。那你包的好的呢。我吃。就打,手上沾着面粉,在脸上印了个白手印。没擦,吃了两碗饺子。喝饺子汤,原汤化原食。嗯。窗外有人放炮,砰砰的。站起来看,老张,你看,烟花。过去站旁边,烟花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照在脸上。脸圆,烟花也圆。真好看。嗯。明年还看。好。

开春的时候,阿芳的腰疼得厉害,去医院拍片子,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站太久了,得歇。躺在病床上,还惦记摊子。别管了,我请假看着。你请什么假,你上班。我请假。你请假扣钱。扣就扣。不行。那让小李看着。小李毛手毛脚。那我晚上去。你晚上得陪我。那我白天上班,晚上陪你,摊子歇几天。歇几天?歇到你好了。那得好久。就好久。就不说话了,拉着我的手,攥得紧。手上有茧,手上也有茧,两个茧子磨在一起,沙沙的。

那段时间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住了一星期,瘦了五斤。出院那天,看着,你脸都尖了。正好,你嫌我胖。我没嫌你胖。那你还减肥。我那是说着玩的。我也是说着玩的。笑了,回家。扶上车,腰上绑着护腰带,走路像企鹅。慢点。你啰嗦。嗯,啰嗦。就笑,老张,你老了。嗯,老了。我也老了。嗯,一起老。靠在肩上,行。

腰好了之后,没再出摊。铺面租出去了,给人开水果店。在家歇着,歇了半个月,闲不住,开始在院子里种菜。种了番茄,种了黄瓜,种了豆角。每天早起浇水,晚上拔草。下班回来,端一盘洗好的番茄,尝尝,自己种的。咬一口,酸得牙倒。没放化肥,就这样。挺好。好什么,酸。酸才像番茄。就笑,你什么都懂。不懂,瞎说。瞎说也行,你说我就信。

那天晚上,躺床上,忽然说,老张,我这一辈子,没什么本事。怎么没本事。没上过大学,没挣过大钱,没生过孩子。你有我。你是你自己,不是我的本事。那你有卤味。卤味谁都会做。你做得最好。你吃过几家。就你一家。那不算。算。就不说了,翻过身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老张,你说实话,我是不是比那个瘦的强。嗯。哪强。哪儿都强。具体点。想了想,你卤味做得好。呸了一声,又是这句。你睡觉暖和。还有呢。你在我发烧的时候给我熬粥。还有呢。你种番茄酸,但你说酸才像番茄。愣了一下,这算什么强。这就是强。就不问了,把脸埋在脖子里。感觉到湿,又哭了。哭点低,看电视哭,切葱哭,听我说话也哭。拍背,哭什么。没哭。那是什么。汗。汗从眼睛里出?就打,你烦人。

搂着,窗外的月亮又圆了。想起小薇。小薇不哭,画眼线,眼线笔防水。也不问哪强,只问,这件衣服好看吗。好看,就买了。不好看,就不买。简单,干脆,像一把刀。阿芳不一样,阿芳是一团面,揉来揉去,揉成了日子。日子就是一团面,越揉越筋道,越揉越离不开。

那天夜里,阿芳又打呼了。听着,没睡。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她,剥花生,指甲缝里嵌着香料色。想起扶回出租屋,吐了一身。想起台风天,胳膊腿都软,像陷进棉花里。想起卤味摊,多抓一把海带丝。想起光脚踩在水里舀水。想起给织毛衣,袖子一长一短。想起她妈走了,缩在怀里哭。想起跳广场舞,胳膊腿不协调。想起住院,手背上扎着针。想起种葱,种蒜,种辣椒。想起包饺子,包得大,像小猪。想起说,你是个活人,能喘气,能吃饭,能搂着我睡觉,这就叫福气。

翻过身,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头发里有油烟味,有葱味,有汗味,有卤料味。闻着,觉得安心。闭上眼,想,小薇身材好,可睡觉离半尺远。阿芳胖,可搂着暖和。过日子,还是暖和要紧。

后来厂里改制,私人老板接手,老工人要么买断要么留下。选了买断,拿了一笔钱,不多,但够折腾。阿芳说,回来吧,店里缺人手。就回去了,天天在后厨卤肉,切菜,打包。她管收银,管招呼客人,管骂小李。小李没走,还在,从毛头小子干成了大师傅,卤出来的猪蹄比阿芳卤的还烂乎。阿芳尝了一口,还行,比我差点。小李就笑,芳姐你说了算。

铺面扩了,把隔壁盘下来,摆了六张桌子。中午晚上两拨客人,多是街坊,也有开车专门来的。阿芳还是那样,给人称重多抓一把,老主顾来了还送碟花生米。有回一个老太太来买猪耳朵,掏钱时手抖,硬币掉地上滚到柜子底下。阿芳蹲下去够,够不着,喊我。趴地上用火钳夹出来,老太太说谢谢,阿芳说谢什么,常来就行。老太太走了,阿芳捶腰,老了,蹲都蹲不下。你蹲不下我蹲。你腰也不好。比你强点。

那天下午不忙,阿芳坐门口择菜,坐旁边削土豆。阳光从棚子缝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忽然说,老张,你说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哪样。天天卤肉,天天卖肉,天天数钱。那你想哪样。不知道,就是觉得太快了。快什么,都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了?嗯,你算算。就掰手指头,掰了半天,真的,二十多年了。然后不说话了,低头择菜。豆角丝掉在地上,鸡过来啄,她赶鸡,鸡跑,她又赶,鸡又跑。最后鸡没赶走,菜择完了,端着盆站起来,晚上给你炖排骨。好。

那天晚上关了店,真炖了排骨,放了土豆和豆角,搁了老抽,颜色重,咸。吃了两碗饭,她吃了一碗,咸了。正好。你就说好听的。实话。就不说了,收碗。帮她端,你歇着,我看你腰又不得劲了。没事。没事没事,早晚有事。你有事我就有事。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一直会。放屁。就笑,她也笑。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说腰疼。起来给找膏药,贴了两张,热乎乎的,好点了。明天别去店里了,我盯着。那不行,我不去你算错账。我算了二十多年了。那也不行,我不放心。那你疼着。疼着就疼着。就不说了,躺下。过了一会儿,老张,要不咱们把店盘出去吧。盘出去干嘛。歇着。歇着干嘛。就歇着,晒太阳,种菜,看电视。现在不也天天晒太阳种菜看电视。那不一样,现在是抽空,盘出去是全天。想了想,行。翻过身来,真的?真的。你舍得?有什么舍不得的,店是你的,你说了算。那盘了钱怎么分。你管钱,我不管。你就不怕我卷钱跑了。你跑哪儿去。回老家种地。那我跟你一起。就笑了,烦人。嗯。你又嗯。嗯。就不说了,把脸埋在脖子里。感觉到湿,知道又哭了。哭点低,二十多年了,一点没变。

第二天真贴了张红纸在门口,写着旺铺转让。街坊看见了,进来问,芳姐,不干了?不干了,累了。人家说,可惜了,你家卤味好吃。好吃就多吃点,最后几天了。人家就买了三斤猪蹄,多送了一斤鸡爪。晚上数钱,今天卖得多。人家是冲着关门来的。那也卖得多。嗯。你又嗯。嗯。

盘了半个月,有人接手,是个年轻人,想开奶茶店。阿芳教了三天卤汤怎么调,猪蹄怎么炖,鸡爪怎么焖。年轻人记了满满一本子,芳姐,你放心,我好好干。你干不干无所谓,别把配方糟蹋了。不能,不能。猪蹄要买前蹄,后蹄肉柴。记住了。卤汤别倒,越老越香。知道了。就不说了,回头看我,走吧。走吧。

店盘出去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看年轻人把招牌换了。红招牌摘下来,搁在墙角,过去摸了摸,跟了咱们十几年了。嗯。带回家吧。带回家干嘛。挂着。挂哪儿。院子里。就把招牌扛回家,挂在院墙上了。站远看了看,还挺好看。嗯。你又嗯。嗯。就笑,眼睛又挤成两条缝。

歇下来之后,日子真慢了。早上起得晚了,也起得晚了。有时候醒了,谁也不起,躺床上说话。说以前的事,说第一次见面,说台风天,说她妈,说小薇,说那件一长一短的毛衣。说累了,就起来煮面。她煮面,烧水。擀得薄,切得宽,像皮带。吃了两碗,她吃了一碗,撑了。出去走走。好。

走去菜市场,路过原来摆摊的地方。现在是个卖水果的,老板认识她,芳姐,来点橘子,刚到的。来三斤。老板多给了半斤,尝尝。剥了一个,酸,递给老板,酸。那是你嘴刁了。我嘴不刁,是你橘子酸。那换一袋。不用,酸就酸,开胃。付了钱走了,拎着橘子,走前面。背影宽了,厚了,步子慢了。赶上去,我拎。你拎什么,轻得很。我拎。就给了,你闲的。嗯。你又嗯。嗯。

走到街口,碰见小李。小李骑着电动车,后座绑着两箱冻货,看见就刹住,芳姐,张哥,干嘛去。瞎逛。店不开了,我都没地方吃饭了。你自己不是会卤。我卤的没你卤的好吃。就笑,那你来家里,我给你卤一锅。真的?真的,明天来。好嘞。骑着车走了,拐弯时差点撞上行人,回头喊,芳姐,明天见。摆手,慢点。回头看我,小李都当爹了。嗯。时间真快。嗯。你又嗯。嗯。

晚上回家,真给小李卤了一锅猪蹄,又卤了一锅鸡爪。小李带着媳妇孩子来的,孩子三岁,满地跑。给孩子拿了瓶酸奶,孩子不喝,要喝。小李媳妇说,别喝凉的。那就喝常温的。又去拿了一瓶,孩子接了,喝了。小李说,芳姐,你比我妈还细心。你妈是亲妈,我是后妈。就笑,你才不是后妈,你是亲姐。行,亲姐就亲姐。晚上吃饭,小李喝了两瓶啤酒,话多,说以前在店里打碎碗的事,说醉汉闹事的事,说多给客人抓海带丝的事。听着,笑,你还记得。记一辈子。就不说话了,低头啃猪蹄。看着她,眼圈红了。哭点低,二十多年了,一点没变。

小李走了之后,收拾桌子,洗碗。老张,咱们这辈子,好像也没白过。嗯。你又嗯。没白过。你怎么知道。有人记一辈子。谁。小李。小李算什么。那还有我。就笑了,你记我一辈子?嗯。记我什么。记你卤味做得好。呸了一声,又是这句。你睡觉暖和。还有呢。你在我发烧的时候给我熬粥。还有呢。你种番茄酸,但你说酸才像番茄。还有呢。你包饺子包得大,像小猪。笑了,还有呢。你打呼,像小猫念经。还有呢。你哭点低,看电视哭,切葱哭,听我说话也哭。还有呢。你问我哪强,问了一百遍。还有呢。你头发里有油烟味,有葱味,有汗味,有卤料味。还有呢。你胖,搂不全,但暖和。就不问了,过来靠在肩上。感觉到湿,知道又哭了。拍背,哭什么。没哭。那是什么。汗。汗从眼睛里出?就打,你烦人。嗯。你又嗯。嗯。就不打了,搂着。搂着,胖,搂不全,但暖和。

后来小薇又出现过一次。是在医院。阿芳体检,查出来点毛病,不大,但要住院几天。在病房陪着,出来打开水,看见小薇坐在走廊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张单子,低着头。抬头看见,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陪人。哦。你呢。陪我先生。哦。他胃不好,做个检查。哦。站了两秒,你媳妇?嗯。挺好。嗯。那我先过去了。好。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老张。嗯。你身上有卤味。嗯,她的味。就笑了,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高跟鞋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被电梯门吞了。站那儿,手里还拎着开水壶,壶嘴冒着白气。想起很多年前,她画眼线的手很稳,镜子里的眼睛不看我。现在她笑了,眼角有细纹,笑起来像哭。

回了病房,阿芳靠在床头看电视,看见就说,怎么去了那么久,水都凉了。碰见个熟人。谁啊。小薇。愣了一下,那个瘦的?嗯。她干嘛呢。陪她先生看病。哦。就不问了,继续看电视。倒了水,递给她,喝了一口,烫。凉了你说凉,烫了你说烫。你烦人。嗯。你又嗯。嗯。就笑,眼睛又挤成两条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

阿芳住了三天院,出院那天去接。坐在床边等办手续,回来时看见跟隔壁床的老太太在聊天。老太太说,你老伴对你真好。好什么,就会嗯。嗯也是好。那倒是。站在门口,没进去。回头看见,站那儿干嘛,进来拎东西。进去拎东西,跟老太太摆手,走了啊。慢走。走出来,挽胳膊,胳膊粗,挽不全,但挽住了。下楼,走前面,走后面。屁股一扭一扭的,步子慢。忽然想,这就是日子了。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好,眯着眼,老张,咱们去吃碗面吧。好。你请客。好。你带钱了吗。带了。那走吧。就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你走快点。赶上去,慢点,你刚出院。出院怎么了,又不是坐月子。你腰不好。腰不好也能吃面。就不说了,跟着。找了一家面馆,进去坐下,要了两碗牛肉面。面上来,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过来,你吃。你吃。我咬不动。你还没咬呢。我牙不好。你牙好着呢。你烦人。嗯。就笑了,低头吃面,呼噜呼噜的。看着她,头发白了,脸松了,可吃面的样子跟二十多年前一样。低头吃面,牛肉炖得烂,汤咸。喝了一口汤,想,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

吃完面出来,挽胳膊,回家。好。明天该浇菜了。好。番茄又红了。好。你什么都好。因为你好。愣了一下,你又来了。嗯。烦人。嗯。就笑,眼睛又挤成两条缝。慢慢走,太阳慢慢落。影子拉得长,她的影子胖,我的影子瘦,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就这么过吧。一辈子,就这么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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