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2日,哈萨克斯坦第一副总理纳利巴耶夫在北京出席全球可持续交通高峰论坛,会上推介了一条内河航线,从哈萨克斯坦的科纳耶夫到中国新疆的伊宁,货物走伊犁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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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中方高层在北京会见了他。中方的通稿写了贸易投资、人工智能、绿色矿产,没有出现这条河。
这条航线并非新话题,合资企业已经组起来了。哈萨克斯坦的伊犁河港公司与中国水利电力对外公司组建了合资企业,在卡普恰盖水库岸边拿到约100公顷土地,计划2027年投运。
规划中的航道约450公里,初期年吞吐目标100万吨,最高可到300万吨。中方伙伴负责伊宁至边境的上游段,哈方负责港口。这些参数来自项目公司首席执行官接受媒体采访时的说法,不是任何一方的政府文件。
伊犁河上跑过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苏联时期这条河与卡普恰盖水库承担过实际货运,苏联解体后航运衰落。哈方现在要做的,是把它恢复起来。
恢复航运的第一个障碍,是这条河的流向。伊犁河自东向西流,伊宁在上游,科纳耶夫在下游。
货从中国往哈萨克斯坦走是顺流,从哈萨克斯坦往中国走是逆流。项目方自己的说法也是接收从伊宁驶来的驳船,预期中的货流本来就是下水方向。
驳船把货送到科纳耶夫之后,回程装什么,方案里没有答案。返程空放,运费就要全部摊在下水那一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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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的位置也不占便宜,港址在阿拉木图以北约90公里。货到了港还不算到家,还要再倒一次陆路运输,多一次倒装,就吃掉一截水运省下的运费。
第二个障碍是季节,伊犁河12月封冻、3月解冻,一年里有几个月不能跑船。
水位的高点在春末夏初的融雪期,夏末秋初上游灌溉取水之后,水位往下走。航运最需要水的时候,恰好是农业最需要水的时候。
河道也不省心,伊犁河在这一段摆动、淤积,疏浚不是做一次就完,而是年年要花的钱。
哈方的船队是另一个短板,按哈方业内人士的说法,哈萨克斯坦三十年没有造过驳船。内河船队老旧、备件短缺,培养一名船长至少要十五年。
真正硬的一条是水,伊犁河是跨界河流,大部分径流从中国境内进入哈萨克斯坦,最后注入巴尔喀什湖。
中国科学院南京地理与湖泊研究所的团队今年7月发表了一项研究,重建了巴尔喀什湖一百四十多年的水储量变化,并识别出2019年至2024年的下降趋势。
从1931年算起,这项研究把水量变化分成了三段。1970年至1990年,流域取用水让入湖径流每年减少9.21立方公里,抵消掉气候增湿带来的6.13立方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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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至2024年,降水和冰川融水形成了每年10.80立方公里的潜在增量,又几乎被各子流域持续耗水造成的11.36立方公里抵掉。
研究的结论说得直接:“近几十年水位稳定并非系统恢复,而是有利气候暂时遮蔽了全流域用水压力。”到2100年,这个湖的水位可能下降2.5米到4米。
中哈之间的机制不算新,两国利用和保护跨界河流的联合委员会,2025年12月在阿拉木图开了第二十一次会议,双方签了会议纪要。
机制管的是流量、水质和新项目,没有一份约束性的分水协议,也没有保证边境断面全年流量的运行规则。
问题就出在这里,航运要的不是年平均水量,而是枯水期的最低保证水深。水位一下降,最先被吃掉的就是水深。
再看运的是什么,哈萨克斯坦2025年的出口结构很集中。原油及原油产品占50.5%,放射性元素及同位素占5.3%,精炼铜及铜合金占5.2%,铜矿石及精矿占3.6%,铁合金占2.6%。
中国是它的第二大出口国,可这些货没有一样在伊犁河边上。原油产自里海沿岸,走中哈原油管道;铀在南部和北部;铜精矿在东部;粮食在北部三个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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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犁河流域能拿出来的主要是农产品,而农产品早有一条更直的路。霍尔果斯综合保税区铁路专用线的粮食物流中心,进境粮食指定监管场地2024年12月已经获批。
量级也对不上,2025年前四个月中哈之间的铁路货运量是1140万吨。伊犁河的目标是一年100万吨到300万吨。
把这几条放在一起,事情就清楚了。方向不对、季节太短、水不够、货不在河边,四条物理条件里最硬的是水。
换一个更大的坐标看,水在中亚本来就不是运输问题。哈萨克斯坦水资源和灌溉部说,年初以来他们与邻国进行了38次谈判,27次对中亚国家,11次对中国和俄罗斯。
谈的内容就是水怎么分,而且要分到水库的运行方式上。
哈方与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商定了生长季托克托古尔水库的运行方式,与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商定了巴赫尔-托吉克水库的运行方式和“友谊”运河的供水。
今年,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三国的水利能源部门负责人在塔什干签了一份三方议定书,按明确的进度表定下托克托古尔水库未来两个月的下泄水量。
哈方还为此专门设了机构,2026年8月初,水资源和灌溉部下面成立了水外交司。
最下游的国家感受最直接,乌兹别克斯坦约80%的水来自上游邻国。咸海几乎已经没有水量到达,用乌方生态部门的话说,留给生态系统的水几乎没有。
阿富汗在阿姆河上修库什特帕运河,一期约108公里已经完成。乌方水利部长说,阿富汗一年取20亿立方米影响有限,取到40亿立方米就是严重风险。
水是这些国家之间反复要谈的事,运输不是。
回到9月22日那个会场,哈方把一条河的航运方案带到了北京。而在这个地区,各方和水打交道的常规方式是谈流量、谈水质、谈水库什么时候放多少水。
所以伊犁河航线能不能开,最后不取决于港口修得多快,取决于这条河还能不能匀出一份水。而在中亚,拿到水比运出货更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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