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来了!现在没有什么大厂、实习、保研、考公,也没有什么衡水模式、单休和AI,小小的你趴在小小的课桌上。太阳公公快要落山,放学的铃声就要响起了,在回家的路上和小伙伴聊聊今天发生的有趣的事,晚上回家和爸爸妈妈一起看晚上的电视吧。我们都是祖国的花朵,都会有光明的未来的。
怀旧是一种普遍的社会情绪,在文学领域,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以及茨威格的《昨日的世界》,构成了截然不同的怀旧的范式:普鲁斯特怀念的是童年的美好时光,而茨威格怀念的不只是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的维也纳生活,更是那个基于理性、和平、人文主义与欧洲一体化精神的“秩序感”。但不论是普鲁斯特还是茨威格,他们怀旧的共同点是,怀旧往往不源于过去本身有多完美,而源于对“当下”的不安、断裂与失控感。
其实有关对经济上行期的怀旧现象,我在之前的推文中已经有写过,不过没有多少人看。我个人认为,怀念经济上行期,怀念的是希望本身,经济上行的时代人们对未来有乐观的预期,相信未来会更好。
而如今虽然经济和物质条件更好,随着经济活力逐步的销蚀,年轻人对自身的未来发展而感到悲观,自然会对过去的时代产生许多美化得有点不切实际的怀旧。
当然,网上也有许多不同的观点。许多人从宏观视角认为,经济上行期只不过是吃到了全球化带来的经济发展的红利,这样的红利不可持续,只是一个偶然。怀念过去,是有一部分人在借古讽今,恶意否定现在。
而另一些观点则认为,经济上行期的人们生活并没有那么好,社会治安混乱、贪污腐败现象眼中、农村处于贫穷之中,这样的经济上行期,怎么会值得怀念呢?
从宏观环境来看,这两种观点都有道理。有因必有果,之前我们有多么为这些由基础建设和财政宽松所带来的经济奇观而感到自豪,如今我们就要为偿还过去低效重复建设和无序扩张带来的债务而感到多么大的痛苦。在经济上行期世代工作的人享受发展红利,而却是当下的年轻人为过去的债务买单。
Z世代在所谓的“经济上行期”的时候,还是青少年,他们并没有真正在经济上行期中参与经济活动那他们究竟是怀念什么呢?Z时代在那时候也没有工作,怎么就能那么笃定在那个时候的工作生活会很好?
即使没有工作,青少年也能感受到社会的情感结构。现在网上提到的“经济上行期”是一个资本扩张的时代,经济发展迅速,社会充满了乐观主义,我们都相信“明天会更好”。而当下我们的社会,更偏向抵御风险与确定性偏好。
在这里我要提及一下这个名词,什么是情感结构呢?雷蒙·威廉斯提出“情感结构”(Structure of Feeling),指某一特定时期全社会所共享的、尚未完全制度化的感性体验与生活质感。
在互联网上频繁提到的“经济上行期”的文字与图像,充斥着全社会普遍具备的“明天会更好”的希望与乐观气质,这种希望和童年时期无忧无虑的生活交织在一起。
2009年在国庆阅兵后的群众游行方阵中, 36 个方阵里最后一个方阵,属于 “美好未来” 篇章,也是整场群众游行的收尾高潮。5000 多名少年儿童,中小学生为主,佩戴红领巾,手持彩色气球、花环。而其背景音乐《歌声与微笑》,也成为了怀念“经济上行期”的符号之一: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
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明天明天这歌声
飞遍海角天涯
明天明天这微笑
将是遍野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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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行期的本质是经济发展带来了巨大增量,社会上充满了阶层流动机会的。当大人们相信“只要努力生活,日子就会变好”时,这种情绪同样能够蔓延到青少年的成长环境。而童年本身就是被保护的、天然缺乏生存压力的。在那个阶段,年轻人被允许“慢慢长大”,因为社会似乎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等待他们成熟。试错是被允许的,未来是开阔的,人生的路径不需要在18岁甚至更早的时候就被确定下来。宽松的社会观念和童年的无忧无虑共同构成了一个对上行期的印象:那个世界是友善而宽容,充满了向上张力的。
Z时代于经济上行期度过童年,在三年大健康时期完成学业,在经济下行的年代进入工作的。他们的青少年时期,恰逢中国以房地产、互联网、金融、制造业为主要经济发展动力的高速拓展期。上述产业在资本快速扩张阶段,创造了大量高薪、知识密集的第三产业岗位。
他们在此期间完成了自我和社会的观念形成。我记得当时有一句很流行的话,“越努力越幸运”。现在的苦读,在未来就有回报。读好书,拿到高学历就等于一张社会流动的门票
就拿我自己上学的经历来说吧,初高中都是走读的,初中五点多放学,放学之后还能溜达一圈买点东西和同学玩一玩,回家吃完饭写作业,写完作业看会电视睡觉。高中的时候还是有各种社团活动,周末还是双休时常出去玩或者拿手机打王者荣耀,也还是直到高三上学期期中之后,周六才会安排自习。谁能想到现在初高中学习这么逆天呢?说实话初高中就这么多内容要学,有必要搞得那么痛苦吗?
接着就是三年健康时期,对应的是Z世代就读高中到上大学的一段时间。这大学时光本应是青年完成从学校到社会过渡的关键期。然而,频繁的封闭管控与线上教学,阻断了正常的线下交往。这一阶段让他们深切体验到了个人努力在宏观不可抗力面前的脆弱性,有一种一种隐性的无力感。
当Z时代因“上了好大学就好了”这类许诺而付出一切,放弃其他正常生活,每天的日常只有吃苦学习,但等到他们真正上完了大学,匆忙被赶到就业市场,他们发现社会上并没有属于他们的位置:许多年轻人饱受失业之苦,而顺利过渡、踏上工作岗位的年轻人,承受着比过往多得多的工作压力,自然也谈不上顺利。
这些承诺都是假的!大家都在骗他们!这自然会有被欺骗了的感受和不由自主的痛苦。
昔日祖国的花朵,如今变成了“沉默的一代”。Z时代的青年转型是受挫的,因此他们转向对经济上行期的童年时代的怀旧,来维系自我认同。怀旧同样也是困境下的心理防御机制。“并非我的能力或努力有问题,而是那个能接纳我、实现我的价值和理想的时代退场了”。
对于经济上行期,Z世代怀念的对象不是具体的事物,他们所怀旧的“经济上行期”是一种高度去情境化而媒介化的二手记忆。过去变成了一个温情脉脉的温柔乡。但那过去的,终究是已经过去了。我们该怎么鼓起勇气,在坚韧中保持希望,这或许是我们当下更需要直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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