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的妈妈第一次约我吃饭,是在城南一家老本帮菜馆。那天我特意没穿破洞牛仔裤,也没带帆布袋,换了条素色裙子。周叙在门口牵我的手,说放心,他妈就是看着严肃。
我们进去时,周母已经坐在靠里的位子上,茶上了三杯。她没翻开菜单,只把玻璃桌垫下压着的一张纸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小林,先看看这个。”
我低头,纸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五条。第一条,喝酒打牌上瘾的不要。第二条,把猫啊狗啊看得比人还金贵的不要,旁边有一行小字:“养猫,社交账号全是猫。”
第三条,自己工资不够花、需要父母倒贴的不要,旁边也标了字:“母亲每月寄食物衣服。”第四条,不孝顺父母的坚决不能要,后面写着:“拒绝给弟弟出钱,对亲人太冷。”
第五条,只让男方单方面付出、自己一丁点付出意识没有的,不要。我手指停在第三条的备注上,茶还没喝,嘴已经干了。
周母开口:“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周叙说你们认真,那我就按自己放心的方式了解了一下。你既然坐在这里,就逐条给我解释解释。猫是怎么回事,你妈是不是月月给你寄东西,你弟弟找你拿钱你又为什么不肯给?”
我看向周叙,他低头把筷子摆正,声音很小:“妈,不是说好今天先吃饭吗。”周母说:“饭可以边吃边聊。事情不怕问。”
我没有马上回答。因为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猫和钱被翻出来,而是那张纸。它不是随口一问,而是我还没进门前,已经有人把我的生活剪成几块,拿去对答案。
我问周母:“阿姨,这些您从哪知道的?”周母很坦然:“你的社交账号是公开的,你妈给你寄包裹,周叙也提过。既然要进我们家的门,我当然要了解清楚。”
我说:“我的账号不是用来给人做背调的。我妈寄的是自家地里的菜,我胃不好,她知道我吃外卖会犯病。这算倒贴吗?”周母说:“算不算贴,不在多少,在习惯。你成年了,还靠家里,说明你骨子里没有负担意识。”
周叙这时候插进来:“妈,林晚有工作,她妈给她寄点吃的能有多大事。”周母看他一眼:“你懂什么。你从小到大钱的事我替你遮了多少,你会看人吗?”
她把目光移回我脸上:“第五条你看懂没有?我们家不会让周叙单方面付出。你现在能接受,过两年呢?”我攥着杯子让自己别抖,问了一句:“所以您觉得我收我妈几瓶酱,就要被写在这条下面?我弟要买车,他二十六岁,有收入,去年借我七千还没还。我拒绝给他钱,就叫对亲人太冷?”
周母说:“对家人算那么清,日子以后怎么过?你是长姐,帮一把是情分,不是买卖。”
我没再争。我转过头看周叙,一直看到他眼睛:“周叙,你早就知道你妈列了这五条,对不对?”他嘴唇动了动:“她跟我说过有个原则,我没想到她会查得这么细。”
我站起来,把包挎到肩上:“阿姨,我不是来答辩的。您愿意怎么判断是您的事,但这顿饭,我不吃了。”周叙来拉我,我躲开了。走到门口,我还听见周母在说:“你看,问两句就翻脸,这种脾气能要吗。”
周叙追到马路对面,在红绿灯底下拉住我胳膊。我甩开,说:“你坐在那儿,不是缓和,是让我一个人被你妈审。你事先知道,还不告诉我,让我像傻子一样坐下看那张表。”
他脸上的汗在路灯下反光:“我知道你委屈。可我妈脾气大,你越当面顶,她越不会点头。我们先回去,以后少见她不就得了?”我看着他:“所以你的办法是让我当没发生,私下偷偷跟你谈恋爱?”
他小声说:“先瞒着,比现在这样好。等以后她在气头上过了,再说。”我退了一步,离他远点:“周叙,问题不在你妈喜不喜欢我,在你。你不敢不拿家里的东西,又想要我,那以后每一次你妈不高兴,我都是最先被牺牲的那个。我不干。”
他站在斑马线边上,没有话。我告诉他:“我不逼你现在跟你妈闹。但你得想清楚,你的职位、车、婚房,哪一样不是她的?你自己没有选择权,你嘴上说喜欢我也只是空话。等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那晚我坐地铁回去,没再回头。说不难过是假的。我甚至想,可能不用等他想明白,我们就完了。
过了一周,周叙给我打电话,语气不是解释,更像交代。他说他把车停回家里地库,婚房钥匙放在玄关鞋柜上,公司那边已经提了离职。
我正蹲在茶几旁边给猫剪指甲,电动推子嗡了一下。我问:“你跟你妈怎么说的?”他说:“我说我不回去了。”我说:“你没说为了我?”他停了几秒:“我说为了我自己。她不信,把卡也停了。”
我闭了闭眼:“你要是赌气,随时能回去。我不会欠你这个。”他说:“我知道。所以我不搬你那儿,先住朋友那间次卧,工作也自己找。不是要做给你看,是我确实没资格再拿她的东西。”
电话挂掉以后,我抱着猫坐了很久。我其实拿不准周叙能坚持多久。他从小被安排惯了,连衣服颜色都是他妈选的。如今一下子交回车钥匙和工牌,不是凭一口气就能熬过去。
我没有给他钱,也没有提搬来同住。我想,如果这真是他迟来的成人选择,就不能被我接住;我要是一伸手,他又会从妈妈那本账里,跳进我这本账里。
周母是在周叙搬家后第十天找到我住处的。那天我加完班回来,猫听见门铃就躲进卧室。开门看见她站在走廊里,拎着一只水果篮,表情像来验收。
她说:“我来看看,到底什么女人让他把家里的好处全不要了。”我让她进来。她一眼看见客厅里的猫抓板,还有我准备给猫拌罐头的碗,嘴角往下压了压:“猫还真当个人养。”
我没回应,把冰箱门拉开拿水。冰箱里我妈寄来的酸菜和酱瓜挤在最上一层,塑料盒上还写着“今今注意胃”。周母盯着看:“你妈月月给你寄,周叙还说你不靠家里。”
我拧开水递给她:“阿姨,我妈住在乡下,寄的是她自己做的,邮费我每次都转回给她。您要觉得这叫倒贴,我也没办法。”
这时候我爸电话来了。我接起来先叫了声爸,他嗓门很大,隔着半米都听得清:“晚晚,小羽要买车,缺八万,你先转给他,下个月我再帮他还你。”
我说:“爸,我下个月还要给您转康复费,最近没那么多。”他有点急:“你弟比你小,你做姐姐的不管他?”我扶着桌边说:“小羽已经上班了,去年借我七千还没还。车不是必需品,他没钱可以坐地铁。您康复的费用我按时打,其他消费我不能替。”
挂了电话,周母坐在沙发上,冷笑了一声:“听见了?你亲爸都觉得你对弟弟冷。”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转身看着她:“阿姨,您刚才也听到了,我说了下个月康复费照转。我爸是因为身体不适情绪不稳,我弟弟想借我的手逼我出钱。孝顺不等于全家人的每个要求都答应。如果我把钱全给我弟买车,我爸复查拿不出来,那才叫不义。”
周母没接这个,只说:“对亲弟弟算那么清,还能对周叙有多少真心?”我忽然笑了:“阿姨,那我们用您那张纸看看周叙。他住家里的房子,开家里的车,在家族公司拿工资,吃穿由您兜底,按您第三条和第五条,他是不是只让父母单方面付出?”
她脸色不好看:“他是我儿子,不一样。”我说:“对,就是这个词。您不是怕人依赖,您是怕外人占了您儿子的便宜。”周母猛地站起来,指着我:“你真是厉害。我告诉你,我不会同意。”
她走时带翻了茶几上猫的碗,我蹲下来收拾,没送她。猫从门后探头出来,轻轻叫了一声。
周叙知道后,没去找他妈吵,只问我有没有被欺负。我说:“没有,我就是把该说的说了。”他说:“下周家里吃饭,我妈可能提条件让我回公司。我先跟你商量。”我点头。当时我想,如果他回去,我也能接受,只是这段关系就到这了。
那顿家里饭是在周母定的包间里吃的。菜很多,周叙穿了件衬衫,瘦了不少。周母等服务员上完汤,才开口:“你要回来,可以。公司岗位还给你,婚房钥匙也还你。但我有三个条件。”
她没看我,只看着周叙:“第一,林晚把银行流水和工资证明拿给我看。第二,婚后不能养猫,送走或放你妈那都行。第三,你们小家开支由家里统一安排,不该花的不要乱花。”
周叙放下筷子:“妈,我不是回来谈条件的。这些你不能替她决定。”周母说:“我不是替她,我是保护你。你离开这几个月,自己吃多少苦,你看不见吗?”周叙说:“吃苦是应该的。我早该自己活。”
我接过话:“周叙,你别把辞职租房说成是为了我。如果你说成牺牲,我欠你的,以后你妈拿这个压我,我也还不清。”周叙转头看我,声音很稳:“不是牺牲。是我自己一直躲在妈后面,现在只是补课。”
周母脸色变了:“你听听你现在说的什么话。没有我,你哪有今天的口才。”周叙说:“所以我不靠你了。公司我不回,房子也不住。我找了个普通岗位,先做着。妈,你为我好,我懂。但你不能拿这些换我跟谁在一起。”周母摔了筷子:“那你就别回来要一分钱。”周叙很轻地说:“不会要了。”
那顿饭最后吃得很安静。周母走之前冷笑了一声,说小羽买车的事她不会认,也不会再管。周叙没送她,陪我在包间外面站了一会儿。
他说:“晚晚,我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说:“不是什么都没有,你有工资,有力气,有地方住。只是没那么方便了。”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难看:“我会让你看到,我不是说说。”我点头:“我等着,但我不替你付账。”
接下来三个月,我们没有再坐在一起大吵。周叙进了园区一家小公司做市场助理,工资比原来少七成,房租占了快一半。他有时赶早班地铁到我楼下送早餐,再坐三站去上班。
我们不常出去吃,改成周末买菜做饭。他第一次煮萝卜汤,把盐放得像海水,我一边喝水一边笑。他没有再问家里要过钱,有次他妈妈用陌生号码打来,他接完只是低头删掉,没有提过。
中间有次周叙差点撑不住。合租房隔壁夜夜打游戏,他睡不好,公司试用期又压着转正名额。他凌晨给我发消息,说想跟妈开口借五千块交下个季度房租。
我回电话跟他说:“借了,你以后拿什么还?你妈不会收你钱,但会拿这个说事。你找同事周转,或者跟房东商量晚几天。”他沉默很久,说:“好,我自己解决。”
后来他找公司预支了半个月工资,又把以前不用的游戏账号卖了。我知道时,他已经把房租交上了。
我也没把自己过得很轻松。父亲的康复费每个月雷打不动转过去,附上一句“按时复查”。弟弟后来自己贷款买的车,找我再借过两次,我都没给。
这件事被我表姐说成“做姐姐太狠”,我没解释太多。日子要过下去,不能为了让别人舒服就拆自己的墙。周叙知道后,只问了一句:“你爸还怪你吗?”
我说:“还怪,但复查不能断。”他点点头:“那以后我们一起去。”那是他第一次说“我们”,没带任何条件。
周母那边,联系慢慢少了。周叙每周四晚上跟她通一次视频,偶尔回去吃顿饭,但她不再带相亲资料,也没再提五条。她问过我父亲身体,我没回应。
不是赌气,是我不知道该把她放在什么位置。她仍是周叙的妈妈,但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便翻我账号、让我送走猫的人。
周叙的妈妈主动约我,是在又过了两个星期之后。那天她约我在地铁站旁边的小茶馆,我到时她已经泡好一壶茶。她比上次老了,头发也没怎么打理。
我坐下,她先开口:“今天不是来跟你吵的。”她手边放着一个旧塑料袋,里面露出几个发黄的账本。她说:“我最近理旧账,翻到九几年我开小店面的时候,我爸妈给我拿了六万启动,后来周叙他爸又帮我背了三年多房贷。按我自己写的五条,我算不算靠父母倒贴、又让伴侣单方面付出?”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我把防风险,做成了给人定罪。”
她给我倒了杯茶,继续说:“我查你的账号,让你在饭桌上当众难堪,还要求你送走猫,这些都不对。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不能洗掉那些话。但我要说清楚,以后再也不会查你,不拿房子和职位逼你们听我的。猫不用送,钱你们自己管。我把那张纸撕了。”
我坐着,没急着感动。我问:“您还担心我吗?”她点头:“担心。可这担心不该变成我替周叙选。他跟我吃了一星期饭,一次都没提你,我才明白,他是真的把我从他生活里摘出去了。”
我端着杯子,慢慢说:“阿姨,我接受您的道歉。信任得一点点来,我一时还叫不出别的。”她说:“叫阿姨就好。”
那天我们没抱,也没哭。出门时,她忽然说:“小羽买车的钱你别给。你做得对。”我轻声说:“我知道。”我们在地铁口分开,我往南,她往北。
走了几步,她回头补了一句:“冰箱里早点塞满,比什么都强。”我没说话,点点头。
现在说起来,日子已经过了小半年。猫还在我身边,叫小满,比刚救回来时胖了两斤,每天傍晚会蹲在门口等周叙。周叙在科技园上班,租的房子离我三站地铁,我们仍是各住各的。
他每周四晚上跟周母视频,偶尔回去吃一顿饭,周母不再带相亲资料,也没提过五条。我爸爸下阶段的康复费还在转,数目没变,我弟弟的车钱我一分没出,后来他自己想办法解决了。
周叙没有再接受家里的公司和婚房,他说等以后想结婚,会自己挣。我们没订婚,双方家里都问,但我跟周叙说好了,先处着,明年再谈。不是不认真,是不想让任何决定变成被谁逼出来的。
昨天周叙下班早,提着一袋猫砂进来。小满蹭他裤脚,我正把冰箱里我妈新寄的酸菜拿出来准备炒。他接过去说:“我来切。”窗外天暗下来,锅里油还没热。
我们谁也没提那张纸,也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是这个样子,忽然让我觉得,没有了清单,人还是要一样一样地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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