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发年终奖,我正在车间里调一台数控机床。手机响了,是财务小刘发来的工资条截图,她说李哥你看看对不对。我点开一看,基本工资加绩效加年终奖,一共八万三。我看了两遍,以为自己看错了,又退出去重新点进来,还是八万三。
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调机床。刀头对刀对了一半,手有点抖。我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接着对。对完了我站起来,摘了手套,往办公室走。路过小周工位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手机,脸上挂着笑,看见我过来,赶紧把手机扣在桌上。我说小周,年终奖拿了多少。他支支吾吾说没多少。我说没多少是多少。他说李哥你别问了。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他低下头,说三十七万。
我愣住了。三十七万。我带了三年徒弟,手把手教出来的小周,年终奖三十七万。我干了十五年,八万三。
我说你再说一遍。他说李哥,我也不知道为啥给我这么多。我说你知道。他说我真不知道。我说你舅舅是厂长的连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脸红了,说李哥,我没靠关系。我说没靠关系你一个刚来三年的能拿三十七万。他不说话了。
我转身去了厂长办公室。门没关,我直接进去了。厂长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说,挂了。他说老李咋了。我说年终奖的事。他说咋了,少了。我说小周三十七万,我八万三。他说小周业绩好。我说他业绩好,那台五轴机床谁调的,那个军工单子谁做的,去年那个模具出了岔子谁连夜修好的。厂长说老李,你是老同志了,别跟年轻人比。我说我不跟他比,我跟谁比。他说你技术在厂里是拔尖的,但你要理解,厂里现在讲效益,小周他能拉来项目。我说他拉来啥项目了。厂长说那个新能源的单子就是他谈的。我说那单子是我做的技术方案,他去谈的。厂长说那不就是他谈的嘛。
我看着他,看了足足十秒。他说你别这么看着我,这是班子的决定。我说行。我转身出了办公室,回车间,打开柜子,把我的工具一件一件收进包里。卡尺、千分尺、内六角、扳手、我自制的对刀块。那套工具跟了我十五年,每一件都磨得发亮。我收完了,把柜门关上,提着包往外走。老赵在门口拦住我,说老李你干啥。我说我辞职。他说你疯了。我说我没疯。他说你干了十五年。我说是,十五年拿八万三,我徒弟三年拿三十七万。老赵说你别冲动,我去找厂长说说。我说不用了,你让小周干吧,他一个人能顶我一个车间。
我出了厂门,骑上电动车,一路骑回家。到家老婆还没下班,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柜上那张全家福。我闺女今年上高一,成绩好,老师说能考上省重点。我老婆在超市上班,一个月挣三千。我一个月挣六千,加上年终奖,一年不到九万。小周一年拿三十七万,还不算平时的工资。
晚上老婆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我咋了。我说我辞职了。她手里提的菜掉在地上。她说你说啥。我说我辞职了。她说为啥。我说年终奖,小周三十七万,我八万三。她愣了半天,说三十七万。我说嗯。她说他凭啥。我说他舅舅是厂长连襟。她坐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说,辞了就辞了吧。我说你不怪我。她说怪你啥,你心里比谁都难受。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想我这十五年。刚进厂的时候,我跟着师傅学,师傅说干咱们这行,手上有活就不怕没饭吃。我信了。我练了十五年,从普通车床练到数控,从三轴练到五轴,全厂能调五轴的就我一个。去年那个军工单子,公差要求头发丝的五分之一,我调了三天三夜,做出来了。厂长拍着我肩膀说老李你是厂里的宝。今年年初小周来了,厂长说这是小周,大学刚毕业,你带带他。我带了他一年,把能教的都教了。他聪明,学得快,但手不稳,遇到难活还是我上。年终评优的时候,厂长说小周有潜力,评了个优秀。我没争。我想着年轻人嘛,该鼓励。
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三十七万和八万三,这不是鼓励,这是打脸。
第二天我开始找工作。在网上投了几份简历,又给几个以前的同行打了电话。第三天就有个厂子叫我去面试,是城南的一家精密机械厂,规模不大,但设备新。老板姓陈,四十来岁,亲自面试的我。他看了我的简历,说你在老厂干了十五年。我说是。他说为啥走。我说年终奖八万三,徒弟三十七万。他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了。他说你明天能来上班吗。我说能。他说工资一个月一万二,年底看效益,保底三个月。我说行。他说那你明天来,我带你看看车间。
我在新厂上了三天班。第一天熟悉设备,第二天上手干活,第三天陈总给我一台难加工的活,说客户催得急,厂里几个师傅弄了两天没弄出来。我看了看图纸,调了调参数,换了把刀,干了三个小时,做出来了。陈总拿着零件看了半天,说老李,你手艺确实好。我说还行。他说晚上我请你吃饭。我说不用。他说必须请。
那天下午我正干活,手机响了。是老厂的号码。我没接。又响了,还是老厂。我按了静音。过了一会儿,老赵打电话来。我接了。他说老李你在哪儿。我说在新厂。他说你赶紧回来,厂长找你。我说找我干啥。他说那个军工单子出问题了,客户催着要,小周弄了两天没弄出来,机床都停了。我说那跟我没关系了。老赵说厂长说给你加钱。我说加多少。他说你回来再说。我说我不回去了。挂了电话,我继续干活。
下班的时候,我掏出手机一看,未接来电七十八个。从厂长到车间主任到老赵到小周,轮流打。最后一个是我原来的徒弟小刘打的。我给他回了一个。他说李哥你在哪儿。我说在新厂。他说你赶紧回来吧,厂长急疯了,那个单子明天交不了货要赔违约金。我说让小周弄。他说小周弄不出来,他连刀都装反了。我笑了一下,说那让他慢慢学。他说李哥,厂长说给你补年终奖,补到三十万。我说三十万。他说嗯。我说你告诉他,我不回去了。他说李哥你别赌气。我说我没赌气,我在这儿挺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间外面的台阶上,点了根烟。陈总出来了,递给我一瓶水。他说老李,你原来厂子打电话来了。我说嗯。他说打到我这儿来了,问你是不是在我这儿。我说你咋说。他说我说是。他说他们想让你回去。我说我不回。他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说那行,你就在我这儿干,我不会亏待你。
那天晚上我回家,老婆问我今天咋样。我说挺好。她说你原来厂子打电话到家里来了。我说谁打的。她说厂长,说让你回去,给你补钱。我说你咋说。她说我说你不在。我说行。她说你真不回去。我说不回去。她说那三十万呢。我说三十万买不回我这十五年。她说那你在这儿一个月一万二,啥时候能挣到三十万。我说慢慢挣。她说你傻不傻。我说我不傻。她说那你是啥。我说我是个人,我得要脸。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她说行,要脸就要脸吧。反正你手艺在,到哪儿都饿不死。我说嗯。她说那晚上吃啥。我说随便。她说我买了排骨。我说那炖排骨。她说行。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小周。我接了。他说李哥,对不起。我说你对不起我啥。他说那个年终奖的事,我真不知道。我说你知道不知道都无所谓了。他说李哥你回来吧,那个活我干不了,厂长骂我了。我说你慢慢学,谁也不是天生就会。他说我学不会。我说你学得会,你聪明。他说李哥,我舅舅是厂长连襟不假,但那个单子真是我谈的。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还走。我说小周,钱是你的,你拿多少我管不着。但我干了十五年,拿八万三,你三年拿三十七万,这不是钱的事。他说那是什么事。我说是脸的事。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李哥,那我把钱退回去。我说你退给谁。他说退给厂里。我说你别退,你退了厂长更恨我。他说那咋办。我说你好好干,把那台五轴调好。他说我调不好。我说你把刀装正了,参数按我本子上写的调。他说你本子带走了。我说在我柜子里,第二层左边。他说我看看。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了。月亮很亮,照在阳台上。我老婆出来收衣服,说跟谁打电话。我说小周。她说你还理他。我说他还是个孩子。她说你倒大度。我说我不是大度,我就是觉得,这事不怪他。她说那怪谁。我说怪厂长,怪这个厂子。她说那你恨厂长吗。我说不恨了。她说为啥。我说没意思。
第二天我去新厂上班,陈总说老李,你原来厂子又打电话来了,说想跟你谈谈。我说不谈。他说他们说要告你。我说告我啥。他说告你带走了技术资料。我说我没带。他说你那个本子。我说那是我自己记的笔记,不是厂里的资料。他说他们说要查。我说让他们查。他说那你把本子给我看看。我说在家里。他说你明天拿来,我帮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柜子,那个本子还在。我翻开看了看,里面记的是我这些年调机床的参数、改过的程序、解决过的问题。都是我自己一笔一笔写的。我合上本子,放在桌上。老婆说你要交给他们。我说不交。她说那你咋办。我说我留着。她说他们告你咋办。我说让他们告。
过了几天,老厂那边没动静了。老赵给我打电话,说厂长不追究了,那个单子小周弄出来了。我说那就好。他说你那个本子,小周说他看了,照着调的。我说嗯。他说老李,厂长让我跟你说,你要是想回来,随时欢迎。我说不了。他说你真不回来。我说真不回来。他说那你保重。我说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坐在新厂的车间里,看着那台新机床。陈总过来说老李,晚上加班,有个急活。我说行。他说你徒弟那事,我听说了。我说哪个徒弟。他说那个拿三十七万的。我说哦。他说你教出来的。我说嗯。他说那你手艺是真值钱。我说不值钱,值钱的不会走。
他笑了一下,说你说得对。他说这个活做完,下个月给你涨到一万五。我说行。他说你不问问为啥。我说因为我值这个价。他说对。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把那个急活做完了。零件拿下来,卡尺一量,公差正好在中间。陈总看了看,说漂亮。我说还行。他说你明天休息半天吧。我说不用。他说那你早点回去。我说好。
我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老厂门口。大门关着,里面的灯还亮着。我看见车间窗户里有人影在晃,可能是小周在加班。我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然后拧了车把,走了。
回到家,老婆给我热了饭。我吃着饭,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她说你今天咋了。我说没咋。她说你好像挺高兴的。我说还行。她说你那个新厂咋样。我说挺好。她说比老厂好。我说嗯。她说那你还想老厂吗。我说不想了。她说真不想。我说真不想。她说那你笑啥。我说我在想,小周那三十七万,他拿着烫手不烫手。
老婆笑了,说你这人真损。我说我不损,我就是觉得,钱是好东西,但有些钱拿了睡不着觉。她说那你现在睡得着吗。我说睡得着。她说那就行了。她说快吃,吃完洗澡,明天还上班呢。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梦里我还在调机床,刀头稳稳地走,铁屑一圈一圈地转,零件下来,锃亮锃亮的。我拿起来看,上面映着我的脸,老了不少,但眼睛还亮着。我对着那张脸笑了一下,说老李,你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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