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大学毕业后可以考虑。”
数学老师把作业本合上,压在我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
我十七岁,高三,数学月考47分。
纸条上写的是:老师,我喜欢你。
她三十一岁。短发。右手无名指有圈白印。戒指摘了。
“你月考47分。”
“我知道。”
“上一本线,数学得考120。”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她把作业本推过来。红笔圈了一个数:47。
“拿回去。先做题。”
我没接。
“你刚才说可以考虑。”
“我说的是大学毕业。”
“大学毕业你就——”
“我就三十五了。你二十二。”
“我不在乎。”
“你妈在乎。”
她站起来。教室空了。晚自习刚下。走廊里有脚步声。隔壁班关灯,啪嗒一声。
“你妈上礼拜来学校了。”
“她找你?”
“找班主任。说你最近上课走神。问我你咋了。”
“你咋说的?”
“我说青春期。”
“我不是青春期。”
“那你是啥?”
“我是认真的。”
她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端起来。花盆裂了。她用胶粘过。胶痕发黄。
“你知道我教几年书了?”
“八年。”
“我带过十六个毕业班。说喜欢我的学生,你是第四个。”
“前三个呢?”
“一个考了师范。现在也在教书。一个去了外地,没联系。还有一个——”
“咋了?”
“复读了两年。最后上了大专。现在开超市。”
“他们后来找过你吗?”
“找过。”
“你咋说的?”
“我说,你先把自己日子过好。”
她浇花。水从裂口渗出来,滴在窗台上。
“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数学47。”
她笑了。嘴角提了一下。不张嘴。
“老师。”
“嗯。”
“你结婚了吗?”
“你管得着吗?”
“你戒指印还在。”
她把右手往裤兜里插。
“离了。去年。”
“那你——”
“那我也不能答应你。”
“为啥?”
“因为我是你老师。”
“我毕业了呢?”
“毕业了再说。”
“你这是吊着我。”
“我这是让你做题。”
她把绿萝放回窗台。花盆裂口朝墙。
“月考47。期末考到90。高考考到120。你才有资格说喜欢谁。”
“考到了呢?”
“考到了,你大学四年。四年以后,你来找我。如果那时候你还记得我,我再跟你说。”
“说啥?”
“说可以还是不可以。”
“你现在就可以说。”
“现在说,是害你。四年以后说,是害我自己。”
她拿起教案。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
“纸条我留着。”
“你留着干啥?”
“等你高考完,还给你。让你看看十七岁的自己有多傻。”
她走了。走廊灯灭。
我坐在教室里。47分的卷子摊在桌上。红笔圈的那个数,像一张嘴。
高三下学期。我每天做三套卷子。数学。错题本。从必修一抄到选修四。
她上课不再叫我回答问题。我交作业,她批。批完发下来,错的地方不写评语,只画圈。
我考了63。79。85。一模97。二模104。
高考前三天。晚自习。她值班。我拿着错题本去讲台。
“这道题。”
她看了。圆锥曲线。
“你辅助线画错了。”
“哪错了?”
“你应该从焦点引。”
她用铅笔画。笔尖断了。她从笔筒里抽一根。笔筒里插着那盆绿萝。
“老师。”
“嗯。”
“你纸条还留着?”
“留着。”
“我能看看吗?”
“考完再说。”
“你为啥不扔?”
“扔了,你就没证据了。”
“啥证据?”
“你说过你喜欢我的证据。”
她把铅笔放下。看我。
“你现在还想吗?”
“想。”
“考完再说。”
高考。数学。122。
出分那天。我给她发短信。她没回。
回学校填志愿。她在办公室。右手无名指。白印没了。
“考得不错。”
“122。”
“我看见你短信了。”
“你咋不回?”
“回了你就来学校。来了就分心。”
“我现在来了。”
“志愿填了?”
“填了。”
“哪?”
“省师大。数学系。”
她手里那支笔停了。
“你疯了?”
“我没疯。”
“你学数学干啥?”
“我回来教书。”
“你——”
“四年后。我来找你。”
“你傻不傻?”
“你当年说的。大学毕业。我大学毕业就来找你。”
“我说的是可以考虑。”
“那我考到了。122。”
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绿萝长满了。换了个新盆。白的。
“你妈知道吗?”
“知道。”
“她咋说?”
“她说,你要是敢耽误老师,她打断我腿。”
“你妈比我明白。”
“老师。”
“嗯。”
“你等我四年。”
“四年很长。”
“你等过。”
“我离过婚。”
“我知道。”
“你知道啥?”
“我知道你前夫是干啥的。”
“干啥的?”
“也在学校。教物理。调走了。”
“谁跟你说的?”
“班主任。”
“他嘴大。”
“他让我别走你老路。”
“啥老路?”
“师生恋。没结果。”
她不说话了。手放在绿萝叶子上。叶子晃。
“老师。”
“嗯。”
“你有结果吗?”
“没有。”
“那我给你一个。”
“你拿啥给?”
“我拿四年。”
她没回头。
“四年后,你二十二。我三十五。”
“我知道。”
“你同学会笑话你。”
“我不怕。”
“你妈会闹。”
“她闹不过我。”
“你万一变心了呢?”
“你万一不等呢?”
她转过身。眼睛红。没哭。
“这样。你大学四年。每年给我写一封信。信里啥也不许写,只写你成绩单。考不到全优,你就不用来了。”
“考到呢?”
“考到了。你毕业那天。拿着四封信来找我。四封信全优,我就告诉你答案。”
“啥答案?”
“可以,还是不可以。”
她把教案拿起来。往门口走。
“老师。”
“嗯。”
“你叫啥?”
“你教了我两年,不知道我叫啥?”
“我知道。我问的是,我以后叫你啥?”
“现在叫老师。四年后再说。”
她走了。门关上。
我站在办公室。绿萝新盆。白的。
大学四年。四封信。每封里面一张成绩单。全优。
第四封寄出去。她没回。
毕业那天。我拿着四封信。站在校门口。她出来了。
手里一个信封。
“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那张纸条。十七岁写的。字歪歪扭扭。
纸条背面,她用红笔写了一行:
“可以。但你要等我自己想明白。”
“你想明白了?”
“没有。”
“那你为啥来?”
“因为四封信。”
她把信封给我。转身走。
“老师。”
“嗯。”
“我现在叫你啥?”
“叫我名字。”
“我叫不出口。”
“那就还叫老师。”
“叫到啥时候?”
“叫到我退休。”
“那你退休了呢?”
“退休了,你请我喝茶。”
她走了。手插在兜里。右手无名指。空着。
有人用四年等一句“可以”,有人用一句“可以考虑”等一个人四年。
你十七岁时,有没有人为你说过一句让你拼了命也要往前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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