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元朝的诗，为何能被收录进《全唐诗》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这两句诗，你一定在某个地方见过。它可能是你的个性签名，可能是某篇散文的结尾，可能是深夜刷到的一句文案。它收在《全唐诗》里，意境是那种盛唐式的浪漫与空灵。

这首诗名是《题龙阳县青草湖》，但它不是唐诗。

这首诗的作者唐温如，本名唐珙，字温如，是元末明初人。

唐温如是谁？一个几乎被历史抹去的人

翻开《全唐诗》，卷七百七十二，这首诗赫然在列。但翻到作者介绍，只有一句冷冰冰的“无世次爵里可考”。意思是：不知道他是哪个朝代的，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官，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在《全唐诗》收录的两千两百多位诗人中，唐温如大概是最“透明”的那一个。

如果不是他的父亲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唐珙这个名字可能连“无考”两个字都留不下来。

唐珙的父亲叫唐珏，字玉潜，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在南宋灭亡后的元朝初年，发生了一件震动江南的事：元朝僧人杨琏真伽盗掘了南宋皇陵，将诸帝遗骨弃于荒野。唐珏听闻后痛愤不已，变卖家产，与林景熙等人秘密收拾宋陵遗骨，另葬于山中，并移植南宋故宫的冬青树作为标记。一个亡国遗民，冒着杀头的风险，只为让先帝的骸骨免受亵渎。

这件事在民间流传甚广，后来还衍生出一个传说：唐珏做这件事后，某夜梦见几位黄袍人带着一个婴儿，对他说“以此报掩埋之德”。不久后唐珏得子，取名“珙”。这个孩子，就是唐温如。

唐珙“豪于诗”，但生平记载极少，一生只留下八首诗。这八首诗勾勒出一个有趣的人物形象：他喜欢猫（《猫》），喜欢兰花（《墨兰》），喜欢禅宗（《澄碧堂》），喜欢书画鉴赏（《题海岳后人烟峦晓景图》《题王逸老书饮中八仙歌》），也喜欢喝酒。

那首让他“穿越”到唐朝的诗，正是酒后之作。他还有一首《韩左军马图卷》，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故国的追思，显然受了父亲的影响。

这首诗是怎么“混”进《全唐诗》的？

要理解这场“穿越”是怎么发生的，得从《全唐诗》的编纂说起。

《全唐诗》是清康熙年间彭定求等人奉敕编成的，全书900卷，收诗约4.9万首。听起来工程浩大，但实际上，从开始编纂到成书，不到两年时间。编者们主要依靠前人的底本汇编，而其中最重要的底本之一，就是明代胡震亨的《唐音统签》。

问题就出在这里。《唐音统签》在收录这首诗时，就已经把它当成唐诗了。清代编者沿袭了这个错误，又在“唐温如”这个名字上吃了亏——“温如”是唐珙的字，但编者不知道，以为“唐温如”就是一个姓唐名温如的唐人。更巧的是，他确实姓唐。一个姓唐的人，写了一首极有唐诗风韵的诗，被收进唐代诗集，似乎顺理成章。

还有一个客观因素：这首诗的原题其实是《过洞庭》，在流传过程中被改成了《题龙阳县青草湖》。

诗题中的“龙阳县”即今湖南汉寿，“青草湖”是洞庭湖的东南部，因湖的南面有青草山而得名。这首诗写的是洞庭秋色，但诗中的地理信息并没有帮助编者判断年代。

说到底，最根本的原因只有一个：这首诗写得太像唐诗了。它的意境、它的用字、它的气象，都让人不相信这是一个元朝人写出来的。清代人大概觉得，元朝人写不出这样的诗。

这首诗在《全唐诗》里躺了两百多年，一直没有人特别注意它。直到1980年，一位学者慧眼识珠，把它从故纸堆里挑了出来。

这位学者是程千帆，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著名的古典文学研究大家。1980年9月，程千帆写了一篇论文，题为《从唐温如〈题龙阳县青草湖〉看诗人的独创性》。他说这首诗是他“在读唐诗时偶然注意到的”，并给予了极高的评价，认为“这位今天我们对其生平一无所知的诗人具有很独特的艺术构思”。

论文发表后，在学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也让这首诗的知名度提升不少，有更多学者加入了研究的行列，为后面的考证提供了基础。

1987年，中山大学教授陈永正在《中山大学学报》上发表了一篇论文，题为《〈全唐诗〉误收的一首七绝——唐温如的〈题龙阳县青草湖〉》。陈永正考证出：唐温如不是唐朝人，而是元末明初人；这首诗不是唐诗，是元诗。

陈永正的考证依据来自元代赖良编的《大雅集》和清初钱谦益编的《列朝诗集》，这两部文献都明确记载唐珙为元末明初人。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程千帆看到陈永正的文章后，没有辩解，没有含糊其辞，而是经过文献查证，坦然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后来，他的弟子莫砺锋教授在编文集时，程千帆专门加了一条注，表示接受陈永正教授的指正意见，“绝不掩饰自己的错误，有错马上就改，而且公之于众”。

一位大学者，为一位无名诗人的一首诗写了一篇褒扬备至的论文，后来发现连朝代都搞错了，却坦然地认错、改错。这件事本身，就像那首诗一样，让人心生敬意。

唐珙一生只留下八首诗，其中七首可能永远只有研究者会去翻阅。但那第八首——或者说是那首被误认为唐诗、又被纠正为元诗、最终超越了朝代归属的诗——会一直被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