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功夫去国外挖土值不值？中国考古给出的答案很硬气

一片埋藏三千多年的湖水，在埃及卢克索的黄土之下重见天日。9月24日，国家文物局在北京发布“考古中国”重大项目进展，中埃联合考古队正式确认孟图神庙区内的“双圣湖”布局，这是古埃及考古史上头一回在同一座神庙区里发现两湖并立。消息一出，不少人的第一反应是好奇——中国考古队怎么跑到尼罗河边挖起了法老的宫殿？答案藏在这三片相隔万里的土地里。

先说这块最重磅的发现。孟图神庙坐落在卢克索北面，属于卡尔纳克神庙建筑群的一部分，距今已有三千多年，与阿蒙神庙、穆特神庙共同撑起了古代底比斯的宗教天空，1979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现存遗址总面积约10.6万平方米，园内还保存着22座砂岩建筑，包括新王国时期的主体建筑、托勒密王朝修筑的18米高北大门，斯芬克斯神道的残迹依稀可辨。2018年起，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埃及旅游和文物部最高文物委员会组成联合考古队，一头扎进这片黄沙。八年下来，累计发掘面积约2300平方米，占整个遗址的零头都算不上，硕果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南圣湖的面纱就是这样揭开的。此前学界只知有北湖，谁也没料到南部还藏着第二座。清理出的这座人工蓄水池结构清晰、保存完好，面积超过50平方米，与北湖隔着围墙遥遥相望，两湖并立的格局自此定案。圣湖是做什么用的？古埃及人的宗教仪式离不开洁净之水，湖水既是祭祀的必需品，也是神庙净化礼仪的核心设施。两座湖为何要修在一起？这背后或许藏着节庆分工、季节调度等更深的门道，亟待学界继续求解。同一片区域里，考古队还完整揭露出第二至第五座奥西里斯小神殿，摸清了北部围墙的走向，捧出数十件奥西里斯雕像。这些收获直接改写了学界对神庙功能区划的旧有认知，南部空白从此有了答案。

从尼罗河往西，横跨地中海，另一支中国考古队正在突尼斯的山坡上忙碌。本·阿鲁斯森林遗址位于本·阿鲁斯省的林间地带，年代横跨公元前3世纪到公元7世纪，前后整整一千年。有意思的是，这处遗址的发现带着几分意外色彩——2019年中国援建当地青年体育中心，施工过程中遗迹露头，这才牵出一段尘封往事。2023年起，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携手突尼斯国家文化遗产研究院，对遗址展开系统发掘，确认总面积约2万平方米，布匿至罗马时期的建筑群、蓄水池、灰坑、窑址一一现形。神庙区、居住区、洗浴区、作坊区各自成块，墙体隔出独立天地，石板路又把它们串成一气，古人规划聚落的智慧可见一斑。

依据建筑叠压与陶器特征，遗址年代被划分成四期：布匿晚期到罗马早期、罗马中期、罗马晚期、拜占庭时期。别小看这条时间轴，它给迦太基文明向罗马文明的过渡立起了一杆标尺，北非西部沿海由此多出一份连续不断的文化档案。出土的罗马陶灯、布匿陶壶静静躺在展柜里，诉说着地中海风云变幻的千年。更让人称道的是后续文章——考古队没有挖完就走，安全栏杆、游览栈道、说明标识牌一样样立起来，环境整治做得妥帖，原生景观的视线通廊原样保留，实景复原展板让人身临其境。一座“小而美”的城市遗址公园就此落成，原本沉睡地下的遗迹摇身变成老百姓可以散步打卡的公共空间。中国大遗址保护的老经验，漂洋过海在北非开了花。

视线再往东，跨过半个亚洲，天山脚下的楚河谷地里，另一座古城正在苏醒。红河遗址位于吉尔吉斯斯坦楚河州伊塞克阿塔区，学界普遍认为它就是粟特与穆斯林文献里记载的西域名城“奈瓦契特”，唐代文献意译作“新城”。楚河谷地，唐代唤作碎叶川——听到这几个字，熟悉历史的朋友心头一动。碎叶城是唐朝经营西域的要镇，玄奘西行路过此地，还有学者推测诗仙李白就出生在那里。红河遗址与碎叶城遥遥相望，堪称当年的一对“双子星”，好比长安与洛阳、撒马尔罕与布哈拉。考古资料显示，两城还有此消彼长的微妙关系——碎叶在11世纪后走向荒废，红河恰恰在同一时期攀上巅峰，一跃成为楚河流域面积最大的城市。

这座城有多大？总面积约20万平方米，城堡、北城、东城、西城、外城五大部分齐备，西侧还配着一座戍堡。2018年起，陕西省考古研究院联合吉尔吉斯斯坦科学院的相关研究所持续作业。近年重点转向西城区，这片平面近长方形的区域面积约0.39平方公里，城垣断断续续，未发现城壕，建筑稀稀落落，集中在西部一带。一处大型建筑被完整揭露，垛泥与土坯垒砌的工艺昭示着中古时期的营造水平；建筑西侧又清出墓葬、灰坑、房址等遗迹20余处，日用陶器、砖块、钱币等遗物百余件陆续出土，多数属于喀喇汗王朝的岁月。解剖西城城垣更有收获——墙体采用垛泥结构，建造年代约在8世纪中期。本土技工手握探铲在苜蓿地里“土里找土”的绝活，起初让吉尔吉斯同行将信将疑，结果一铲一个准，中国城市考古的经验在中亚土地上大放异彩。考古队还系统普查了楚河流域，已确认古代城址24处。8至12世纪，这片河谷与伊塞克湖区迎来城市发展的高光时刻，丝路驼铃的余韵至今仍在黄土之下回响。

三个项目，三块大陆，一条主线清晰可见。埃及这处讲宗教建筑，突尼斯那处讲城市遗址，吉尔吉斯斯坦讲丝绸之路的城市体系，三支队伍分别从北非、地中海、中亚三个方向同时发力。有人要问，花这么大功夫去国外挖土，值得吗？答案不言自明。中华文明五千年绵延不绝，理解自己最好的方式，是把脚伸到别人的土地上看一看。文明的进步从来不是关起门来的独角戏，是在比较与对话中照见自身的模样。中国考古人带着探铲走向世界，带回来的不只是文物与数据，是一整套方法、一份视野、一座座沟通民心的桥。孟图神庙成了中埃学术合作的平台，本·阿鲁斯公园成了中突人文地标，红河遗址上的探方里，两国队员蹲在一处辨认土层。

国家文物局此次表态，将持续完善中外联合考古的管理制度，支持更多学者与机构走出去，让成果一步步走近公众。值得玩味的是时间——2018年埃及与吉尔吉斯斯坦的两个项目同时启程，2023年突尼斯项目跟进，八年间三线开花，中国考古的国际足迹越走越实。三大文明古国的土地上，都留下了中国探铲的印记，这在中外考古交流史上算得上一件盛事。

泥土不会说谎，三千年前古埃及人如何取水祭祀，一千年前突尼斯人如何沐浴作坊里劳作，一千多年前的中亚商旅如何在楚河边歇脚——答案一铲一铲挖了出来。文明因交流而多彩，因互鉴而丰富，老话讲得透彻，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一个国家的学术想站起来，同样既要埋头故纸堆，也要放眼五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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