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姑叫林阿珍,福建南平那边的人,村子藏在山坳里,四面都是竹林和茶山,溪水从村前绕过去,一年四季哗哗响。我们那儿蛇多,尤其是夏天,草里、树上、石头缝里,冷不丁就窜出一条。村里人见了蛇,第一反应就是打。可我姑姑不,她见一条救一条,十年救了三百七十七条。这事说出来,外头人都不信,可我们村里人都知道,是真的。
姑姑年轻时命苦。姑父姓陈,是个跑山货的,收笋干、收香菇,也收蛇。那时候有人收蛇,说是卖到广东那边吃,也有人说卖到药厂。姑父胆子大,徒手抓蛇,抓了十几年。后来有一回,他在后山抓一条五步蛇,没抓稳,手背被咬了一口。他自己拿刀划开伤口,挤了血,又敷了草药,可还是没撑到镇上。姑姑说,那天她在地里摘茶,听见有人喊,跑过去的时候,姑父已经不行了,嘴唇发紫,人缩成一团。那年姑姑三十四,我表哥阿远才八岁。
按说姑父死在蛇上,姑姑该恨蛇才对。可她没有。她把姑父埋在后山那棵老樟树底下,在坟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回来,她跟阿远说,你爸抓了半辈子蛇,最后死在蛇上,是报应。从今往后,咱家不抓蛇,不打蛇,见了蛇躲远点,它不惹你,你也别惹它。
那时候村里人当她说气话。可后来大家才知道,她是认真的。
姑姑第一次救蛇,是姑父走后的第三年夏天。那年雨水多,山上的蛇往下跑。有一天傍晚,姑姑从茶山回来,路过村口的水沟,看见一条眼镜蛇被人家放的铁夹子夹住了。那蛇有手腕粗,黑亮亮的,头昂着,吐着信子,尾巴被夹子咬得血肉模糊。旁边围了几个后生,拿着锄头要打。姑姑跑过去,喊了一声,别打。那几个后生说,阿珍婶,这是毒蛇,咬死人咋办。姑姑说,它被夹住了,跑不了。你们让开。
她跑回家,拿了一根长竹竿,一个蛇皮袋,又找了双厚帆布手套。她不敢靠近,用竹竿把夹子撬开,那蛇一得脱,嗖地钻进草丛里,不见了。姑姑站在水沟边,喘了半天,手抖得厉害。那几个后生笑她,说阿珍婶,你救它,它回头咬你一口。姑姑说,它要咬,刚才就咬了。它没咬,说明它知道。
从那以后,姑姑就开始了。她在路边看见蛇被车压伤,救;看见小孩拿石头砸蛇,拦;看见人家屋里进了蛇,她不去打,拿竹竿慢慢赶,赶出去就关上门。她救蛇有个规矩,从不徒手抓,都是长竹竿、火钳、厚手套,装了袋子,提到后山放。要是蛇受了伤,她就给镇林业站打电话,让人来拿走。她有个小本子,巴掌大,封皮是牛皮纸的,每救一条蛇,就用圆珠笔画一道。她说,画满了,就不救了。可十年过去,本子画了十几页,数一数,三百七十七道。
村里人一开始骂她,说她疯了。有人说,你男人就是被蛇咬死的,你还救蛇,你对得起他吗。姑姑说,我男人抓蛇,是害命。我救蛇,是还债。有人说,蛇是冷血东西,你救它,它记不住。姑姑说,我不用它记住。有人说,你救那么多蛇,万一哪天咬到人,你担得起吗。姑姑说,我把它们送到后山深里,不往村子来。
为这事,姑姑得罪了不少人。有一年,村里老刘家的鸡被蛇吃了,老刘气不过,满山撒毒饵。姑姑知道了,挨家挨户去说,说毒饵毒的不光是蛇,还有野猫、老鹰、山鼠,最后害的是自己。老刘不听,说我家的鸡,我心疼。姑姑说,你毒死一条蛇,明年老鼠就多一窝。老刘说,你别跟我讲大道理。姑姑说,那我拿钱赔你鸡。老刘愣了,说,你赔?姑姑回家拿了两百块钱,塞给老刘,说,以后别撒毒饵了。老刘拿着钱,半天没说话,后来把剩下的毒饵扔了。
阿远长大后,也跟他妈闹过。阿远在城里开货车,一年回来两三趟。他谈了个对象,是城里的,头一回带回来,姑姑高兴,杀鸡宰鸭。那姑娘在院子里看见一条蛇,吓得尖叫。阿远跑出来,拿起锄头就要打。姑姑拦住,说,别打,这是菜花蛇,没毒。阿远说,妈,你救这些干啥,人家姑娘都吓着了。姑姑说,它又没进你屋。阿远说,你救蛇比救我上心。姑姑不说话了,把蛇赶走,回来坐在灶前烧火。那顿饭吃得闷。后来阿远对象吹了,阿远怪他妈,说人家嫌咱家蛇多。姑姑说,嫌蛇多的人,也嫌咱家穷。阿远气得走了,半年没打电话。
可怪事,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多起来的。
先是姑姑家的老宅。我们村的老宅都是木头房子,夏天蛇爱往屋里钻。东家梁上盘一条,西家灶下钻一条,夜里睡觉都能摸到。可姑姑家,从来没有蛇进屋。有人说,是姑姑救蛇救得多,蛇不进来。有人说,是姑姑在屋周围撒了雄黄。可姑姑没撒。她说,蛇不进我家,是认得我。有一回,隔壁阿坤家进了条银环蛇,在床底下,阿坤媳妇吓得哭。姑姑过去,拿竹竿把蛇挑出来,装进袋子,提到后山放了。阿坤说,阿珍姐,蛇咋不进你家。姑姑说,你家有老鼠,它来吃老鼠。我家没老鼠。阿坤不信,去姑姑家看,真没老鼠。姑姑家粮仓里,谷子堆得满满的,一粒老鼠屎都没有。
更怪的是那口井。姑姑家后院有一口老井,是姑父在的时候打的,井水清得很,旱年也不干。有一年大旱,从五月到七月没下雨,村里水塘干了,稻田裂了口,别家的井都见了底。可姑姑家那口井,水还是满的,打上来清亮亮。村里人都来挑水,排着队。姑姑不拦,谁来都给打。可有人看见,井边盘着一条大蛇,有扁担那么长,黑底白花,盘在井沿上,不动。挑水的人不敢过去,姑姑说,没事,它不咬人。她走过去,那蛇慢慢滑进井边的草丛里,让开了路。等人挑完水,它又盘回来。那蛇在井边待了一整个夏天,直到下雨才不见。后来村里人说,那是蛇王,守着我姑姑家的井。姑姑说,啥蛇王,它就是来喝水的。
那年秋天,阿远出事了。他开货车从城里回来,走的是山路,夜里下着雨。开到半山腰,他看见路中间横着一条蛇,有碗口粗,身子在车灯下亮闪闪的。阿远按喇叭,蛇不动。他骂了一句,想从旁边绕过去。可那蛇忽然抬起头,吐着信子,盯着车灯。阿远心里一毛,踩了刹车。就在他停下的那一瞬间,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轰隆一声,山体塌下来,泥石流把路埋了。阿远坐在驾驶室里,浑身发抖。等他回过神来,路中间那条蛇不见了。
阿远第二天早上才回到家。他进门就喊妈。姑姑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脸色发白,问他咋了。阿远把夜里的事说了。姑姑听完,半天没说话。她走到院子里,朝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回来给阿远下了一碗面。阿远吃着面,说,妈,那条蛇,是不是你救过的。姑姑说,蛇那么多,我哪认得。阿远说,那它为啥拦我。姑姑说,山里的东西,比人精。你爸抓了一辈子蛇,最后死在蛇上。我救了十年蛇,也许它们记着。阿远不说话了,低着头吃面,眼泪掉在碗里。
从那以后,阿远不反对他妈救蛇了。他还从城里买了厚手套、长钳子、蛇皮袋,寄回来。姑姑说,买这些干啥。阿远说,你用得着。姑姑笑了,说,我儿子懂事了。
姑姑的事越传越远,后来连镇上都知道了。有人来采访,要给她拍照,她说,拍啥,我又不是明星。有人要给她钱,说支持她保护野生动物,她说,我不要钱,你们别打蛇就行。有一回,县里林业站的人来,说她是“民间护蛇人”,要给她发个奖状。姑姑把奖状贴在灶房墙上,烟熏火燎的,没几天就黄了。
可姑姑也有害怕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她在后山捡到一条冻僵的蛇,是条小眼镜蛇,手指那么细,蜷在石头缝里,一动不动。她把它揣在怀里,带回家,放在灶边暖着。那蛇慢慢活了,在她家待了三天,第四天爬走了。走的时候,在她门槛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姑姑说,那一眼,她记到现在。她说,蛇的眼睛是冷的,可那一眼,她觉得是热的。
姑姑救蛇的第十年,她病了。也不是大病,就是累的,腰疼,腿肿,吃不下饭。阿远把她接到城里住,她住了半个月,非要回来。她说,城里住不惯,楼上楼下,连个蛇影子都看不见。阿远拗不过她,送她回来。回来的第二天晚上,怪事又发生了。
那天夜里,村里人听见姑姑家院子外头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下雨,又不像。第二天早上,有人路过,看见姑姑家院墙外头,草丛里、石头上、竹篱笆边,盘着好多蛇。有菜花蛇,有乌梢蛇,还有几条眼镜蛇。它们不进屋,也不打架,就安安静静地盘着,头朝着姑姑家的方向。村里人吓坏了,喊姑姑。姑姑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没赶,也没说话,就站着。过了一会儿,那些蛇慢慢散了,一条一条滑进草丛里,往山里去了。
这事村里人议论了好久。有人说,姑姑病了,蛇来看她。有人说,蛇是来报恩的。有人说,哪有什么报恩,就是天气闷,蛇出来透气。可那天下着雨,天气不闷。后来姑姑病好了,那些蛇再没来过。有人问姑姑,那天到底是咋回事。姑姑说,我不知道。她说,我救了十年蛇,它们没害过我。它们来,也许就是来看看。看完了,就走了。
姑姑今年六十七了,腰弯了,头发白了,可还是每天去茶山。她那个小本子,画满了三百七十七道,还在抽屉里放着。她说,不画了,救不动了。可有时候在路上看见蛇,她还是停下来,等蛇过了再走。她说,蛇走蛇的路,人走人的路,谁也不碍谁。
我去年回去看她,跟她坐在院子里喝茶。院子里的老梨树开花了,白花花一片。我问她,姑姑,你救那么多蛇,到底图啥。她端着茶杯,想了想,说,不图啥。你姑父抓蛇,我救蛇,一命抵一命,抵不完。她说,人活一辈子,总得做点啥。我救蛇,不是为了让蛇记我。我是让我自己记得,这山里的东西,不全是给人吃的、给人用的。它们也有命。你放过它一条命,它不谢你,可山记着,水记着,老天爷记着。
我说,那那些怪事,到底咋解释。姑姑笑了笑,说,解释啥。这世上,不是啥事都能解释。你姑父走的那天,我看见一条蛇从坟头爬过去,我就知道,这辈子跟蛇分不开了。她说,你信就有,不信就没有。我信,是因为我看见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姑姑家。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我推开门一看,月光底下,院墙根下,盘着一条蛇,不大,黑底白花,头朝着堂屋。它看见我,没动。我站了一会儿,它慢慢滑走了。第二天我跟姑姑说,姑姑说,那是老井边那条。她说,它每年清明前后都来,待一晚就走。我问她,你咋知道。她说,我认得它的花。我问,它来干啥。姑姑说,不知道。她说,也许来看看我还在不在。
我走的那天,姑姑送我到村口。她站在那棵老樟树底下,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她说,你回去写文章,别写我,写蛇。我说,写蛇没人看。她说,写蛇有人看。你写,蛇不害人,人别害蛇。你写,我救了三百七十七条,可山里还有千千万万条。你写,人跟蛇,跟山,跟水,都是住在一个村里的。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
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姑姑还站在树下。车开远了,她变成一个小点。我忽然想起她本子上那三百七十七道,每一道,都是一条命。她救了三百七十七条命,可她自己说,她救的不是蛇,是她自己。她说,姑父走了以后,她心里空了一块。救一条蛇,就填一点。填了十年,填了三百七十七道,那块空,才算没那么疼。
这事到现在也没人解释得清。你说蛇有灵,科学不认。你说没灵,那些事又摆在那儿。我姑姑不管这些,她还是每天早上起来,扫院子,喂鸡,去茶山。路上碰见蛇,她就停下来,等蛇过了再走。她说,你急啥,蛇比你来得早。这山是它的,也是我的。我们各走各的路。
我写下来,不是要你信。你信不信,山还在那儿,蛇还在那儿。我姑姑还在那儿。她救过的蛇,有的死了,有的活着,有的也许还在后山那片竹林里。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人这一辈子,做点好事,心里踏实。
至于那些怪事,你就当是个谜吧。这世上,总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可你只要记住,福建有个女人,十年救了三百七十七条毒蛇。她没发财,没出名,没得到啥好处。可她活得踏实。她院子里的井,到现在水还是满的。她屋后的茶山,到现在虫还是少的。她走在路上,蛇给她让路。这事,你说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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