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欢迎来到百味工场。今天这一期，我们谈一谈嫦娥与后羿：一个专门讲团圆的节日，纪念的却是一场回不来的分离。
一
中秋的桌子，是有讲究的。
月饼要圆的，柚子要圆的，螃蟹要成对。盘子摆好，朝向不对还要转一下。一家人坐齐，才动筷子。
一年里只有这一顿饭，规矩这么多。而所有的规矩，都指向一个字。圆。
圆桌，圆月，圆月饼，团圆。连说话都得小心：这天不能说不吉利的字。
二
怪就怪在这儿。
这个节纪念的那个女人，嫦娥，是一去不回头的。
她吃了药，飞上月亮。从此天上人间，隔着三十八万公里。后羿在下面抬头看，一年看一回，看一辈子。
一个专讲团圆的节，纪念的是一场分离。
而且是分离里最彻底的那种：她在天上，他在地上，中间没有路，连一封信都递不上去，一年到头，只有月亮最圆的那一夜，两个人才算隔着一张天看上一眼。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这个传说里的时间差，说的就是这件事：你等的那个人，回来的速度永远赶不上你老去的速度。
三
她为什么要走？
这个问题，问了两千多年了。而最早的答案，跟我们后来听到的，完全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反过来的。
战国时候有一本筮书，叫《归藏》。这本书后来失传了，只剩零星的引文。
直到一九九三年，湖北江陵王家台的一座秦墓被挖开，出土的竹简里，居然有这部书的一段，而这一段写的正是嫦娥，竹简上，她的名字写作「恒我」。
上面说：恒我偷了西王母的不死之药，吃了，要奔月。走之前，她找人占了一卦。占卦的人叫有黄。
有黄说：吉。
吉。顺利。
而且后面还有一句。说她会「独将西行」，让天上的人不要惊慌，也不要害怕，往后会大昌。
这是关于嫦娥最早的文字之一。在那个版本里，她奔月是一场占过卦的、被判定为吉利的远行。
四
后来这个吉字，就没了。
西汉的《淮南子》，览冥训里把她记下来，只剩下短短一句：
「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
一个「窃」字。
她的名字，从恒我变成了姮娥。事情，从「占过卦的远行」变成了「偷」。
再往后，东汉张衡写《灵宪》，把结局也补上了：她飞上去之后，托身于月，是为蟾蜍。
蟾蜍。癞蛤蟆。
一个为了不死而飞走的人，最后趴在月亮上，成了一只蛤蟆。
汉代画像石上的月亮，中间趴的就是这个东西，旁边再画一只兔子。很多人以为那是月亮的装饰，其实中间那个，就是她，就是那个吃了不死之药、一心想长生不老的人。
三个版本，一条线：最早的，她占过卦，是吉；再后来的，她偷；再再后来的，她变成了一只蛤蟆。
同一个女人，越往后写，越不堪。
五
可故事还有另一路走法。
民间传下来的讲法里，嫦娥不是偷，是被逼的：有人趁后羿不在闯进来抢药，她来不及了，一口吞下，只能走。
同一个女人，两套说法。一套说她窃，一套说她护。
哪一套是真的？这个问题问不出答案。但有一件事很清楚：写书的人说她窃，讲故事的人说她护。
谁手里有笔，谁就给她定了性。
一个人变成什么人，从来不只是她自己做的事。还要看，是谁在替她写。
六
再说后羿。
这个人功劳很大。天上十个太阳，晒得庄稼枯死，草木焦干，民不聊生。是他把九个射下来的。
《淮南子·本经训》记着这笔账：尧派他去射日，万民皆喜。
射完日，救完人。然后呢？
《孟子》里有一句话，把结局交代了：逢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遍天下只有羿比自己强，于是杀了羿。
《左传》襄公四年说得更细。后羿被自己的家臣寒浞算计，死在酒席上。
一个把太阳从天上射下来的人，最后死在饭桌边。
射日的时候，他身边有天下人看着；死的时候，身边只有那个要杀他的人。偏偏，功劳和下场之间，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话，两千多年前就写在书里了。
七
所以中秋这一夜，桌上坐着的人，心里到底在过什么。
月亮是圆的。人是散的。这两件事，中国人心里一直清楚。
过中秋的办法，不是打电话叫人都回来，也不是把缺席的人说成一桩遗憾。是把位置留着。
月饼切成几份，人不齐也切。椅子摆好，空着也摆。酒要倒上，哪怕没人喝。给远的人打个电话，也没说什么，就问一句吃了没有。
这不是仪式感。这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你不在，你那一份也在。
结尾
射日的人没得善终，奔月的人变了形状。
二〇〇七年，中国第一颗探月卫星上天，名字就叫嫦娥一号。二〇一三年，月球车落下去，名字叫玉兔。两千年过去了，我们还在用他们的名字，给天上的东西命名。
中秋纪念的从来不是圆满。是圆满缺了一角以后，人怎么把日子接着过下去。
所以留一句。今晚你桌上那副多出来的碗筷，是留给谁的？
今天这一期的内容就是这些，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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