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客》丨为什么有些人睡四小时就能精力充沛？

Why Some People Thrive on Four Hours of Sleep

睡眠时间较短的人群占总人口不到百分之一，他们花在睡觉上的时间明显更少，且似乎并无明显的健康影响。

作者：Shayla Love

乔安妮·奥斯蒙德在宾夕法尼亚州乡村长大时，家里有两条夜间规矩：一是必须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二是必须保持安静。并没有规定必须睡觉——这倒是件幸事，因为奥斯蒙德和她的三个兄弟、两个姐妹几乎从不入睡。奥斯蒙德常常熬夜阅读学校图书馆的小说。她的姐妹们则酷爱解填字游戏。甚至她身为工程师的父亲，也总是在深夜和清晨摆弄电视机。只有奥斯蒙德的母亲——那些规矩最初就是为了她而设的——才能偶尔睡上一整晚的好觉。

奥斯蒙德及其兄弟姐妹和父亲，正是科学家所称的“天生短睡眠者”。有些人睡眠不足，是因为患有失眠症，或是从事夜班工作；他们往往饱受疲惫、认知功能受损，甚至长期健康问题的困扰，比如抑郁症发病率升高以及心脏病发作风险增加。然而，短睡眠者仅占人口不到百分之一，他们花在睡眠上的时间明显更少，却几乎不会出现明显的健康问题。“小时候，我们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有什么与众不同，”奥斯蒙德告诉我。直到2011年，她才得知自己携带了一种与短睡眠相关的基因变异。她的姐妹们于2019年接受了检测，结果也显示她们携带了同一基因的变异。如今已77岁的奥斯蒙德，每晚的睡眠时间不超过四小时。

我对短睡眠者的好奇心，是在几位朋友（这已不是第一次）立下改善睡眠的新年决心后被激发的。睡眠问题也一直萦绕在我心头。我从未患有失眠症，但在十几岁末和二十出头时，我一边在酒吧打工一边上学，那时睡眠简直成了一种奢侈，必要时我完全可以选择放弃。后来当我成为一名记者，一杯浓烈的红茶总能帮我凌晨四点半或五点就开始写作——那是我一天中效率最高的时段——然后再整日待在办公室里。然而，如今我已步入三十多岁，常常要等到日出后才开始动笔，而咖啡因也渐渐失去了重新振奋我的魔力。每当我睡眠不足时，我的大脑就像一块坚硬的皮革：僵硬不柔韧，一遇压力便轻易起皱、难以恢复原状。

如果你曾好奇，如果一天能多出几个小时，自己能做些什么，奥斯蒙德或许能给你一个答案。粗略估算一下，她比同龄人多清醒了整整十三年——而这些时间，她可没白费：她上了大学攻读工程专业，嫁给了一位工程师，育有五个孩子，如今定居于芝加哥郊区，还从事过技术与管理领域中颇具挑战性的工作。每当丈夫熟睡时，她便潜心钻研教育政策，最终当选为伊利诺伊州学校董事会协会的主席。在一次交谈中，她告诉我，等我上床睡觉后，她还要在线上指导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如何创办自己的企业。“这个世界似乎总需要八小时睡眠，可我却不需要，”她笑着对我说。那一刻，一股暖意从心底油然而生，竟让我隐隐生出几分羡慕来。

旧金山加州大学的人类遗传学家傅颖慧研究了大约一百位睡眠时间较短的人，她告诉我，这些“短睡者”引发了关于睡眠本质的诸多引人入胜的问题。有时有人会问她：为什么短睡者如此罕见？难道进化不会更青睐那些一生中无意识状态更少的人吗？但傅颖慧推测，这种特质只有到了现代才开始受到推崇。“在没有电的时代，夜晚黑暗中，成为短睡者并没有什么优势，”她说道。傅颖慧的研究还表明，我们的睡眠需求与我们如何安排日常活动之间存在某种关联。她所研究的许多人往往热衷于高要求的工作和高强度的爱好。他们通常对疼痛有很高的耐受力。许多人甚至不需要喝茶或咖啡，也几乎不会受到时差困扰。“我管他们叫‘智人2.0’，”傅颖慧开玩笑说。或许最深奥的谜题在于：短睡者是如何在如此短暂的休息时间内依然精力充沛、表现优异的——而是否还有其他人终有一天也能做到这一点呢？

大多数动物都需要睡眠，但究竟为何如此，却很难确切说明。一种主流理论认为，睡眠能为脑细胞中储存的能量提供补充。另一种假说则指出，睡眠有助于清除大脑中的代谢废物。还有一种说法是，睡眠能使我们巩固前一天所获取的记忆。如果说睡眠的真正目的难以捉摸，那么人类每天所需的睡眠时长也同样模糊不清。蝙蝠每天要睡上18到20个小时，而野生大象每晚仅睡两小时。在人类中，八小时睡眠被视为金科玉律——“我的身体需要八小时”，傅告诉我——但实际上，我们对睡眠的实际需求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遗传因素。

我们确切知道的是，当动物完全停止睡眠时，可怕的事情就会发生。1894年，一位俄罗斯医生让一些小狗断食，另一些则断眠。那些被剥夺睡眠的小狗几天内便死去了，而那些挨饿的小狗却存活了下来。如今，《吉尼斯世界纪录》已不再接受有关人类最长连续不眠时间的记录申报，理由是“睡眠剥夺本身潜藏诸多风险”。然而，我们大多数人却恰恰抱持着相反的追求：我们对睡眠的时长与质量愈发执着，以至于有关睡眠的书籍能长期占据畅销书榜单，像Oura和Whoop这样的睡眠追踪器市场更是价值数十亿美元。甚至出现了一种现代病症，名为“正统失眠症”，有篇科学论文将其描述为“对最佳睡眠指标的痴迷追求”。遗憾的是，这种痴迷反而可能导致睡眠质量下降。

睡眠由两个系统共同调控。第一个系统被称为“生物钟”，它以大约二十四小时为周期，指挥人体交替进入睡眠与清醒状态。我们每个人的昼夜节律都略有不同，这也解释了为何有些人（早起鸟）习惯早起，而另一些人（夜猫子）则喜欢熬夜。第二个系统则是睡眠的稳态驱动力：你清醒的时间越长，就越感到疲倦。通常，你的昼夜节律与睡眠驱动力会协同工作，但有时二者也会出现不同步的情况。宾夕法尼亚大学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的时差生物学家、研究员阿米塔·塞加尔告诉我。当你严重睡眠不足时，无论几点，你都会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床睡觉。（我们对睡眠剥夺的反应似乎也具有遗传基础：在连续清醒三十八小时后，拥有完全相同DNA的同卵双胞胎在反应速度和警觉性测试中的表现，比异卵双胞胎更为相似。）

极端睡眠模式的人群最早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成为遗传学研究的焦点。当时，犹他大学的一位神经科医生克里斯·琼斯遇到一位女士，她每天傍晚早早入睡，半夜却会醒来。她的孙女也保持着同样的睡眠模式。琼斯直觉认为，这种习惯或许能用DNA来解释。于是，他联系了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神经遗传学家路易斯·普塔切克，后者帮助他发现了一种似乎起关键作用的DNA突变。1997年，傅加入了普塔切克的研究团队。“我特别擅长寻找突变，”她告诉我。

针对该团队的这一发现——这是首批揭示DNA如何影响睡眠的研究成果之一——数千人纷纷联系了他们。许多人作息时间不规律，但每晚的睡眠时长却相当稳定。傅博士表示，只有极少数人既睡得很晚又起得很早。令人好奇的是，这些人并没有像失眠或其他睡眠障碍患者那样常有的种种困扰。2009年，在研究了一对母女——她们都是短睡眠者之后，傅博士发表了一篇论文，指出一种名为DEC2的基因存在一种变异，这种变异会影响食欲素的生成。而食欲素是一种与觉醒状态密切相关的激素。（食欲素缺乏正是发作性睡病的主要病因之一。）当傅博士用携带相同突变的小鼠进行繁育时，这些小鼠的睡眠时间比其他小鼠更短。

自2009年以来，傅及其同事已发表研究，揭示了与睡眠需求减少相关的五个基因中的六种突变。（傅告诉我，目前还有更多基因正在被研究。）奥斯蒙德及其姐妹们携带的是一种影响谷氨酸受体的基因变异——谷氨酸是一种兴奋性神经递质，在整个大脑中具有多种功能。2019年，研究人员在一位父亲和他的儿子身上发现了一种不同的突变；当傅团队将这种突变引入小鼠体内后，这些小鼠并未表现出通常出现在睡眠不足小鼠身上的记忆缺陷。

曾研究过果蝇睡眠的塞加尔并未参与傅的研究，但她对这些基因似乎并未通过某种特定的睡眠过程或大脑通路相互关联这一现象深感好奇。“并没有哪一种特定因素特别突出，”她表示。神经生理学家兼遗传学家梅迪·塔夫蒂指出，短睡者这一未解之谜揭示了我们对睡眠机制的诸多无知。当他尝试在数百名睡眠规律异常的患者中寻找DEC2基因突变时，却一无所获。傅认为，短睡者可能已经进化出更高效、更省时的睡眠方式。塞加尔则提出了另一种解释：或许他们的身体在清醒状态下积累的损伤要少得多。

理论上，与睡眠时间短相关的基因突变——以及它们似乎所影响的通路——或可为开发安全降低我们睡眠需求的药物提供潜在靶点。发现食欲素与发作性睡病之间的关联，已激发了新一轮的药物研发热潮。去年，一种实验性的食欲素阻断剂在临床试验中显示出治疗失眠的前景。此外，旨在提高食欲素水平的实验性药物或许也能帮助发作性睡病患者延长清醒时间。不过，要开发出一种能彻底改变我们睡眠模式的药物，难度将更大。傅女士表示，通过寻找睡眠时间短的人群，再逆向追踪到单一基因突变，她可能遗漏了其他更为细微的遗传因素。当科学家们对英国生物银行中近二十万人的样本进行深入分析时，他们发现仅凭这些突变本身，并未与极端的睡眠模式相关联。而睡眠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因此傅女士希望药物研发人员务必谨慎行事。“最糟糕的情况是，你研制出一种药物，却出现了可怕的副作用，”她说道，“你虽然睡得少了，但五年后却可能患上阿尔茨海默病。”

“我们总幻想着能用更少的睡眠应付过去，”塔夫蒂说，“因为睡得好又睡够这两重目标，其实比听起来更难实现。”良好的睡眠习惯——比如每天固定时间上床睡觉、固定时间起床——要求我们在工作和家庭责任之间划定界限。这需要我们做出一些明智但并不那么有趣的抉择：提早离开聚会、减少饮酒、戒掉深夜零食和电子屏幕时间。当然，我们宁愿吃颗药片，也不愿做这些事。遗憾的是，塔夫蒂指出：“我们无法消除对睡眠的需求。” 曾经，临床医生曾寄希望于像莫达非尼这样的中枢神经系统兴奋剂，能让我们在不产生不良后果的情况下减少睡眠，但事实证明他们错了。（与咖啡因一样，这类促醒药物只是抑制睡意，并不能彻底消除睡意。）或许，最好的办法就是亲自弄清楚自己究竟需要睡多久。专家建议，一种方法就是去度假。只在感到疲倦时才睡觉，一觉睡到精神焕发再起床，这样自然而然就能接近你实际所需的睡眠时长了。

几周前，我的闹钟在凌晨2点46分把我惊醒。我慢吞吞地走到厨房，试着打开几盏灯让自己清醒一些。我与奥斯蒙德及另外两位睡眠时间很短的人安排了一次Zoom会议，时间选在他们通常清醒而我却还没醒的时候。其中两位甚至提前进入了等候室。

住在犹他州的布拉德·约翰逊今年六十九岁，成长于一个家庭，家里有五位睡眠时间较短的人和三位正常睡眠的人。他的这种突变与一种遍布全身的神经递质受体有关，包括大脑中在快速眼动睡眠和清醒状态期间活跃的区域。此时此刻，他所在的地方已是凌晨一点，很快他就要入睡了。

住在加利福尼亚的83岁老人琳恩·怀特是她家中唯一的短睡眠者。她携带一种突变，在实验室小鼠中，这种突变与非快速眼动睡眠减少以及深度睡眠中脑电波增多有关。此时已是午夜，她正计划着今晚剩下的时光。

三人此前从未见过面，彼此都充满好奇。约翰逊问起其他人平时一般睡几个小时。身在芝加哥的奥斯蒙德刚醒来，他大约晚上11点才入睡。“我可曾为了工作熬过三天呢，布拉德，”怀特笑着说道。

约翰逊以前每晚只睡五个小时，但最近他大约需要四小时半的睡眠。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短睡眠者”，这还是在19岁时，当时他正执行为期两年的摩门教传教任务，每天晚上10点半就得上床睡觉。“那感觉就像是有人问我：‘你干嘛不干脆明天就长到七英尺五英寸呢？’”他告诉我们。他还回忆起自己曾躲进壁橱或卫生间里偷偷看书的情景。

“我们的大脑从不停歇，”奥斯蒙德说，“无论我们尝试做什么，它都需要被填满。”

“你就是得去行动，”约翰逊赞同道。他过去总担心自己的睡眠习惯不健康——毕竟，他一直听说自己应该睡得更多。而了解了自己的基因后，这些担忧也渐渐平息了。如今，他已退休，曾是一名金融高管，育有八个孩子；他担任一个由二百人组成的合唱团与管弦乐团的团长，还积极投身于教会志愿服务，并阅读了数不清的传记。此外，他还正在收集自己过去五十年来所做过的所有演讲和报告。

长时间保持清醒可能会让人感到孤独。“有时候，我往外一看，整个小区里竟没有一户人家亮着灯，”奥斯蒙德说。如果我常常因为睡前时间不够而感到沮丧，那么短睡眠者则必须时刻留意，别让自己没完没了地陷入无所事事的状态。（“我听说，我有个兄弟就是因为无法让自己的大脑保持忙碌，最终开始酗酒而去世的，”奥斯蒙德此前曾这样告诉我。）尽管她一直忙于志愿服务、辅导他人、工作、抚养孩子以及培养各种兴趣爱好，她却始终在寻找新的兴趣点。2021年，冰岛的火山时隔数百年首次开始喷发时，她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有关地质学的资料。可没过多久，她便觉得无聊了，于是转而探索其他领域。

约翰逊的孩子们并非睡眠时间短，但他却有十七个孙辈，其中可能就有睡眠时间较短的。“我五点就起床了，她也很快就会醒过来，”他说。他向奥斯蒙德和怀特询问了他们的家庭情况。“我觉得自己可能惹恼了我的孩子们，”怀特说，“我总是把他们吵醒。” 她的儿子上大学时，为了打工早早起床，却发现她早已醒来，正在看报纸。“你知道吗，我从来没见你躺在床上过，”他对她说。

我昏昏沉沉的，很享受听他们互相分享故事，因此只是偶尔插上一两句。约翰逊和怀特说，他们做完手术后根本不需要服用止痛药。怀特还提到，他作为苹果用户俱乐部的一员，自愿帮忙修理大家的设备。

我依然对那些睡眠时间短的人心生几分羡慕，但我们的交谈也毫不留情地提醒着我：要改变自己与睡眠的关系，其实难上加难。约翰逊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强迫自己一觉睡到天亮；而我呢，也一样无法每天凌晨3点起床参加会议。当他们交谈时，我脑海中浮现出重新钻进被窝的惬意情景，甚至开始幻想能补回那些错过的睡眠时光。我心想，有些享受，果然还是属于那些睡眠时间更长的人啊。

我忍不住想：如果他们在有限的时间里能多挤出一些时间来，生活会不会更充实呢？怀特说，年轻时，她需要额外的几个小时来同时经营三家房地产公司并抚养孩子。她常常通过问自己“我还剩下什么没做？”来安排一天的日程。约翰逊也曾感受到一种矛盾的时间压力。“我喜欢说，上帝知道我确实需要多出三个小时才能跟上节奏，”他说道。

但三人都表示，退休后，他们对时间的体验发生了变化。怀特如今开始问自己一个更宏大的问题：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呢？“乔安妮让我深受启发，”她谈到奥斯蒙德时说道，“她真是太有生产力了。”奥斯蒙德则轻描淡写地回应道，指出怀特做志愿者的频率有多高。我感到宽慰的是，即便是睡眠时间较短的人，也会对自己如何利用时间格外在意。

我感觉这三个人很高兴能彼此相遇。在我们结束通话前，怀特坦承自己也有一点羡慕。“能有一个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家人，听起来真是太棒了，”她对约翰逊和奥斯蒙德说道，“可我一个人也没有啊。” 随后，她转头对我开玩笑：“我感觉你给我创造了一个友情小团体呢！”

“你想联系我随时都可以，”奥斯蒙德插话道，“多半我都会醒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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