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尚春
序曰:魏祚将倾,天步多艰。长广王晔,以远支之身,受权臣之拥,践位四月,禅废幽囚,终赐死。其事可哀,其名可叹。因作斯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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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皇魏之季叶,值天纲之崩沦。孝文之泽既远,宣武之烈已湮。胡后临朝,纲维以紊;权臣窃柄,社稷将颠。六镇烟尘,动河朔之鼓角;河阴锋镝,流王公之血魂。铜驼没于荆棘,金墉闭于烟尘。此元氏所以失鹿,而长广所以逢屯者也。
若夫长广王元晔者,字华兴,小字盆子。景穆皇帝拓跋晃之曾孙,南安惠王拓跋桢之孙,扶风王元怡之次子也。玉牒载名,已居旁脉;金枝缀籍,实远天潢。视孝文之胄,则支疏派别;比宣武之裔,则势隔情悬。生长宗室之末,不蒙磐石之固;周旋朱邸之间,未握尺寸之权。孝庄帝元子攸御宇,封为长广王,出为太原太守。太原者,晋阳之门户,山河表里;太守者,郡国之符竹,权任寻常。既无部曲之众,又无腹心之谋。譬舟浮巨海,不系于岸;如萍漂洪波,安知其止。小字盆子,竟似赤眉所立之刘盆子;大名华兴,终无华林可兴之期。命途之奇,已兆于此。
至若永安三年,孝庄奋断,诱杀尔朱荣于殿陛。明光刃血,权相殒身;晋阳鼓角,凶族举兵。尔朱兆者,荣之侄也;尔朱世隆者,荣之族弟也。二人以复仇为名,兴问罪之师。铁骑南驰,洛阳震骇;长戈西指,宫掖仓皇。孝庄被执,龙驭遂崩。于是尔朱氏议曰:神器不可久虚,宗盟必求可奉。然孝文之后,多英睿难制;宣武之裔,亦顾盼非常。唯此长广,远支弱植,易拥易移。乃于并州高都,拥立元晔。坛场草草,仪卫萧萧。黄屋左纛,强加于无欲之身;玉玺朱绂,忽落于不争之胄。改元建明,号令天下。呜呼!位非其志,尊非其福。以帝号而饵远宗,以神器而绐庸主。此非天授,实人谋也。
若夫高都之地,太行西峙,上党东连。丹水咽寒,白草连天。烽燧夜明,胡笳晓动。坛场设而群帅列,旌旗立而诸军骄。元晔被以衮冕,登以坛墠。礼未终而风起,乐未阕而日昏。父老窃语,士庶吞声。皆知此座非常座,此君非真君。然则建明之朝,政在尔朱。兆握强兵,世隆执枢柄。诏敕虽出禁中,爵赏实由幕府。朝无旧臣,野多新贵。尔朱之党,布满台省;元氏之亲,屏除外藩。元晔端居南面,垂旒蔽目,如土偶之在庙,如木偶之登台。欲发一令,而惧虎狼之怒;欲用一人,而畏刀锯之威。虽有建明之号,曾无建明之实;虽居九五之尊,不异匹夫之囚。是以四月光阴,如寄客舍;一朝禅代,若弃敝屣。
尔朱氏乃大封亲信,遍列州郡。以元晔之名,行己之私;以建明之诏,售其之恩。朝拜者不入元门,而趋尔朱之府;受赏者不谢天子,而谢大将军。于是元晔益孤,如月映寒潭;群凶益横,如虎入市。外有高欢之兵,内有权臣之逼;上有虚名之冕,下无死士之援。所谓皇帝者,徒拥虚器;所谓建明者,不过空文。魏室之衰,至此已见;东西之裂,兆于此时。
建明二年二月,尔朱世隆等复议曰:长广血疏,不足镇关东之望;广陵王元恭,名重可安反侧之心。于是逼元晔禅位。元晔逊避,改封东海王,食邑万户。万户之封,徒为虚名;一王之爵,实同幽禁。宫门深锁,不闻朝政;第宅重围,但见吏兵。昔日黄袍,今为囚服;昔日御座,今作危巢。节闵帝元恭虽继大统,亦不过尔朱之傀儡;元晔虽降王爵,犹是权门之忌人。至若禅位之日,殿庭寂寂,甲士森森。世隆陈兵,迫以逊辞。元晔再拜,奉玺绶于元恭。百官舞蹈,而元晔低头;新主南面,而旧君北面。礼成,出宫门而回首,望阙庭而泪下。昔日拥立之人,今为逼禅之贼;昔日称臣之口,今作贺新之颂。人情反覆,一至此乎!既而软禁王府,重门昼闭。春风不入,秋月空明。闻高欢之鼓,而不知胜负;见尔朱之使,而唯知恐惧。一王之名,如笼中之鸟;万户之食,如圈中之豕。魏室之衰,至此极矣。
未几,高欢起兵于信都,讨尔朱之罪。韩陵一战,尔朱覆宗;洛都再定,朝政归高。高欢拥立孝武帝元修。元修既立,猜忌宗英,惩前毖后。以元晔尝为尔朱所拥,元朗亦曾为高欢所立,皆非己之腹心,俱在当除之列。太昌元年十一月,实西历五百三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诏赐元晔、元朗死。长广王元晔,时年二十四。呜呼!生为帝胄,不得其寿;死非其罪,不获其谥。无庙号以享祀,无谥号以表德。史书落笔,但称长广王。悲夫!寒日无光,愁云不散。诏使临门,鸩命难违。元晔仰天而叹:吾何罪乎?吾不过宗室之远支,权臣之傀儡耳!言毕魂断,身殒名微。二十四春,尽于一旦;四月帝梦,散若轻尘。
观元晔之一生,始则远支旁脉,无根无援;中则被拥称尊,有名无实;终则禅废幽囚,赐死非命。其即位也,非其求;其废也,非其罪;其死也,非其过。不过尔朱氏借之为旗,高欢、孝武视之为梗。权臣争鼎,而宗室为薪;军阀逐鹿,而王孙为肉。长广王元晔,岂非北魏末年河阴之变后乱世之牺牲乎?其短祚四月,若电光石火;其残生廿四,如露电浮沤。然其名虽微,其事可鉴:皇权既坠,则神器为俎上之肉;纲纪既崩,则帝号为兵间之帜。尔朱拥之,所以夺权;世隆废之,所以换马;孝武杀之,所以去忌。元晔一身,始终为他人之棋局;建明一號,不过乱世之空文。所谓“长广王”者,生不得称帝于庙堂,死不得列谥于典册。其名也,史家之不得已;其悲也,魏室之将亡。
嗟乎!北魏之亡,非亡于外寇,实亡于内衅。河阴血未干,而尔朱兴;尔朱血未干,而高欢起;高欢势未定,而东西魏已分。长广王元晔,适逢其会,遂成过渡之君。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后之览者,临洛水而叹铜驼,望晋阳而思故垒,未尝不悯元晔之无辜,而悲元氏之不振也。
乱曰:
魏纲既坠兮天日昏,权臣逐鹿兮宗室奔。
长广远裔兮无强援,高都拥立兮号建明。
黄屋虽尊兮如傀儡,玉玺空持兮若系囚。
四月光华兮忽禅废,东海万户兮等山丘。
高欢举义兮尔朱灭,孝武猜忌兮赐死休。
二十四春兮成泡影,无谥无庙兮史称侯。
金枝委地兮风萧瑟,铜驼荆棘兮泪难收。
千秋过客兮读此赋,莫叹元晔兮叹魏祚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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