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陈建森
望月怀远
唐·张九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自初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之后，游子月夜相思逐渐成为唐代诗歌咏唱的一个主题。张九龄此诗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显然是从张若虚的“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中演化而来。一个“共”字带出“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长夜漫漫，月圆，人却未能团圆，怎能不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怜”即爱也，因“怜光满”而灭烛披衣，步出兰房，走进庭院，望月怀远，夜露渐渐润湿衣襟。“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既然月光不能盈手相赠，望月难以解脱相思之怨，不如回到梦中去佳期相会吧。
千百年来，大多数读者认为《望月怀远》抒写的，是一对远隔天涯痴情人的对月相思。如果结合张九龄的仕宦经历来看，这样的理解可能未尽其意。张九龄是唐代岭南曲江人，开元年间，因风仪儒雅、品行忠直、才识杰出，受唐玄宗激赏而选拔为宰相。“九龄风度”一度成为朝廷选用大臣的标准。然而他多次犯颜直谏，曾先后由京官外贬为洪州刺史和荆州长史。《望月怀远》应写于外贬洪州刺史时期。
这一时期，张九龄远离朝廷，背井离乡，故多望月怀远之作。他在《秋夕望月》中说：“清迥江城月，流光万里同。所思如梦里，相望在庭中。皎洁青苔露，萧条黄叶风。含情不得语，频使桂华空。”庭中月下相望相思，黄叶在秋风中萧条，桂花在秋风中摇落，望月之人也随之心碎。然在《望月怀远》中，诗人怀远的情思随月行而婉转，“怨”有多深，“怜”便有多切。全诗如蜘蛛之放游丝，一气倾吐，随风卷舒，自然成态，意境比《秋夕望月》更婉曲深幽，语极浅而情极深。
清人姚鼐在《今体诗钞》中称赞这首《望月怀远》是“五律中《离骚》”，是效法《离骚》依诗取兴、引类譬喻而创作的诗篇，可谓千载知音。《望月怀远》是“九龄风度”的艺术显现，伤心人别有怀抱。屈原执履忠贞而被谗邪，忧心烦乱，不知所诉，乃作《离骚》；张九龄因犯颜直谏，遭谗被贬而望月怀远。屈原《离骚》借善鸟香草以配忠贞，借灵修美人以媲于君，抒写其“虽九死其犹未悔”之情；张九龄则将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借“情人”“竟夕”之“相思”兴寄思君报国的士夫情怀。柔丝一线，荡漾至今。
(作者为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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