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翻过中学历史课本吗?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五种社会形态,整整齐齐,像五级台阶,人类历史一级一级往上走。这大概是大多数人关于“历史该怎么分期”的唯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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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你稍微多问一句:中国什么时候是奴隶社会?什么时候进入的封建社会?你会发现,答案并没有课本上看起来那么确定。
有人说是“西周封建说”——武王伐纣那一年,中国就进入封建社会了。有人说是“战国封建说”——要到春秋战国之交,公元前475年,才算真正迈进封建门槛。还有人说是“魏晋封建说”——一直拖到东汉末年三国分立,封建社会才正式登场。更离谱的,还有“东晋封建说”“中唐封建说”......
一个简单的时间问题,史学界吵了近一百年,至今没有统一答案。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这两个概念,本身就不是从中国历史里长出来的。它们是舶来品,是马克思主义分析欧洲历史时提炼出来的理论工具。把这两个概念套到中国历史上,就像拿欧码的鞋子去量中国人的脚——合不合脚,得看你怎么穿。
先说说什么是奴隶社会。
按照经典定义,奴隶社会的基本特征是:奴隶主占有生产资料,同时完全占有奴隶本人。奴隶不是“人”,是“会说话的工具”。奴隶主可以买卖奴隶、赠送奴隶、甚至杀死奴隶,不需要负任何法律责任。
这么说有点抽象,我们看几个真事儿。
殷墟出土的甲骨卜辞里,记载了大量用人祭祀的内容。商王祭祀祖先,动不动就杀几十几百人。考古学家统计过,殷墟王陵区发现的人殉和人祭遗骸,总数有将近四千具之多。有的墓葬里,一个墓的殉葬者就多达四百人。
这些被杀死陪葬的人,不是战俘就是奴隶。
郭沫若在《奴隶制时代》里写过一段话:殷代祭祀还大量地以人为牺牲,有时竟用到一千人以上。殷王或者高等贵族的坟墓,也有不少的生殉和杀殉。这样的现象,不是奴隶社会是不能想象的。
还有更扎心的——西周孝王时代的青铜器《曶鼎》铭文里,清清楚楚记着一笔账:五名奴隶,等于一匹马加一束丝。
一个人,不如一匹马。
这就是奴隶社会最残酷的一面。人不是人,是财产,是可以计价、可以交换、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
但话说回来,有奴隶不等于有奴隶社会。历代王朝都有奴隶——汉代有官奴婢,唐代有部曲,清代有家奴——但不能说中国一直是奴隶社会。关键在于,奴隶这种生产关系,是不是整个社会经济的基础,是不是占支配地位的生产方式。
殷商时期,大规模的人殉、成批的奴隶买卖、以宗族血缘为纽带的氏族组织——这些东西结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以奴隶劳动为基础的早期国家形态。所以多数学者认可:殷商是典型的奴隶社会。
但商朝之后呢?分歧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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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伐纣,商朝灭亡,周朝建立。
这个年份,是很多历史分期理论的“分水岭”。
主张“西周封建说”的学者——吕振羽、范文澜、翦伯赞——认为,武王克商之后,中国社会性质就变了。
吕振羽在1935年出版的《殷周时代的中国社会》里写道:周克殷后,周人一方面把原来的奴隶解放,一方面把原来的农村公社和氏族部落转化为封建庄园,把原来土地上的居民转化为农奴。
换句话说,周朝人干了两件事:解放奴隶,然后把他们变成农奴。
奴隶和农奴有什么区别?区别很大。
奴隶是主人的财产,主人可以杀他、卖他、把他当牲口用。农奴虽然也依附于领主,不能自由迁徙,但他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小块土地、有自己的生产工具。他需要向领主交租、服劳役,但领主不能随便杀他。
范文澜为了论证西周是封建社会,举过一个例子:周初社会,农奴与奴隶并存,但农奴数量比奴隶多。他认为,判断一个社会是什么性质,要看哪种生产关系占主导——农奴制占了主导,那就是封建社会。
但郭沫若不同意。
郭沫若认为西周还是奴隶社会。他的理由是:西周的土地制度是井田制,土地归周天子所有,耕种井田的“庶人”实际上就是耕奴。而且西周青铜器铭文里大量记载着以奴隶和土地为赏赐品的内容,说明奴隶还是重要的财产形式。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问题出在哪儿?出在“奴隶”和“农奴”太难分了。
郭沫若自己后来也承认:从事农业生产的奴隶和封建农奴的区别,往往不很显著。奴隶主可以把一小片土地给耕奴,让他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有了家室,耕奴就更不容易逃跑。所以单从农民的生活状态来看,你很难判断他到底是奴隶还是农奴。
这就好比你在街上看见一个人在工作,你分不清他是签了劳动合同的正式工,还是被包工头剥削的临时工——表面看都在干活,但背后的法律关系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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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西周到底是奴隶社会还是封建社会还有争议,那到了春秋战国,变化就肉眼可见了。
铁器出现了。
这不是小事。铁制农具比青铜农具锋利得多、耐用得多、也便宜得多。一个农民用铁犁翻地,效率是青铜农具的好几倍。个体家庭有能力独立耕种了,不再需要依附于大家族或奴隶主庄园。
井田制撑不住了。
井田制是西周的土地制度:把一块地划成“井”字形,中间是公田,周围是私田。农民先种公田,再种私田。公田的收成归领主,私田的收成归自己。
但铁器普及之后,农民开垦了大量井田之外的荒地——“私田”。这些私田不在井田制框架内,不交公粮,不归领主。谁开垦的算谁的。
领主的地没人种了,领主的收入减少了,领主的权力萎缩了。
与此同时,各诸侯国开始变法。最著名的是商鞅变法——公元前356年,商鞅在秦国“废井田、开阡陌”,废除井田制,承认土地私有,允许自由买卖。
这一步迈出去,整个社会的根基都换了。
土地可以买卖了,财富可以流动了,阶级可以变化了。一个农民攒够了钱可以买地成为地主,一个贵族败光了家产可以把地卖掉沦为平民。旧的宗法等级秩序瓦解了,新的地主-农民关系建立了。
郭沫若正是抓住了这个变化。他认为,判断一个社会是封建社会还是奴隶社会,关键要看主要矛盾是什么。封建社会的主要矛盾,是农民阶级和地主阶级的矛盾。如果在某一个历史时期,严密意义的地主阶级还不存在,那这个社会根本不能是封建社会。
春秋以前,有地主吗?没有。土地归领主所有,农民依附于领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宗法血缘关系,不是阶级关系。
战国以后,有地主了。土地可以买卖了,一批人靠买地成了地主,另一批人靠卖地成了佃农。农民和地主的矛盾成了社会的主要矛盾。
所以郭沫若把奴隶制的下限划在春秋与战国之交——公元前475年。
这个判断,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郭沫若研究了几十年,前后改过三次看法。最早他认为在西周与东周之交,后来改到秦汉之际,最后才定在春秋战国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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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也好,范文澜也罢,争论的只是“什么时候进入封建社会”——他们都默认中国经历过奴隶社会。
但还有一派人,连这个前提都不认。
1979年,历史学家黄现璠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直截了当:《我国民族历史没有奴隶社会的探讨》。他提出一个石破天惊的观点:中国殷周不是奴隶社会,而是领主封建社会。
黄现璠的理由是:奴隶制度不等于奴隶社会。世界上大多数国家根本没有经历过奴隶社会这个独立阶段,直接从原始社会进入了封建社会。中国也是这样。
此后,张广志、胡钟达、沈长云等学者纷纷跟进。张广志甚至提出: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都不是一个国家发展的必经阶段。一个国家到底跨越哪个阶段、选择哪种社会形态,取决于当时的统治集团——在中国,选择者是“全权垄断强大无比的官吏阶级”。
这个说法有点绕,但意思很清楚:历史不是照着教科书走的,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路。
进入21世纪后,围绕“中国有没有奴隶社会”的争论,焦点逐渐从“奴隶社会”转向了“封建社会”。有人质疑:秦以后中国是中央集权制,跟欧洲那种“领主-附庸”的封建制根本不是一回事。拿“封建”这个词去翻译欧洲的“feudalism”,本身就是个历史误会。
中文里的“封建”,本义是“封诸侯、建同姓”——周天子把土地分给诸侯,诸侯再分给大夫,一级一级往下封。欧洲的“feudalism”也是层层分封,但两者的具体内容差别很大。用同一个词去概括两种不同的制度,难免削足适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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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这么多,你可能会问:这个问题重要吗?殷商是奴隶社会还是封建社会,西周是奴隶社会还是封建社会——跟今天的生活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的。
历史分期不只是给过去贴标签。它背后藏着一个更大的问题:人类社会的演变,有没有一条“普遍规律”?
五种社会形态理论给出的答案是:有。所有民族、所有国家,都要走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这条路。
但这个答案,在20世纪80年代以后受到了越来越多的质疑。学者们发现,历史远比理论复杂。古希腊罗马的奴隶制、欧洲中世纪的封建制、中国的宗法制度——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发展轨迹,很难用一把尺子量到底。
有意思的是,围绕中国古史分期的争论,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学术问题。20世纪二三十年代那场“中国社会史论战”,争论的焦点是中国是否经历过奴隶社会——这关系到马克思主义社会形态理论的普遍适用性,也关系到中国革命的合理性。
历史从来不只是历史。
我们今天回头看这些争论,也许可以多一分平常心。
历史学家们吵了近一百年,谁也没说服谁。但这并不意味着争论没有意义。恰恰相反,正是这些争论,让我们对中国历史的复杂性有了更深的理解。
商代人殉的累累白骨,西周井田上的耕奴,春秋铁犁翻开的新土,战国商鞅划下的阡陌——每一段历史都有它自己的逻辑,不需要硬塞进某个理论框架里。
划分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与其说是在找一个精确的时间点,不如说是在理解一种转变:从“人可以是财产”到“人不能是财产”,从“土地归领主所有”到“土地可以自由买卖”,从“宗法血缘决定一切”到“阶级关系成为主导”。
这个转变,中国用了好几百年。从西周到战国,从公元前11世纪到公元前3世纪——差不多相当于从唐朝到今天这么长的时间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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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从来不在一夜之间翻篇。
我们今天讨论“奴隶社会与封建社会如何划分”,本质上是在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怎么理解自己从哪儿来、走过什么样的路?
答案可能没有标准版。但追问本身,就是历史给我们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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