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力星球无罪，抓他们的警察会有罪吗？

2026年9月24日，星期四，上午9点45分，锡林浩特市法院的铁门打开，任博、赵亮等5个人走了出来。

一审宣判：5人无罪，当庭释放。

任博的妻子付冕摘下眼镜，低头哭。任博搂着她说：“你看我，我都没有哭。”

代理控告的前律师袭祥栋在法院门口说：“从2023年2月4号到现在的宣判，一共是1300多天，3年7个月零20天，这个时间我都记得非常清楚。”

5个人无罪。当初把他们从北京带走的那些警察呢？

这个问题，办案人员自己早就回答过。付冕2023年11月7日写过一篇文章，那天是学力星球被立案整一年。她记下丈夫被抓后和办案人员的一段对话。任博问：你们真的搞清楚了没有？十多万会员喜欢用学力星球看书，抓了我们，关停了产品，用户怎么办？

办案人员答：

不要威胁我们，抓错了也会有国家赔偿，怎么做我们领导会决定，你老实配合调查！

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想到了“抓错了”，也想好了抓错之后的去处：国家赔偿，领导决定。两条路，都通不到他自己身上。

3年多以后，确实抓错了。下面一条一条看，他当时想得对不对。

一、无罪判决落在谁身上

据红星新闻当天下午的报道，判决认定：

学力星球公司向用户开放视频图书阅览权限后，用户能够“一次获取、反复使用”视频图书，学力星球公司向用户提供了真实的视频图书阅读服务。

该平台虽存在根据层级设定予以计酬、返利的情况，但是计酬、返利是建立在已提供了真实的知识付费服务的前提下，并非虚构营销内容进而骗取钱财。

判决主文两句：“任某等5名被告人无罪；扣押、冻结的在案财物，依法发还。”

辩方在庭上提过，“在案证据系非法证据，侦查机关对本案没有管辖权”。这一条法院怎么回应，报道里没有写。判决的落点是“证据不足以证实”，判的是被告人，没有一句话落在办案人员身上。办案人员有没有责任，要另起一案。

办案人员设想的第一条退路，是国家赔偿。我查了一下《国家赔偿法》，他说得没错。

第二十一条第三款：

对公民采取逮捕措施后决定撤销案件、不起诉或者判决宣告无罪的，作出逮捕决定的机关为赔偿义务机关。

两高2015年的刑事赔偿司法解释又写明：先拘留、后逮捕，国家承担赔偿责任的，作出逮捕决定的机关为赔偿义务机关。

任博是2023年2月4日被阿尔善分局拘留，2023年3月8日由检察院批准逮捕。按这两条，将来赔偿决定书上的赔偿义务机关是那家检察院。第三十七条：赔偿费用列入各级财政预算。按2026年5月公布的每日495.94元，1300多天大约是65万多元，财政出。

赔完了能不能回头找办案的人？第三十一条规定了追偿，条件是两种：一是刑讯逼供、殴打虐待、违法使用武器警械，造成公民身体伤害或者死亡；二是在处理案件中有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判行为。

在国家赔偿这条路上，办案人员最多被追回一部分赔偿费用，门槛还不低。

所以“会不会有罪”，得去《刑法》里找。在那之前，先把他们做过的事按日子排出来。

二、把日子排一遍：从2022年6月到2023年10月

以下时间，来自任博和赵亮的自述、付冕的文章、庭审旁听记，以及辩护律师当庭出示的取证同步录屏。录屏里的这条时间线，我去年5月写过一篇《内蒙古的远洋捕捞已经学会了黑客攻击》，这里再按日子排一遍，接上后来的事。

2022年6月。 据辩方当庭出示的同步录屏，阿尔善分局取证电脑的文件夹里，第一份学力星球会员信息的修改日期落在这个月。

2022年5月起。 据红星新闻报道，有多人以学力星球涉嫌传销为由，向北京市市场监管部门投诉举报。

2022年6月24日。 福建美亚柏科司法鉴定中心技术人员谢某敏的手机号，注册成了学力星球会员。后来在《网络在线提取工作记录》上签字当“见证人”的，就是这个人。

2022年7月前后。 北京市朝阳区市场监督管理局接到举报后调查学力星球，结论是：“资质齐全，未发现公司存在拉人头分红、网络恶意传销违法行为”，不予立案。（这份认定的月份，家属文章写7月，另有文章写10月。）

2022年8月。 同一台电脑里，出现一份与美亚柏科合作的PPT。

2022年10月。 办案一方的说法，据红星新闻报道：“阿尔善分局在日常工作中发现……赵某某的行为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办案人员后来对任博说：“我们去年10月就盯上你们了！”

可同步录屏里，取证电脑上的会员信息，4个月前就有了。

2022年11月7日。 锡盟方面立案。

2022年11月。 学力星球App的核心代码，出现在取证电脑里。

2022年12月19日。 一份学力星球电子数据分析报告制作完成。

2023年2月4日，星期六，正月十四。 晚上7点多，任博和付冕刚从甘肃老家开了3天车回到北京。七八个警察敲门，说是内蒙古锡盟的刑侦大队。到了公司，带队的人先问：“钱在哪儿？谁管账？”押往锡林浩特的车上，一名办案人员对任博说：

任博，你们完了，账上所有的资金我们会全部没收，你最好老实配合。

任博后来在庭上回忆，他先被带到北京高碑店派出所，一位北京民警私下对他说：“你们这个构不成传销呀。”他问那怎么办，对方答：“听安排。”

2023年2月5日。 控方的说法是，抓人次日才开始网络在线提取电子数据。

可是《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电子数据取证规则》第三十三条规定，网络在线提取或者网络远程勘验时，应当使用电子数据持有人、网络服务提供者提供的用户名、密码等远程计算机信息系统访问权限。2023年2月4日之前，任博还没被抓，没有人给过阿尔善分局用户名和密码。2022年6月到12月取证电脑里那些文件，用的是谁的权限？据辩方说，对应的提取笔录、检查笔录，卷里找不到。

同一天还有一处对不上。据辩护律师当庭指出：2023年2月5日16时38分至20时49分，侦查人员李某某、毛某某出现在河北廊坊的取证记录上；同一天18时12分起，这两人又出现在阿尔善分局刑警大队办公室的网络在线提取记录上。

2023年2月6日。 学力星球App被关停。

2023年3月8日。 检察院批准逮捕。

2023年3月下旬。 据付冕记述，阿尔善分局的公众号发文称“成功破获特大网络传销案”，写着“分局专案组民警辅警驱车一千余公里捣毁该案犯罪窝点”，“经突审犯罪嫌疑人及公安机关外围调查取证，该团伙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犯罪事实基本确定”。离开庭还有1年多。

也是在案发后不久，付冕说，她跟着中间人去了当地，听到分局一位领导在电话里说：

妈的，兄弟们搞了半年，账上才三四十万。

从抓人那天往前推半年，正好是2022年夏天，取证电脑里第一份会员信息出现的时候。

2023年4月底。 据任博在看守所写的信，案子送检之前，3名警察在看守所的谈话室——他特意注明“不是提审室”——对他骂了两个多小时：

你妈逼的不抓紧配合我们把广告收入提出来，不签认罪认罚，我们就让检察院给你判10年，8年。你妈逼的不老实配合，就刨你家祖坟，把你老婆、岳母全抓进来。

赵亮后来在法庭上说，当时有警官告诉他：“所有人都认了，任博也认了，你不认？”“你也要考虑下你8岁的女儿，你的父母，你的家，你不认就是十年！”

任博没有认。

2023年10月12日。 检察院提起公诉。

三、侦查人员出庭那天

一审前后开了三次庭，第一次是2024年5月20日。

控方的18名证人，一个也没到庭；辩方的14名证人如约出庭。辩护律师指出，控方出示的两份证人笔录，两个天南海北的陌生人，隔了两个月做笔录，对App的评价一字不差。

侦查人员一直不出庭。2024年6月，辩方申请14名侦查人员出庭，来了1人。

直到2024年12月25日第三次开庭，阿尔善分局一位副局长王某和干警李某刚被通知到庭。据旁听者记述，辩护人问如何认定传销，产品和定性有没有关系。他答：

是的，产品与案件的定性无关。

通过层级，与产品无关。

从阿里云服务器提取的31个数据包，只拿去鉴定了3个。问为什么，答：“我们只选取有关联的。”

晚上换上来的是负责电子数据提取的大队长。被告人问他的学历、他的取证资质，他反复一句：“这与我出庭说明的情况无关。”

有旁听者记下，侦查人员在庭上承认，电子数据提取他们“也不是都会，一边百度学习一边做”。

办案一方的说法，公开报道里只见于《财经》杂志2023年7月22日的一篇：“涉案资金流水近亿元，涉及全国多个省市，发展层级38层，用户近170余万人，冻结资金600余万元。”同一篇报道引了刑法学者张明楷：只有当传销活动具有“骗取财物”的性质或者危险时，才可能成立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骗取财物’是该罪的本质特征”。

据红星新闻报道，控方的指控里还有一句：“通过强制完成共建值任务点击广告，获取广告费1296万余元。”任博自己说过的数是“平台广告创收1200多万”。从押解车上那句“账上所有的资金我们会全部没收”，到看守所谈话室里的“把广告收入提出来”，再到起诉书里的1296万余元，这笔广告费一路都在。

一张198元的读书年卡有没有骗人，要看书在不在、用户看没看。出庭的副局长说，产品与定性无关。判决说，服务是真实的，用户能“一次获取、反复使用”。

四、一件一件对《刑法》

现在回到题目。我把上面这些事，一件一件放进《刑法》里去对。

第一件：明知无罪，还要追诉。

第三百九十九条第一款，徇私枉法罪：司法工作人员徇私枉法、徇情枉法，对明知是无罪的人而使他受追诉，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节严重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这一条的字面，跟学力星球案几乎严丝合缝。卡在两个词上。

一个是“明知”。2022年，朝阳区市监局认定“未发现公司存在拉人头分红、网络恶意传销违法行为”；抓人那晚，北京民警私下说“构不成传销呀”；2024年，副局长当庭说产品与定性无关；2026年，判决认定服务是真实的。这些够不够证明办案人员当初“明知”，要看调查。

另一个是“徇私”。最高法2003年的《全国法院审理经济犯罪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写道：徇私舞弊型渎职犯罪的“徇私”，应理解为徇个人私情、私利；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为了本单位的利益，实施滥用职权、玩忽职守犯罪的，依照刑法第三百九十七条第一款定罪处罚。

“兄弟们搞了半年，账上才三四十万”，如果搞的是单位的账，按这份纪要，够不上“徇私”。趋利执法趋的是单位的利，落到刑法上，反倒离徇私枉法罪远了一步。

这一条还有一条路。最高检2006年的渎职侵权立案标准，把用伪造、隐匿、毁灭证据等手段追诉无罪的人，列为徇私枉法的立案情形。两份一字不差的证人笔录，同一时刻出现在两个省的侦查人员，都指向这里。

第二件：滥用职权。

退到第三百九十七条第一款，滥用职权罪：造成重大损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什么叫“重大损失”，两高2012年的渎职刑事案件司法解释写了：经济损失30万元以上，或者造成恶劣社会影响；经济损失150万元以上，属于情节特别严重。

一家公司被关停，600余万元被冻结，一个170万注册用户的App下线。门槛在这里构不成障碍。

第三件：谈话室里那两个小时。

第二百四十七条，刑讯逼供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可最高检的立案标准，列的是殴打、捆绑、违法使用械具，冻、饿、晒、烤，致人伤残、死亡、精神失常这一类肉刑和变相肉刑。骂人、威胁要抓老婆和岳母，在这张清单上找不到。

这些话在法律上另有去处。2017年两高三部《关于办理刑事案件严格排除非法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采用以暴力或者严重损害本人及其近亲属合法权益等进行威胁的方法，使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遭受难以忍受的痛苦而违背意愿作出的供述，应当予以排除。

威胁家属，法律给的处理办法是让口供作废，办案人员本人不一定因此有罪。任博没有认，这条规定在他身上连要作废的口供都没有。

第四件：抓人之前的那些文件。

第二百八十五条第二款，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违反国家规定，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或者采用其他技术手段，获取其中存储、处理或者传输的数据，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同步录屏里那些修改日期如果站得住——会员信息在2022年6月，比立案早5个月；核心代码和分析报告在2022年11月、12月，比抓人早一两个月——而控方又说提取是2023年2月5日才开始的，两个说法之间，总有一份文件解释不了。四件事里，这一件最不依赖证人，最依赖电脑。

五、谁来查，还来不来得及

这些事有明确的主体来查。《监察法》规定，监察委员会对公职人员涉嫌滥用职权、徇私舞弊等职务犯罪进行调查。《刑诉法》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检察院在对诉讼活动实行法律监督中发现的司法工作人员利用职权实施的非法拘禁、刑讯逼供、非法搜查等侵犯公民权利、损害司法公正的犯罪，可以由检察院立案侦查。录屏里的日期是否属实、电话里的那句话有没有、谈话室里坐的是谁，写字的人只能把材料摆出来，核实和立案是监委、检察院的职责，也只有他们调得动取证电脑、看守所的监控和进出记录。

在这个案子里，批准逮捕的是检察院，提起公诉的是检察院，将来当赔偿义务机关的，也是检察院。

还来不来得及，看追诉时效。《刑法》第八十七条：法定最高刑为不满五年有期徒刑的，经过五年；法定最高刑为五年以上不满十年有期徒刑的，经过十年。滥用职权、刑讯逼供、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的基本刑都是三年以下，时效5年；徇私枉法的第一档刑期到五年，时效10年。

从2022年6月算，5年是2027年6月。

时效怎么算，还有两条规定。一是两高2012年的渎职解释：以危害结果为条件的渎职犯罪，追诉期限从危害结果发生之日起计算，有数个危害结果的，从最后一个危害结果发生之日起计算。二是《刑法》第八十八条第二款：被害人在追诉期限内提出控告，法院、检察院、公安机关应当立案而不予立案的，不受追诉期限的限制。

家属2024年5月写过，针对阿尔善分局的远洋捕捞、趋利执法、无管辖权立案、刑讯逼供、滥用查封冻结，家属和律师“一直未间断控告”。付冕自己算过，这3年多寄出的控告信“没有一万封，也有好几千封”。这些信写的时候是为了救人。按第八十八条，它们还有另一层用处。

六、内蒙古的先例，和眼前的例子

内蒙古有过先例。1996年的一起命案，一名青年被判处死刑并执行，18年后，2014年12月，内蒙古高院再审改判他无罪。2016年初公布追责结果：公安、检察、法院共27人被追责，多数是党内警告、党内严重警告、行政记过、记大过。唯一判了刑的，是当年办案分局的一名副局长，判了18年，罪名是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非法持有枪支弹药、贪污，没有一项与那起冤案本身有关。

一条人命，27个人被追责，没有一个人因为这个案子本身被判刑。

眼前也有一个例子，就发生在学力星球案第三次开庭那天。

2024年12月25日早上，锡林浩特市法院突然不许旁听律师带手机进楼。律师要看依据，法警队长说：“对，就按我的规则。”随后十几名法警把律师推出安检大门，抢走手机和律师证，对着几个人的眼睛喷了辣椒水。锡林郭勒盟中心医院的病历写着：双眼结膜充血，双眼眼周区烧伤；另一位律师的诊断里有角膜上皮损伤。法警说的依据，后来查出来是墙上贴的2004年版安检规则，2019年已经废止。

2024年12月25日9时21分。 律师报警。

2024年12月28日。 锡林浩特市公安局出具《行政案件不予立案告知书》，派出所告知：不属于他们管辖。

2025年3月24日。 市政府复议维持，理由是法警安检属于“执行职务行为”，“安检属于审判工作的延伸和保障”。

2026年4月15日。 5名律师起诉市公安局和市政府的行政案开庭，一天休庭5次，管辖问题层报内蒙古高院。

有视频，有病历，有报警回执，一年零九个月过去，这件事还停在“归谁管”上。

七、“怎么做我们领导会决定”

回到2023年那句话。

前一半，“抓错了也会有国家赔偿”，已经应验：抓错了，有赔偿，检察院出面，财政掏钱。

钱的事，判决也写了：扣押、冻结的在案财物，依法发还。10天抗诉期过后判决生效，这一句就要照办。

后一半，“怎么做我们领导会决定”，还悬着。取证电脑里早于立案的文件怎么来的，“非法证据”那条辩护意见有没有人回应，谈话室里的3个人是谁，都还要有人决定。

付冕2023年11月那篇文章的标题是《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公安局，还我老公！还会员读书权益！》。

老公今天还回来了。那天对任博说“抓错了也会有国家赔偿”的人是谁，至今没有任何机关公开过。

李宇琛的文立于尘

写于2026年9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