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陈明贵二十九岁那年，村里人都说他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穷，名声还臭。年轻时眼睛不老实，见了女人就挪不动道，村里人给他起外号“陈斜眼”。他听了还嬉皮笑脸：“眼睛长我脸上，爱看哪儿看哪儿。”
这话让他挨过不少揍。
二伯拿门闩抽他，二娘气得直哭。可打完了骂完了，他照样叼着草棍在村里晃，谁家新媳妇打水，他挑着空桶也要绕过去看两眼。
直到宋晓梅来了。
她是镇上人，离过婚，带着个七岁的儿子，来村里帮舅舅看小卖部。陈明贵去买烟，嘴欠地说了句“站柜台的女人都招财”。
宋晓梅抬眼看他，眼神不凶，但很凉：“买烟就买烟，别拿女人开玩笑。”
陈明贵愣了。村里老头都在门口看着，他脸上挂不住，嘟囔一句“不识逗”走了。
可那句话像钉子，扎在他后脖颈上。
后来他去小卖部买酱油，看见宋晓梅的儿子往她身后缩——孩子听多了闲话，知道躲他这种人。陈明贵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把酱油瓶放柜台上，憋出一句：“上次我嘴欠。”
宋晓梅动作停了停：“知道不好听就行。”
没有嘲笑，没有讽刺。陈明贵反倒松了口气。
从那以后，他往小卖部跑得勤了。买烟，买盐，买二娘咳嗽用的梨膏糖。后来自己都骗不了自己——他就是想看宋晓梅算账，看她搬货，看她把被风吹乱的门帘重新夹好。
有天傍晚，他听见两个妇女嚼舌根：“离过婚还带个儿子，真当自己大姑娘呢？”
以前他可能凑上去开两句荤玩笑。这回他把烟掐了：“人家吃你家米了？”
妇女撇嘴走了。他转身，看见宋晓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扫帚。
“你以前也说过别人。”她说。
陈明贵脸烫：“我以前混账。”
宋晓梅没接话，低头扫瓜子壳。扫了几下，她说：“知道自己混账，比不知道强。”
五月，汤媒人上门，说可以问问宋晓梅。
相看那天，宋晓梅坐在小院里，穿件浅灰短袖，头发扎得整齐。她儿子在屋里写作业，铅笔划本子的声音细细的。
汤媒人说了几句场面话，宋晓梅忽然开口：“汤姨，我想自己问他。”
她看向陈明贵：“你以前是不是爱拿女人开玩笑？”
“是。”
“是不是名声不好？”
“是。”
“那你为什么想跟我相亲？”
陈明贵手心全是汗。他想说“你好看”，想说“你勤快”，可那些话到嘴边，他忽然觉得都不对。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不笑话我。”
宋晓梅愣了一下。
“我名声烂，村里人都当我是笑话。你看我时眼神是凉的，可你没拿我当笑话。”陈明贵低着头，“我在菜市场卸菜，手冻裂了，没人问过。那天你说‘知道自己混账比不知道强’，我回去想了一夜。”
他抬起头：“我想好好过日子。跟你，还有你儿子。”
小院里很安静。屋里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停了，小男孩趴在门边偷偷往外看。
宋晓梅看了他很久。
“陈明贵，我离过婚，带个孩子。你要是图新鲜，趁早说。”
“我不是图新鲜。”
“你要是以后拿孩子说事，我跟你没完。”
“不会。”
宋晓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行。”
汤媒人笑得合不拢嘴。陈明贵坐在那里，耳朵嗡嗡响，半天没缓过神来。
那年秋天，他们结了婚。没摆几桌，就在自家院里请了亲戚。二娘穿着新做的蓝布衫，笑得直抹眼泪。二伯拄着棍子站在门口，见人就说：“我儿子娶媳妇了。”
小苗——不，宋晓梅的儿子小勇，改口叫陈明贵“叔”。陈明贵没逼他叫爸，每天接送他上学，下雨天背着他过泥路。
后来有人问宋晓梅：“你咋看上他的？”
宋晓梅说：“他以前眼睛不老实，可后来看我的时候，眼神是正的。”
陈明贵在旁边听见了，嘿嘿笑。
宋晓梅瞪他：“笑啥？”
“没啥，”他说，“就是觉得，这辈子被人这么看一回，值了。”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没人愿意正眼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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