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林晚秋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
茶几上摆着半碗凉透的小米粥,旁边是女儿没喝完的退烧药。
她手指划过屏幕,闺蜜赵莉莉发来一张照片,像素模糊但足以看清——陈建军瘫在KTV包厢沙发上,衬衫扣子崩开三颗,领带歪到后脖梗,左手还搭在一个短裙女人的大腿上。
底下跟着一行字:姐夫今晚可真热情,玩到这会儿都不肯走。
林晚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七秒。
手机壳边缘被她攥得咯吱响了一声,随后她拇指在屏幕上戳了六个字发过去:送你了,别客气。
发完她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继续叠衣服。
只是那件陈建军的灰色T恤,她叠了四遍都没叠方正。
五斗柜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两点五十一分。
隔壁邻居家空调外机嗡嗡响着,楼下流浪猫翻垃圾桶的动静清晰得刺耳。
她拿起手机拨了银行客服电话,输入卡号密码,挂失冻结。
三张储蓄卡,两张信用卡,包括陈建军跑货运那张绑着ETC的结算卡。
挂失完最后一通电话,她顺手把陈建军微信零钱通里剩的八百六十三块四毛提现到自己账户。
干完这些,她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端着杯子站在阳台上。
对面楼还有两户亮着灯,其中一家在辅导孩子写作业,女人尖细的嗓音穿过夜色传过来。
林晚秋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天亮前她睡了两个小时,六点闹钟响的时候照常起来给女儿煮了鸡蛋面。
女儿小口吃着面,问爸爸怎么没回来。
林晚秋拿湿毛巾擦她嘴角的酱油渍,说爸爸跑长途去了。
七点四十分,陈建军电话打进来了。
“林晚秋你搞什么名堂? 我加油卡怎么刷不了? 卡全冻了? ”他嗓门大得手机外放都能听见,背景音里有货车发动的轰隆声。
“你昨晚在哪儿? ”林晚秋声音很平。
“跑货啊! 跟你说了去临市拉板材,你抽什么风——”
“陈建军。 ”她打断他,“赵莉莉给我发照片了。 ”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他点烟时打火机咔嚓那一声。
“你听我解释,那就是逢场作戏,货运这行都这样,不陪客户去这些地方生意谈不——”
“卡解不了。 ”林晚秋说,“冻了就是冻了。 你自己想办法。 ”
她挂了电话。
给女儿扎辫子的时候手没抖,皮筋绕了三圈,扎得紧绷绷的。
女儿说妈妈今天扎得有点紧,她说嗯,今天妈妈手劲大。
上午十点,赵莉莉的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蹦进来。
“晚秋你别误会啊,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
“建军哥昨晚确实在谈生意,那个女的是客户叫的,他碰都没碰。 ”
“你赶紧把卡解了,两口子闹别扭别拿钱赌气。 ”
林晚秋把语音转成文字看完,回了一句:你昨晚也在场?
那边正在输入中跳了足足三分钟,最后只回了个“客户非要拉着我作陪”。
林晚秋没再理她。
她翻出陈建军货车上那个备用手机的定位记录——去年为了防偷油贼装的,密码是女儿生日——昨晚十一点定位停在城南“帝豪会所”,凌晨四点零七分移动到一个叫“运河春天”的小区,停留到早上六点十二分才开往物流园。
她把定位截图存好,又把赵莉莉发来的照片转发到自己另一个手机号上。
做完这些,她去卧室床头柜最底下那层翻出一张存折。
那是她妈去世前留给她的,六万七千块,存的三年定期,还有两个月到期。
存折用皮筋扎着,和户口本放在一起。
她把存折装进买菜用的帆布袋里,出门前对着玄关镜子拢了拢头发,发现鬓角多了三根白的。
中午陈建军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烟味混着廉价车载香水的味道。
衬衫换过了,但脖子侧面有一道浅红色印子,像是指甲刮的。
林晚秋正蹲在地上擦女儿打翻的酸奶,抬头看了他一眼。
“卡解了。 ”陈建军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我下午还要出车,油都加不了你让我怎么跑? ”
“你昨晚睡在哪儿? ”
“帝豪啊,喝多了就在包间眯了会儿——”
“运河春天几栋? ”
陈建军愣在那儿,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他脸上那层疲惫混着不耐烦的表情慢慢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那点慌乱来。
“你查我? ”
“赵莉莉发的照片,我总得知道你们玩到几点。 ”
“我跟赵莉莉什么事都没有! ”他声音陡然拔高,“她就是客户那边叫来陪酒——林晚秋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干净的? ”
林晚秋站起来,把抹布拧干挂在水池边。
她看着陈建军的眼睛,看得他别过脸去。
“赵莉莉上个月跟我借了三万块钱,说给她妈换股骨头。 ”林晚秋说,“她妈上个月底跟团去新马泰玩了十二天。 ”
陈建军脸色变了。
“你借她的钱,她转头请你老公去唱歌。 ”林晚秋把抹布往台面上一甩,“陈建军,你们俩把我当什么了? ”
陈建军张了张嘴,憋出来一句:“那钱我会要回来。 ”
“钱不用要了。 ”林晚秋从帆布袋里抽出那本存折,“这六万七是我妈留给我闺女的。 从今天起,家里房贷你自己还,女儿补习班费用你自己交,你妈下个月住院的押金你自己出。 ”
她把存折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又收回去。
“我的钱,你一分都别想动。 ”
陈建军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他想伸手拉她胳膊,林晚秋侧身让开了。
“晚秋,咱别闹了行不行? 我承认昨晚是有点过分,可我真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没做对不起我的事。 ”林晚秋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张照片递到他眼皮底下,“那这个是什么? 你腿上的手是谁的? ”
陈建军盯着照片,额角冒出汗来。
他想抢手机,林晚秋收手揣回兜里。
“你删了也没用,我存了三份。 ”她说,“陈建军,你跑货运辛苦我知道,可我在家带孩子伺候你妈也没闲着。 你妈去年做心脏搭桥,十三万医药费我找娘家借了五万,你姐出了多少? 你弟出了多少? ”
陈建军不说话了。
“你妈住院二十三天,你姐来了三趟,你弟打了两通电话。 赵莉莉倒去了两回,我还当她真心疼我妈。 ”林晚秋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又放下,“原来人家疼的是我老公。 ”
“林晚秋你嘴别这么毒——”
“毒? ”她看着他,“我要是真毒,今天就不是冻卡这么简单了。 ”
陈建军手机响了,是他弟打来的。
他接起来嗯了两声,脸色越来越难看。
挂掉电话他盯着林晚秋:“我妈说医院让交下个月透析费,你怎么把卡冻了? ”
“你妈透析费一个月四千八,你姐和你弟一人该出一千六。 ”林晚秋说,“我替你垫了三年,从今天起你自己找他们要。 ”
“他们哪有钱——”
“那我就有钱了? ”林晚秋声音终于高了一度,又立刻压下去,怕吵醒里屋睡午觉的女儿,“你弟开超市一年挣多少你心里没数? 你姐两口子都是公务员,你跟我说他们没钱? ”
陈建军不吭声了。
他蹲下去,双手抱住脑袋,手指头插进油腻的头发里。
“晚秋,咱好好说行不行? 我以后不去那些地方了,赵莉莉我也不联系了。 你把卡解了,家里开销我来——”
“你拿什么来? ”林晚秋问他,“你一个月跑车挣八千,给你妈两千,给你弟周转一千,加油过路费两千五,你自己抽烟应酬一千五,剩下一千够干什么的? ”
她把这些数字一笔一笔摆出来,像摆麻将牌一样清清楚楚。
“房贷三千二,女儿幼儿园一千八,水电物业五百,你妈透析自费部分六百。 ”她说,“陈建军,这三年我是拿我妈的退休金在贴补你,你以为你养着这个家呢? ”
陈建军蹲在地上半天没动。
窗外有收废品的喇叭声经过,呜哩哇啦响了一阵又远了。
“赵莉莉那三万,限你一个星期要回来。 ”林晚秋从沙发上拿起女儿的外套准备出门接孩子,“要回来就算了,要不回来你从你妈下个月透析费里扣。 ”
她走到门口换鞋,陈建军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
“接闺女。 ”
“晚秋——”他站起来往前追了一步,“你真要这样? ”
林晚秋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他。
陈建军站在客厅中央,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头发乱糟糟的,眼眶有点发红。
“陈建军,你昨晚在运河春天那小区待到早上六点。 ”她声音很平,“赵莉莉家就住运河春天,二栋1402。 你要我接着往下说吗? ”
陈建军的脸刷地白了。
林晚秋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有邻居在煎带鱼,油烟味混着楼梯间积灰的气息扑过来。
她下了两级台阶,扶着冰凉的铁扶手站了一会儿。
膝盖有点软,手指头也发麻。
她等这股劲过去了才继续往下走。
手机震了一下,赵莉莉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晚秋,咱们这么多年姐妹,你为了个男人跟我翻脸?
林晚秋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过去:那三万我不催你,你留着给自己买点好的。
赵莉莉,从今天起你跟我没关系了。
发完她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太阳照在小区绿化带的冬青丛上,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在晒太阳,婴儿车把手上挂着超市打折鸡蛋的广告牌,三块五毛八一斤。
林晚秋走过她们身边,拐进幼儿园那条巷子时,听见有人在背后叫她的名字。
是陈建军的姐姐陈建芳。
她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追上来,头盔都没摘就开了口:“晚秋,我妈透析费的事建军跟我说了,你看能不能缓缓? 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姐。 ”林晚秋站定了看着她,“你去年换车的时候跟我借的两万,说年底还,现在几月了? ”
陈建芳坐在电动车上,头盔面罩后面的脸看不真切。
“你妈透析费一个月四千八,你出一千六,你弟出一千六,剩下一千六我来。 ”林晚秋说,“你要是觉得不行,咱们就把这么多年你妈的开销一笔一笔算清楚。 你妈那套老破小将来给谁,咱们也一起说明白。 ”
陈建芳拧着电动车把手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晚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
“以前是以前。 ”林晚秋转身往幼儿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姐,你回去告诉建军,他要是不想过了,咱们就好好算算账。 他想过,就先把赵莉莉那三万要回来,再把他弟借的五千要回来,然后每个月按时交三千家用。 做不到这三条,让他自己想清楚。 ”
她走进幼儿园大门的时候,正好赶上放学铃响。
女儿背着小书包跑出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林晚秋蹲下去把女儿抱起来,脸埋在她软乎乎的头发里,闻着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
“妈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
“风吹的。 ”林晚秋把女儿往上颠了颠,“晚上想吃什么? 妈妈给你做糖醋排骨。 ”
“爸爸回来吃吗? ”
“爸爸出车了,今晚不回来。 ”
女儿哦了一声,搂住她脖子说妈妈我最喜欢你做的糖醋排骨。
林晚秋抱着女儿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中介门店时,她扫了一眼橱窗里挂的房源信息。
隔壁小区六十平两居室,月租一千九。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建军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晚秋,我错了。
林晚秋把手机塞回兜里,抱紧了怀里的女儿。
晚风里有桂花将开未开的甜涩气息,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们娘俩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有些门,关上了就是关上了。
钥匙在谁手里,得她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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