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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嫂子52岁守寡后,穿件薄睡裙给对门老李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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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嫂子52岁守寡后,穿件薄睡裙给对门老李开门,手里端着搪瓷缸,我儿子在阳台看见,她没看见我,我手里的菜掉地上,儿子那年16没捡


菜掉在地上的时候,我听见芹菜断掉的声音。

很脆。

塑料袋没破,西红柿滚出来一个,一直滚到楼道墙角,靠着墙根停住。我盯着那个西红柿看了很久。它上面有一小块磕痕,渗出一点汁水,像人皮肤上擦破的伤口。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我上楼的时候它亮了,我站住不动,它又灭了。黑暗里只剩下对门那扇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光,细细的,黄的,暖的。还有搪瓷缸碰在门框上的声音,叮的一声。

我儿子站在阳台上。

他在收衣服。十六岁的男孩子,个子已经比我高了,肩膀还很窄,校服袖子短了一截。他两只手举着,一件白衬衫从衣架上摘下来,动作停在半空。

他看见了。

我没看见他那时的表情。我在楼下。我只能看见阳台上的他,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手里攥着那件衬衫,一动不动。

后来我经常想,他到底站了多久。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在洗碗,在拖地,在给他往书包里塞牛奶。答案从来没有出现过。他也不说。从那天到今天,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那是去年九月的事。

九月的石家庄还热。白天热得人发昏,晚上才有一点风。那天我下班晚了,超市打折,我绕路去买菜。芹菜一把,西红柿四个,排骨一斤半。排骨是给儿子炖的,他高一,住校,每周末回来,瘦得像根竹竿。

我嫂子住在对门。

说嫂子,其实是我堂哥的媳妇。堂哥姓周,叫周建军,开大车的,跑长途。跑的是新疆那条线,一趟出去十几天,回来歇几天,再走。前年冬天,在甘肃境内,车翻进沟里。人拉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留下嫂子一个人。还有一个女儿,远嫁了,嫁到福建,一年回来一次。

嫂子那年五十二岁。守寡那年,其实才五十。我算不清到底是哪年,她自己也懒得算。她从来不说“建军走了几年了”这种话。偶尔提起,就说“我们家老周”,好像人还在新疆跑车,只是没回来。

对门住着老李。

老李六十一,退休工人,以前在棉纺厂。老伴前年没的,癌症。他有一个儿子,在深圳,做程序员。老李一个人住,每天早上下楼买豆浆油条,中午自己煮挂面,晚上在楼下跟人下象棋。

他跟嫂子是怎么走近的,我不知道。也没人告诉我。

这种事,谁会专门告诉你呢。

那天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提着一袋子菜。塑料袋勒得我手指发红。我听见搪瓷缸的声音,听见门开的声音,听见老李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没听清。嫂子没说话。门又关上了。

整个过程大概几秒钟。

我站了很久。楼道里黑,外面天还没全黑,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蓝的光。我能看见自己脚上那双鞋,三十五块钱买的,鞋底已经磨薄了。地上的西红柿还在,红色的,靠墙根,安安静静。

我弯腰把西红柿捡起来。擦了一下,放进袋子里。

然后我上楼。

楼梯一级一级的,水泥的,踩上去有灰。我走到四楼,拐弯,再上一层。我家在五楼,对门是嫂子家。我经过她家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

门关着。

里面没声音。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进了门。

儿子在阳台上。他已经把衬衫收完了,正在叠。叠得很慢,很仔细,袖子对折,领子压平。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我。

“回来了。”我说。

“嗯。”

“饿了没?”

“还行。”

“炖排骨。”

“行。”

我把菜放进厨房。排骨泡在盆里,血水慢慢渗出来。我洗芹菜,切姜,剥蒜。刀切在菜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新闻联播,声音不大。儿子扒饭,吃排骨,喝汤。我问他这周在学校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他月考多少分,他说没出。问他衣服够不够穿,他说够。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睫毛很长,像他爸。他爸早年跟我离了,去了南方,又成了家,现在一个电话都不打。儿子也不问。从来不问。

“今天收衣服了?”我说。

“嗯。”

“外面风大不大?”

“不大。”

他夹了一块排骨,啃得很干净。骨头放在碟子边上,一根一根码好。这是他爸的习惯。我看了很多年,现在轮到看他了。

我没问。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楼上有人在走路,拖鞋啪嗒啪嗒的。隔壁不知道谁家电视开得很大声,放的好像是抗战剧,枪声一阵一阵的。我把被子拉到下巴。九月了,夜里已经凉了。

我想起嫂子。

想起她穿的那件睡裙。薄。浅色的。有点旧,领口松了。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缸子上印着红双喜,是当年结婚时候的。

那种搪瓷缸,我们家以前也有。我妈用来装猪油。后来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我想起她开门的样子。

不慌张。不鬼祟。就是很平常地开了门,接过什么东西,或者递过去什么东西。搪瓷缸。很可能是送吃的。嫂子做饭不错,尤其会烙饼。老李一个人,经常吃挂面,她可能给他送过饼。

对门邻居,互相送点吃的,这有什么。

我这么想着,就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我说不清。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碰见老李。

他站在楼下,手里拎着豆浆。看见我,笑了笑。

“上班啊。”

“嗯。”

“你嫂子昨天烙的饼,好吃。我给你留了一块,放你家门口了。”

我愣了一下。

“哦。”我说,“谢谢李叔。”

“谢什么。邻里邻居的。”

他拎着豆浆走了。背有点驼,走路不快。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也挺老的。

那块饼在我家门口的鞋柜上,用塑料袋包着。我拿起来,还是温的。

我没吃。放进了冰箱。后来放了好几天,硬了,扔了。

从那天以后,我开始注意嫂子。

注意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注意她穿什么衣服,手里拿什么。注意老李什么时候去她家,什么时候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我就是开始注意了。

嫂子在小区门口摆了个摊,卖早点。豆浆,油条,茶叶蛋,还有自己包的包子。每天四点多起床,五点半出摊,卖到九点收。一个月能挣两千多,有时候三千。她说,够花。

我有时候路过,她给我塞两个包子。我不要,她就硬塞。

“拿着拿着,给孩子的。”

她手上有面,白白的,指甲缝里也白。手很粗,关节大,是干活的手。

她的头发白了不少。染过,染成黑的,但是发根又白了。额头上有皱纹,不深,笑起来才明显。她不怎么笑。

堂哥在的时候,她也不怎么笑。堂哥嗓门大,爱喝酒,喝多了就骂人。有一次把电视机砸了,因为什么我忘了。嫂子坐在门口,不说话。后来她自己攒钱,又买了一台。

堂哥走了以后,她把那台电视机搬到了卧室。客厅里放了一台小的,旧货市场买的,一百多块钱。

我进去过一次。屋里很干净。地擦得亮,桌子上有布,布上有茶壶。墙上挂着堂哥的照片。黑框的,笑得很开。

照片旁边有一张女儿的。在外地拍的,穿婚纱,站在海边。

就这两张。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她给我倒水。搪瓷缸,就是那天那个。红双喜。缸口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

“你哥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她说。

“就留下一屁股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跑车那几年,挣了点,都喝酒了。跟人合伙买车的钱,到现在还没还完。人家知道他不在了,也没催。可我记着。三万八。等丫头那边稳定了,我慢慢还。”

我没说话。

“你哥是个好人。”她又说,“就是没本事。没本事还爱面子。爱面子还爱喝酒。”

她说完笑了笑。

“我这么说他,你介意不?”

“不介意。”我说。

“那就好。”

她把搪瓷缸往我这边推了推。

“喝水。”

我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点搪瓷味儿。铁锈味,淡淡的。

那之后我又去过几次。有时候给她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我儿子不穿的旧衣服——她拿去改改,给老家亲戚的孩子。我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看抗日剧,我也看。谁死了,谁活了,谁叛变了。我们都不怎么说话。

有一回,她突然问我。

“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我不知道怎么答。

“我年轻的时候图嫁个好人家。”她说,“后来图孩子有出息。现在孩子嫁了,有出息了,我又图啥。”

我说:“图个安稳吧。”

“安稳。”她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

“安稳就是,一个人。”

我没接话。

电视里在放打仗。机枪突突突的,人一排一排倒下。

“你李叔是个好人。”她说。

我看着她。

“就是好人。”她说,“没别的。”

我点头。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老李的事,我是后来慢慢拼出来的。

他老伴走之前,在医院躺了八个月。胃癌,晚期。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扩散了。医生说最多半年,他老伴撑了八个月。

八个月,老李天天在医院。早上五点起来熬粥,六点坐公交去医院,晚上十点回来。儿子从深圳回来过两次,每次待三天。

“他工作忙。”老李跟我说,“忙,不容易。”

他老伴最后那几天,已经说不出话了。老李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她说不了话,眼睛看着老李,一直看着。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老李说,“她想说,你好好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楼下抽烟。烟是红塔山,八块钱一包。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的,烟灰很长,不弹。

“我答应她了。”他说,“我好好过。”

他老伴走了以后,他一个人住了半年。半年里没怎么出门。儿子打电话来,他说好着呢。儿子说回来看看,他说别回来,耽误工作。

后来他开始下楼下棋。再后来,他开始跟我嫂子说话。

怎么开始的,我不知道。

可能就是有一天下雨,嫂子摊子收不了,老李帮她收了。可能就是有一天老李煮挂面,嫂子看见了,给他送了张饼。可能就是有一天,两个人都在楼道里,一个上楼,一个下楼,停了一下,说了句今天天不错。

这种事,不需要什么开头。

一个楼道里住着,门对门,日子久了,总要说话。

我儿子是住校的。每周五回来,周日下午走。他回来那天,我把排骨炖好了。他吃了两碗饭,三块排骨,一碗汤。吃完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洗碗。

“妈。”他突然叫我。

“嗯。”

“周姨家是不是有人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什么?”

“我说周姨。对门那个。”

“你怎么知道?”

“上次回来,看见一个男的从她家出来。”

他说得很平,眼睛没离开手机。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吧。”

“你怎么不跟我说?”

“忘了。”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妈,周姨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

我没说话。

“她女儿又不回来。她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懂什么。”我说。

“我懂。”他说,“我又不是小孩。”

他把手机拿起来,站起来,回自己屋了。门关上,很轻。

我站在水池边,手上的泡沫慢慢消下去。水哗哗地流。碗还在手里,滑滑的,有点抓不住。

我儿子十六。他爸走的时候,他八岁。八年里,他从来没问过他爸。一次都没有。

我以为他不在乎。

我以为他不懂。

那个月我算了一笔账。

嫂子早点摊,一个月流水大概四千。成本:面、油、煤气、鸡蛋、肉馅,加起来一千五左右。摊位费,一个月三百。她四点多起来,五点半出摊,九点收,一天干四个半小时。一个月三十天,不歇。净挣两千二。

两千二。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三。扣五险一金,到手三千八。房贷两千一,儿子生活费八百,水电煤气三百,剩下的八百,是我一个月的菜钱和零花。

我不买衣服。一年买了三件。一件T恤,三十五。一条裤子,八十。一双鞋,一百二。

嫂子不买衣服。她穿的都是旧的。有一件外套,穿了五年。袖口磨白了,她拿针缝了缝,接着穿。

老李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老伴看病那两年,花了十几万。医保报一部分,自费的部分,掏空了积蓄。儿子给了五万。剩下的,老李跟亲戚借的,还没还完。

他一个月药钱,六百多。高血压,糖尿病。他不敢住院。住院就要花钱,花多了,儿子就得给,儿子在深圳买房,首付还差着呢。

这是账。

我写这些数字的时候,手是凉的。

不是因为这些数字大。是因为这些数字太小了。小到每一笔都能算清,小到每一笔都能省,小到你以为省一省就能过去,可是省了十年,还是过不去。

嫂子欠的三万八,到现在还了一万二。老李欠的一万五,还了三千。我欠银行三十七万,每个月还两千一,还了六年,还欠三十一万。

我们三个人,住在对门和隔壁,加一起欠了三十六万。

三十六万。

这些钱,都是欠的。嫂子欠的是人情债,老李欠的是命债,我欠的是房子债。

谁欠谁的,说不清。

那天晚上,我又站在楼道里。

我没开灯,就站在那儿。声控灯灭了,黑漆漆的。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楼上有人在洗澡,水声哗哗的。谁家的狗在叫,很小声。远处有车经过,声音一飘就过去了。

我看着嫂子家的门。

门缝里透着光。

老李家的门,也透着一线光。

两扇门,对开着,中间隔着两米的楼道。

我站在中间。

我想起我儿子。他在学校。这会儿应该睡了。或者没睡,在被窝里看手机。

我想起他八岁那年。他爸走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爸拎着箱子下楼。他爸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没招手,走了。

我儿子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喊他吃饭,他没应。

我去阳台找他,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件他爸的旧衬衫。

那件衬衫后来不知道哪儿去了。

我儿子从来没提过那天的事。

就像他从来没提过嫂子开门那天的事。

他捡起来了,或者没捡。他没说。

我后来也没问。

有些事,问了也没用。

有些事,不问也知道。

嫂子从来没跟我提过老李。

老李也从来没跟我提过嫂子。

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在楼道里交叉一下,然后又各自回到自己的门里。

有一次我在楼下碰见嫂子。她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土豆。土豆很沉,她换着手拎。

“买这么多?”

“便宜。八毛一斤。囤着。”

她笑了笑。

“你李叔爱吃土豆。”

她说完,愣了一下。

“我是说,老李。李叔。”

“我知道。”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就是邻居。”

“我知道。”

她把土豆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一个人,吃不好。我做多了,就给他送点。他有时候也帮我修个东西。灯泡,水管,换个阀门。他手巧。”

“嗯。”

“他老伴在的时候,对我也挺好。有一年我发烧,他老伴给我送的药。”

“嗯。”

“人得记着好。”

“是。”

她拎着土豆上楼了。走得慢,一步一级。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那件旧外套,今天还在穿。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走到四楼,拐弯,看不见了。

她没说,我也没说。

但我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不是那种事。不是睡裙,不是搪瓷缸,不是别人嘴里嚼的舌根。

是两个被日子磨得只剩骨头的人,在楼道里碰上了,互相扶一下。

扶一下,再各自走。

日子还是日子。

我儿子后来再也没提过。

他周末回来,吃饭,写作业,玩手机,周日下午走。走的时候我给他塞牛奶,他说不用,我还是塞。他背着书包下楼,我站在门口看他。

楼道里黑,他走到三楼,声控灯亮了。他走到二楼,灯又亮了。走到一楼,出了单元门,看不见了。

每次都是这样。

灯一亮,一灭。

一亮,一灭。

我有时候想,他那天在阳台上,看见嫂子开门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他十六岁。他什么都懂。他什么都懂,但他不说。

他不说,我就当没发生。

可我知道,那天的事,他记着。

他记着,我也记着。

我们都记着,谁也不说。

上个月,嫂子病了。

发烧,三十九度。摊子没出。我早上上班,看见她家门关着。中午回来,门还关着。下午我请了假,去敲她的门。

敲了很久,她才开。

脸红红的,眼睛睁不开。

“发烧了。”她说。

“去医院。”

“不去。吃点药就行。”

我进去,给她倒水。搪瓷缸还在,红双喜。我摸了她的额头,烫手。

“得去医院。”

“不去。”

“嫂子。”

“真不去。去了就是输液。一输就几百。我扛扛就行。”

我给她找了退烧药,看着她吃下去。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很红,头发散在枕头上。我这才发现,她头发白了很多,染过的地方也白了。

“你李叔知道不?”我问。

“不知道。别跟他说。”

“为什么?”

“他知道了,又得跑前跑后。他腿不好。”

她闭着眼睛。

“他腿不好。以前在厂里落的毛病。站久了就疼。别让他折腾。”

我坐在床边,没说话。

她睡着了。呼吸很重,嗓子有点哑。

我看着她。五十二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脸上的皱纹,脖子上的皮松了,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指甲缝里还是白的,洗不掉的面。

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没听清。

我坐了很久。天黑下来。我没开灯。屋里很暗,只有窗户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老李没来。

第二天,嫂子烧退了。她给我打电话,说没事了。

“别跟李叔说。”她又说了一遍。

“知道了。”

“他要是问,就说我回老家了。”

“行。”

她笑了一声。

“你这孩子。”

我没说话。

我不是孩子。我也快四十了。

但她说我是孩子,我就应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窗户外头,天阴着,要下雨。楼下有人在收衣服,喊孩子回家。对面楼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我闻到了,是青椒炒肉。

我儿子这周不回来。他说要补课。

其实我知道,他是不想回来。

他不想看见我,也不想看见对门。

他不想看见这栋楼里的一切。

他想走。

他想考出去。去北京,去上海,去深圳。去哪儿都行,只要不在这儿。

我跟他说过,你好好考,考出去。

他说,嗯。

我说,别回来。

他看了我一眼。

“那你呢?”

“我没事。”

“你一个人。”

“我习惯了。”

他没说话。低头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沙沙的。

那天晚上,我写了很多字。

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剩下几行。

“嫂子五十二。老李六十一。我三十九。儿子十六。”

“我们四个人,住两扇门里。”

“一扇门对着另一扇门。”

“中间隔着两米楼道,和一个搪瓷缸。”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我按了锁屏,放在床头。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的。

我听着雨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看见嫂子家门口放着一袋土豆。还有一张纸条。纸条压在一个搪瓷缸下面。

缸子不是红双喜的。是一个白的,上面印着蓝花。老李家的。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字很潦草。

“土豆放门口了。别舍不得吃。”

没有落款。

嫂子把土豆拎进去了。纸条呢?我不知道。可能扔了,可能留着。

搪瓷缸她没还。

她放在自己家桌子上了。

我进去的时候看见了。红双喜的旁边,多了一个蓝花的。

两个缸子,并排放着。

一个旧,一个新一点。一个红双喜,一个蓝花。

她说:“喝水不?”

我说:“喝。”

她拿起红双喜,倒了水,递给我。

“那个缸子呢?”我问。

“哪个?”

“蓝花的。”

“哦。那个啊。”

她顿了一下。

“李叔的。他说放我这儿,他那儿没地方放。”

“他家没地方放缸子?”

她没接话。

低头擦桌子。桌子已经擦得很干净了,她还在擦。抹布在桌面上画圈,一圈一圈的。

“你别问了。”她说。

“我没问。”

“你问了。”

“我就随便说说。”

她把抹布放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

“你想说。”

她看着我。眼睛不凶,也不慌。就是看着我。

“我跟你说过了。就是邻居。”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拿起抹布,接着擦。

桌子已经干了。她还在擦。

我喝了一口水。搪瓷味儿,铁锈味儿,淡淡的。跟以前一样。

那天下午,我帮嫂子收摊。

她推着小车,我帮她拿东西。煤气罐,一袋面,一桶油。她不让,我说没事,我劲儿大。

收完摊,我们坐在路边。她给我一瓶水,自己抽了根烟。红塔山,跟老李抽的一样。

“你什么时候抽上的?”我问。

“你哥走了以后。”

“以前不抽?”

“以前他抽。我嫌呛。他走了,我倒抽上了。”

她把烟灰弹了弹。

“人就是贱。”

我没说话。

“你说,我要是当初不嫁给他,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她把烟掐了。还剩半截,她掐得很用力,烟丝都露出来了。

“你哥不坏。”她说,“就是没赶上好时候。跑车跑了二十年,钱没攒下,命搭进去了。”

“嗯。”

“我有时候想,要是他还在,我现在在干啥。可能还是卖早点。可能不卖了,在家看电视。可能跟他吵架。他爱喝酒,我烦他喝酒。”

她笑了一下。

“烦也没用了。”

“嫂子。”

“嗯?”

“你以后咋打算。”

她看着路上。车来车往,电动车,自行车,接孩子的三轮车。卖烤红薯的推着炉子过去了,香味飘过来。

“不知道。”她说。

“就这么过呗。”

“过到哪天算哪天。”

“你李叔……”

“别说了。”

她打断我。

“你李叔是我邻居。他老伴没了,我男人没了。我们两个没伴的人,说说话,不行?”

“行。”

“那你还说。”

“我不说了。”

她不说话了。坐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攥着那截掐灭的烟。

远处有人喊卖馒头。一块钱两个。声音拉得很长。

我坐在她旁边。路边的树开始掉叶子了。黄的,卷的,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我们脚边,落在她的小推车上。

天黑下来了。

路灯亮了。

我们还没走。

我儿子期中考试考完了。回来那天,我做了排骨。他吃了三块,跟以前一样。

“周姨还好吗?”他突然问。

“还好。”

“她摊子还出吗?”

“出。”

“哦。”

他低头扒饭。

“妈。”

“嗯。”

“那天的事。”

我筷子停了。

“哪天的?”

“就是那天。”

他不看我。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你站在楼道里。你站了很久。菜掉地上了。”

我没说话。

“我本来想下去帮你捡。”

“后来呢?”

“后来周姨开门了。”

他停了一下。

“我就没下去。”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他把碗放下。

“妈,我不是小孩了。”

“我知道。”

“周姨是周姨。李叔是李叔。他们是他们。”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水龙头开了,他在洗碗。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他的背影。

他很高。肩膀不窄了,宽了。校服袖子还是短,但是他不在意。他洗碗的动作很慢,很稳。

我突然觉得他长大了。

长大了,就懂了。

懂了,就不说了。

那天晚上,我儿子在阳台上收衣服。

我在厨房洗碗。

我听见他喊我。

“妈。”

“嗯。”

“外面风大。”

“收完就进来。”

“嗯。”

他把衣服收完,抱在怀里,从我身边走过去。回自己屋了。

门关上。

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窗户外头,嫂子家的灯亮着。暖黄的。老李家的灯也亮着。白色的。两扇窗户,一左一右。

我看了很久。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在碗上,顺着碗边流下去。我忘了关。

后来我关了。

把碗放好。

把手擦干。

坐在沙发上。

电视没开。

屋里很静。

我想起我妈。我妈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她走了好几年了。我很少想她。有时候做饭,切到葱,突然就想起她。她切葱切得很细,末儿一样。

我妈跟我爸,过了一辈子。吵了一辈子。

我爸走的时候,我妈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我爸已经说不出话了。我妈一直在说话,说些杂七杂八的。水开了,壶响。她说我去关火。她站起来,去了厨房。回来的时候,我爸走了。

她没哭。

她说:“走了好。不受罪了。”

后来她一个人过了八年。

八年里,她没找过伴。有人劝她,她说:“不了。跟你爸过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我妈是个明白人。

但她也没说明白。

有些事,明白人也不明白。

我儿子睡了。

我去他屋看了看。他盖着被子,脸朝墙。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亮着。

我把手机拿起来,放在桌上。屏幕灭了。

我看着他。

十六岁。跟我一般高了。

他像他爸。眉毛像,鼻子像,嘴也像。但他不笑。他爸爱笑,他不爱。

他醒了。

“妈。”

“嗯。睡吧。”

“几点了?”

“十点。”

“哦。”

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他呼吸很轻,很匀。被子滑下去一点,我给他往上拉了拉。

他抓住被子,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关了灯。

回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我又想起嫂子。

想起她那天开门的样子。薄睡裙。搪瓷缸。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想起我儿子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衬衫。一动不动。

想起芹菜断掉的声音。

很脆。

西红柿滚到墙根,靠着墙停住。

我手里提着菜,站在楼道里。

灯灭了。又亮了。

我一直站着。

直到今天。

我还在站着。

前天,嫂子来找我。

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件衣服。一件毛衣,灰色的。一条裤子,黑的。

“给你儿子。”她说,“我改小了。他穿应该正好。”

我接过来。

“谢谢嫂子。”

“谢什么。”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那个摊子,不出了。”

“怎么了?”

“查了。说没有证。要办证,办证得交钱。交不起。”

“那怎么办?”

“歇歇。再说。”

她笑了笑。

“正好。累得慌。”

“那你以后……”

“再说吧。”

她转身要走。

“嫂子。”

她回头。

“进来坐会儿。”

她犹豫了一下,进来了。

我给她倒水。蓝花的缸子。老李那个。

她接过去,没说什么。

我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

“你李叔搬走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

“搬哪儿去了?”

“他儿子接他走了。去深圳。”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怎么没跟我说。”

“你上班。没碰见。”

她捧着缸子。

“他腿不好。他儿子说深圳暖和。那边有医院。”

“他愿意去?”

“不愿意。他儿子非要接。”

“那……”

“走了就走了呗。”

她喝了一口水。

“他把缸子留给我了。说放我这儿。”

她看着手里的缸子。蓝花,白的底。缸口也掉了一块瓷。

“你说这人,留个缸子干啥。”

我没说话。

“又不能当饭吃。”

她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好好过。”

她把缸子放在桌上。

“跟我老头子说的一样。”

她站起来。

“走了。你忙吧。”

她走到门口,换鞋。鞋是旧的,黑布鞋,脚后跟磨歪了。她弯腰系鞋带,腰弯得很慢。

“嫂子。”

“嗯?”

“有事你说话。”

“没事。”

她开了门,出去了。

门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蓝花缸子。

放在红双喜旁边。

两个缸子,并排放着。

一个旧,一个新一点。

一个红双喜,一个蓝花。

我拿起蓝花的。里面有水。温的。

我喝了一口。

搪瓷味儿,铁锈味儿,淡淡的。

跟以前一样。

外面下雨了。

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啪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天黑了。

我没开灯。

屋里很暗。

我听见对门开门的声音。

然后关上了。

声控灯亮了。

又灭了。

我手里拿着那个缸子。

凉的。

水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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