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今年五十二,守寡三年,跟老陈好上的那天晚上,我自己都觉得这事快了。快得像超市里快过期的酸奶,再不喝就来不及了。
可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坐在床边穿袜子,背对着我,后脑勺那块头发翘起来一撮。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里挤进来,照在他肩膀上。我闭着眼装睡,想等他先开口。
他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你枕头底下那个暖水袋,昨晚我帮你充了电,早上应该还热着。”
我没动。手伸到枕头下面,果然是热的。
第二句:“你昨晚说梦话了,喊了一声‘妈’。”
我眼皮跳了一下。我妈走了六年了。
第三句他转过头来,袜子穿了一半,看着我说:“周敏,你以后别泡两杯茶了,你一杯都没喝,全倒我杯子里。”
我脸一下烧起来。从脖子根往上涌,连耳朵尖都烫。我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没好气地说了句:“你管我泡几杯。”
他笑了,把另一只袜子也穿好,站起来去拉窗帘。光一下铺满整个房间,照得地上那两只拖鞋一只朝东一只朝西。我的左脚,他的右脚。
“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汤底了,”他说,“我闻着味儿不对。”
我没接话。电视没关,在放一个卖按摩椅的广告,声音开得很小。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有雨。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他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没冲干净的味道。他上次跟我说过,他儿子给他买洗衣液买错了,买成浓缩的,他每次倒都倒多。
我其实早就知道他倒多。他衬衫领子上有一小块白渍,洗了没洗掉。
02
我跟老陈在一个办公室待了快八年。他坐我对面,中间隔两台电脑,抬头就能看见。以前各忙各的,他接他儿子的电话,我接我女儿的视频。他儿子在南方,我女儿在更南边。我们俩手机响起来的声音都不一样,他的是默认铃声,我的是那种很轻的叮一声。
守寡第一年,我请了三个月假。回去上班那天,老陈把我桌上那盆绿萝递过来,说:“你走之前浇多了水,烂了两片叶子,我把烂的剪了,又活了。”
我接过绿萝,说了声谢谢。他嗯了一下,低头看电脑。那天我桌上有杯没拆封的奶茶,后来才知道是他买的。他买了一整排,办公室每人一杯,说是他儿子网上下单点到单位的,点多了。我信了。后来想想,他儿子在南方,怎么点到北方来。
但我也没多想。那时候我连自己中午吃什么都想不明白。
守寡第二年,我把家里客厅的窗帘换了。原来那个是深灰色的,一拉上屋里跟天黑了一样。换了个米白色的,早上不用开灯也能看清茶几上的纹路。我女儿说好看,发了条语音给我,背景音很吵,在火车站。她说妈我过完年回来。
过完年她没回来,单位加班。
那段时间老陈偶尔下班跟我同路。我们单位在云栖路,他往东走,往西是他家。他说他要去西边买馒头,那家馒头好吃。他连着买了三个月馒头。有一天我在楼下看见他拎着馒头往西走,塑料袋上印着东边那家超市的名字。我没问他。
守寡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开春。有天晚上我加班对表,办公室就剩我俩。他泡了杯茶放我桌上,自己端着一杯回座位。我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泡茶的时候顺手泡了两杯,自己面前一杯,他面前一杯。他看了看我,没说话,喝完了。我那一杯放到凉透,一口没动。
他后来每次泡茶都泡两杯。我每次都只喝他那杯,自己那杯倒掉。倒的时候背对着他,往窗台绿萝盆里倒。后来绿萝长疯了,叶子油绿油绿的,快拖到地上。我剪过两次,剪下来的插在水杯里,放窗台上,也没人管。后来杯子里长了绿苔。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包括我女儿。她忙。
03
那天晚上之前,我跟老陈之间其实没什么。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就是他偶尔帮我搬一下档案盒,我偶尔帮他带一份早餐。早餐是楼下那家包子,他爱吃白菜粉条馅的。我每次买四个,他吃三个我吃一个。有一次我买少了,只买了三个,他吃了两个,剩下一个掰了一半给我。掰的时候他手指头碰到我手心,我缩了一下,他没缩。
那天晚上是单位聚餐,在望江小区旁边那家淮扬菜馆。吃完出来下雨了,雨不大,但密密麻麻的。我没带伞。老陈也没带。他站在饭馆门口看天,说:“走吧,反正也不大。”
我们就走进雨里。走到云栖路和望江路交叉口,我说我往左。他说我往右。然后他站住了,说:“周敏。”
我回头看他。路灯照得他脸上有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汗。他头发有点长了,鬓角发白。他说:“要不今晚别回去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这人疯了,第二反应是我自己疯了。我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他也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俩中间隔着一个路灯杆。我绕过去,他没绕。
“我那儿近,”他说,“你那儿还要倒一趟车。”
我低下头。鞋带开了,左脚。我蹲下去系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系完觉得松,解开重新系。蹲在那儿的时候,雨水顺着脖子往衣服里流。我想起来我妈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蹲着系鞋带,系了四遍。
我站起来,说:“走。”
就一个字。
他住望江小区,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忽明忽暗。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后脖子有一粒痣,我以前没注意到。爬到四楼他停下来喘气,说:“老了。”我说:“谁不老。”他笑了一下,继续爬。
进门,他给我找了一双拖鞋,粉色的,新的。他说他外甥女来住过一次,落下的。我穿上,大小刚好。他烧水,我坐在沙发上。沙发套是格子的,有一个角卷起来了。我把它抻平。电视开着,在播一个厨艺比赛,声音很小。他端水过来,放到我面前。我拿起杯子,没喝。
后面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他关了电视。窗帘拉上的时候,我看见外面雨还在下,对面楼有家住户亮着灯,阳台上晾着两件白衬衫。
04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买早饭,我一个人在他屋里。我起来穿衣服,发现袜子滑到脚底,卷成一团。我坐在床边把它抻开,重新穿好。床头柜上有一个旧台历,翻在三月份,后面几个月一直没翻。台历旁边有个小本子,巴掌大,黑色皮面。
我没想翻。真没想。
但那个本子开着,摊在台历上。我瞟了一眼,上面写着:三月十二,她请假没来。三月十三,她桌上落了灰,我擦了。三月十五,她回来了,瘦了。
我翻了一页。四月二十,她换了窗帘,米白色,好看。五月三号,她泡茶泡了两杯,自己没喝。六月十八,她今天笑了,跟以前不一样。
后面还有。我没再翻。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位置角度跟原来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把他厨房的碗洗了。就两个碗,两双筷子。昨天晚上的,还有前天晚上的。他攒碗。洗碗池旁边有一块抹布,硬邦邦的,我拿热水泡了泡,擦灶台。灶台上有一圈油印,我擦了三遍。第一遍没擦掉,第二遍也没擦掉,第三遍擦掉了。
他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擦地。他把包子放在桌上,说:“你干啥呢。”
我说:“地上有块印子。”
他说:“那是去年搬冰箱蹭的,擦不掉。”
我站起来,把抹布放池子边上。他买了白菜粉条包,四个。还有两杯豆浆,一杯甜的一杯咸的。他把甜的推给我。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爱喝甜的。但我确实爱喝甜的。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不知道。
我喝了一口。烫。他把豆浆盖子揭开,拿筷子搅了搅,又推回来。
我说:“你那个本子,我看了。”
他愣了一下。手里那根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他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嗯,”他说,“看就看吧。”
“你记这些干什么。”
“没干什么。记着记着就记了。”
他把包子掰开,把里面的粉条挑出来放我碗里,因为他知道我不爱吃粉条。他没说,我也没说。窗外有人在放广播体操,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楼下有小孩在哭,哭了两声停了。
我低头喝豆浆。甜的。
05
那天之后我没再去过他家。他也没再提。办公室照常,他泡两杯茶,我喝一杯,倒一杯。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我剪了一截插在矿泉水瓶里,放在他桌上。他说了一句“谢谢”,把瓶子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朝我这边。
有一天下午,他不在。他手机放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我不该看,但我看了。是他儿子发来的消息,说爸你上次说的那个阿姨,什么时候带给我看看。
他回来的时候我正盯着电脑,一个字没打。他坐下来,泡茶。我接过杯子,手抖了一下,茶洒出来一点,滴在键盘上。我拿纸巾擦,他伸手把杯子接过去,又倒满。
“小心烫,”他说。
“你儿子……”我说了三个字,停了。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他做了一个我没料到的事。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小本子,翻开最后面一页,推过来。上面写着一行字,不是日期,没有前因后果,就一行:她怕烫,杯子给她之前先放一会儿。
我合上本子推回去。
“你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什么也没打算瞒你。”
我没说话。站起来去倒水。饮水机在走廊尽头,我走到一半又回来了。我想起来我杯子里还有半杯茶,没喝完。我回去把茶喝了。凉了,有点苦。
06
上礼拜我女儿视频,问我最近咋样。我说老样子。她说妈你是不是胖了点。我说可能吧。她说你那个同事还总给你带包子呢。我没说话。她又说,妈,你要是想找伴儿,我不反对。她说完就低头看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我说:“再说吧。”
挂了视频,我去阳台收衣服。晾衣杆上挂着我一件毛衣,袖子没翻过来。我站在那儿把袖子翻过来,又觉得没必要,给它翻回去了。远处楼顶有个工人在修水箱,工具碰铁皮,当当当响。手机响了一声,是垃圾短信,说积分换购最后一天。
我删了短信。把毛衣收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然后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一杯茶。泡完之后我看了它一会儿,没喝。
第二天上班,老陈桌上那瓶绿萝插枝还活着,生了白根。他把瓶子拿起来,说:“根不错。”我说:“嗯。”
他泡茶,两杯。我接过我面前那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口朝着墙。他把他的杯子拿起来,转了个方向,杯口朝着我。
外面有人敲门,是隔壁科室来借订书机。我低头翻抽屉找。找到的时候,老陈已经站起来了,在跟那个人说话。他说话的时候,手背在后面,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我椅背。
就这么一下。
晚上回家我又泡了一杯茶。倒掉的时候,没往绿萝盆里倒,倒进了水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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