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劝所有50岁往上的姐妹,别轻易跟人同住,我表姐守寡后搬过去,那老头69岁,半夜来敲房门,他儿子喊,头一晚就穿着睡裙回了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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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表姐搬过去那天,是个礼拜天。
我去帮她拎东西。一个行李箱,两个蛇皮袋,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袋子米。她说这米是老家带来的,不能浪费。我说你去人家家里住,还带米干什么。她说,万一不合口味呢,自己煮点粥。
那老头住六楼。没电梯。
我扛着蛇皮袋上去,歇了三回。表姐跟在我后面,手里提着那个塑料袋,走两步停一下,扶着栏杆喘。她今年五十三,膝盖不好,早年站柜台落下的毛病。
到了门口,门开着。老头坐在客厅沙发上,没起身。茶几上摆着两杯水,一杯满的,一杯剩一半。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表姐一眼,说,来了啊。
表姐笑笑,说,来了。
我把东西放下,环顾了一圈。两室一厅,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电视柜,上面铺着钩花的白布,布上放着一个座钟,还在走,咔嗒咔嗒。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牡丹,颜色有点旧了。
老头说,那间屋给你收拾出来了。
他指了指靠北的那间。表姐走过去看了一眼。我跟着过去。屋里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窗帘是新的,淡蓝色。
表姐说,挺好。
我说,那我先走了。
表姐送我到门口。我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说,能有啥事。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那老头在屋里咳嗽了一声,很响,像是故意的。我走到三楼,又听见一声咳嗽。我停下来,站在楼道里听了半天。楼上没什么动静了。我才继续往下走。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手机响了。
表姐打的。
我说,咋了。
她没说话。
我又问,咋了。
她说,我回来了。
我说,回哪儿了。
她说,回自己家了。
我说,出什么事了。
她停了一下,说,他半夜来敲我门。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我说,谁。
她说,那老头。
我说,你锁门了吗。
她说,锁了。他敲了两下,我没吭声。他就走了。
我说,那你咋回去了。
她说,我害怕。我穿着睡裙就出来了。打了个车。现在刚到家。
电话那头很安静。我能听见她喘气。
我说,你先歇着。明天我过去。
她说,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烟抽到一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说,你表姐那个人,就是命苦。
我说,妈,你别说这个。
我妈说,当年她嫁过去,我就说那家人不行。她非不听。现在好了,男人走了,房子也没她的份,儿子也不管她。
我说,妈。
我妈说,我知道,我不说了。
挂完电话,我又点了根烟。
我想起表姐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在供销社站柜台,扎两个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追她的人不少。她偏偏看上了那个跑运输的,常年不在家。后来供销社黄了,她去超市理货。再后来男人得了病,她把房子卖了给他治。人没治好,钱也没了。
她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回来也是住两天就走。
表姐一个人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一室一厅,月租八百。她的退休金两千三。每个月除去房租水电,剩一千来块。她说够花,她吃得少。
那个老头是她跳广场舞认识的。姓周,六十九,退休工人,老伴走了三年。有一套房子,两室一厅,退休金四千多。他儿子在本地,开个小饭馆,不常来。
介绍人是舞队里的一个大姐。那大姐说,老周人不错,就是有点抠。但他有房子,你表姐要是搬过去,省了房租,还能有个照应。
表姐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说,你想好了。
她说,有啥想不好的。我一个人也是过,两个人也是过。
我说,你了解他吗。
她说,跳了半年舞了,看着还行。
我说,看着还行,跟住在一起是两回事。
她说,我知道。但我实在是累了。每个月交房租的时候,我都觉得这钱是扔水里的。
我没再说什么。
她搬过去之前,跟老周谈过一次。老周说,你搬过来住,生活费咱俩一人一半。水电煤气我出。你就负责做个饭,收拾收拾屋子。表姐说,行。老周又说,我儿子有时候过来吃饭,你多做一个人的。表姐说,行。老周还说,我那屋你别进,我东西乱,我自己收拾。表姐说,行。
表姐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挺平静的。她说,就跟搭伙过日子一样。我说,那你们领证吗。她说,不领。都这个岁数了,领什么证。
我说,那你不亏了。
她说,亏什么。我有地方住,他有饭吃。公平。
我说,那你要是病了怎么办。
她说,小病自己看,大病回家。
我说,回哪个家。
她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搬过去之前,把自己的出租屋退了。东西该扔的扔,该送的送。就剩一个行李箱,两个蛇皮袋,一袋米。她说,要是住得好,就不回来了。要是住不好,再说。
那天晚上她打车回来,站在自己原来的小区门口,才想起来房子已经退了。她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后来去敲了以前邻居的门。邻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人住。老太太让她进了屋,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坐在人家沙发上,穿着睡裙,外面套了件邻居给的外套。
第二天我去接她。她坐在邻居家的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碗粥,没喝。邻居老太太在旁边坐着,看见我来了,说,你表姐命苦。
我说,谢谢您。
表姐站起来,说,走吧。
我说,去哪儿。
她说,先找个地方住。
我说,回你儿子那儿。
她说,他在深圳,租的房子,就一间。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先找个旅馆。
我说,住我那儿吧。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媳妇方便吗。
我说,方便。
她没再说话。
表姐住到我家的第三天,老周打来电话。表姐没接。他又打,表姐还是没接。后来他发了一条短信。表姐给我看。短信写的是:你怎么说走就走,我那屋你还收拾了一半呢。
表姐把手机递给我,说,你看看。
我说,别理他。
表姐说,我收拾了一半。他让我把他那屋的柜子擦擦。我擦到一半,他说不用擦了,他自己来。我就回屋了。晚上他就来敲门。
我说,他敲门干什么。
表姐说,不知道。我没问。
我说,你可以问。
她说,问什么。问了又能怎么样。他说他想喝口水,你信吗。
我没说话。
表姐住在我家的第一个礼拜,不怎么出门。早上起来帮我做早饭,然后坐在阳台上发呆。阳台朝南,太阳好的时候,她能把被子晒出去。她晒被子的时候弯着腰,把被子搭在杆子上,一下一下拍。拍完了,站在那儿看楼下。楼下是个快递柜,一天到晚有人来取件。她就那么看着。
有一天,她跟我说,她想去把那个出租屋再租回来。
我说,你急什么。
她说,不能老住你这儿。
我说,你住着呗。
她说,你媳妇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痛快。
我说,你想多了。
她说,我也是当过媳妇的人。
我没再劝。
后来我帮她联系了原来的房东。房东说,房子租出去了,刚租出去一个礼拜。表姐听了,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说,再找别的。
她说,找。
那几天我陪她看了几套房子。城中村的,合租的,还有那种隔断间。最便宜的一间,月租六百,没有窗户,白天也得开灯。表姐站在那间屋里,看了看四面墙,说,这个不行。太闷了。
又看了一套,月租九百,有窗户,但是跟另外两户合租。厨房共用,厕所共用。表姐说,这个也不行。我这岁数了,跟人抢厕所,抢不过。
最后看了一套,一楼,带个小院子。月租一千二。表姐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棵石榴树,说,这个行。就是贵了点。
我说,贵三百。
她说,三百就三百吧。我不想再搬了。
她交了定金。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知道吗,我搬过去那天,老周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他说,你搬过来,我就有伴了。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他儿子晚上就来了。
我说,他儿子来干什么。
她说,来吃饭。我做的饭。他儿子吃了两碗,说,阿姨做饭还行。老周笑了,说,那以后就让你阿姨做。
表姐说,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我这到底是找了个伴,还是找了个活。
我说,你当时就该走。
她说,我当时想,再看看吧。万一只是第一天不习惯呢。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他就来敲门了。
表姐搬进那个一楼小院的那天,我去帮她收拾。院子不大,石榴树底下堆着些杂物。表姐说,把这些扔了,种点菜。我说,你还会种菜。她说,小时候在老家种过。
她蹲在地上拔草。拔了一会儿,站起来,捶了捶腰。
我说,你歇会儿。
她说,没事。
她继续拔。我看着她弯着腰的背影,突然想起我妈说的话。我妈说,你表姐这个人,就是命苦。我当时没接话。现在想想,命苦不命苦的,谁说得清呢。
表姐搬进去的第三天,老周又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地址。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
表姐在屋里看见他,没开门。
他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后来喊了一句,我给你带了点水果。
表姐没吭声。
他又喊,你开开门,我说两句话就走。
表姐还是没吭声。
他把水果挂在门把手上,走了。
表姐等了一会儿,开门把水果拿进来。是一袋橘子,有几个已经烂了。表姐把烂的挑出来扔了,好的摆在桌上。她看着那几个橘子,说,他这个人,就是抠。烂的也舍不得扔。
我说,你还替他说话。
她说,我不是替他说话。我就是觉得,人老了,都这样。什么都舍不得扔。什么都想攥着。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也一样。我也什么都舍不得扔。但我舍不得扔的是我自己。
我没听懂。她也没解释。
表姐住进小院之后,开始种菜。她在院子角落里开了块地,种了点小白菜和葱。每天早上起来浇水。水是从屋里接的,一桶一桶拎出去。她拎水的时候弯着腰,走得很慢。
有一天,她跟我说,她算了一笔账。
我说,什么账。
她说,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三。房租一千二。水电煤气两百。吃饭五百。还剩四百。这四百,得留着看病。我不敢买衣服。不敢下馆子。不敢随份子。
我说,你以前不也这样。
她说,以前是以前。以前我好歹有个自己的窝。现在这个窝,是租的。房东哪天不高兴了,我就得搬。
我说,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搬去老周那儿。
她说,我不是说了嘛。省房租。
我说,省了多少。
她说,省了一千二。
我说,那你搭进去多少。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搭进去一个人。
我说,什么人。
她说,一个免费的保姆。还得陪睡。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说,你别这么说。
她说,我说的是实话。他让我搬过去,不是找伴。是找人伺候他。他儿子来吃饭,我得做。他衣服脏了,我得洗。他那屋不让我进,是怕我看见他存折。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擦柜子的时候看见的。柜子底下压着一张存单。我没翻。但我知道他有钱。他就是不想花。
我说,那他让你搬过去,生活费一人一半。
她说,他说的是一人一半。但我搬过去那几天,买菜的钱都是我出的。他说他月底给我。我走了,他也没给。
我说,你跟他要。
她说,要什么。几百块钱。算了。
我说,你就是太算了。
她说,不算怎么办。跟他吵。跟他闹。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表姐种的小白菜出苗了。嫩绿的一小片。她蹲在旁边看,看了很久。我说,你看什么呢。她说,看它们长。一天一个样。
我说,你以前在老家种过菜。
她说,种过。那时候我还没嫁人。我爹还在。我们家院子里有棵枣树。我爹在树底下种菜。我放学回来,就蹲在那儿看。我爹说,你看什么,快去写作业。我说,我看它怎么长的。我爹就笑。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说,你想你爹了。
她说,想有什么用。人都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走吧,进屋。外面风大。
我跟着她进屋。屋里很暗。她开了灯。灯光是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显得皱纹很深。
她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还在老周那儿。他敲门。我没开。他就一直敲。敲了一夜。我醒了之后,发现自己浑身是汗。
我说,你别想了。
她说,我不想。但它自己往外冒。我控制不住。
表姐在小院里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老周来过三次。第一次送橘子。第二次送了一袋馒头。第三次站在门口,说,你回来吧。我不敲门了。
表姐说,我不回去了。
老周说,那你总得给我个说法。
表姐说,什么说法。
老周说,你在我那儿住了三天。我管你吃管你住。你说走就走。
表姐说,我走的时候,穿的是睡裙。我什么都没拿。你管我吃什么了。我吃的是我自己的米。
老周说,那你也不能说走就走。
表姐说,那你想怎么样。
老周说,你把我那屋的柜子擦完。
表姐把门关上了。
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笑了。她说,你听听,他让我回去擦柜子。
我说,他脑子有病。
她说,他没病。他就是觉得亏了。他让我搬过去,是想让我伺候他。结果我跑了。他亏了。
我说,那你亏了没有。
她说,我亏了一个月房租。
我说,不止。
她说,我知道。但我说不出口。
表姐的膝盖越来越不好了。她蹲下去拔草,站起来的时候得扶着墙。我说,你别种了。她说,不种干什么。天天坐着。
她去医院看了一次。医生说,退行性病变,没什么好办法。少爬楼,少蹲。开了一盒止痛药。
表姐拿着药,站在医院门口。她说,这药一盒三十多。吃五天。一个月得吃六盒。二百多。
我说,你不是有医保。
她说,有。报一半。自己出一半。
我说,那还行。
她说,行什么。我一个月就剩四百。
她算这笔账的时候,手指头在空气里点。房租一千二。水电两百。吃饭五百。药钱一百。还剩三百。这三百,得留着交暖气费。冬天取暖,一个月得两百。还剩一百。这一百,得留着买米买油。
她说,我算来算去,算不明白。怎么算都不够。
我说,你别算了。
她说,不算心里没底。
表姐的儿子从深圳打来电话。表姐没跟他说搬家的事。她只说,妈挺好的。你别操心。她儿子说,妈,我这边忙,过年可能回不去。表姐说,没事。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树上的石榴已经红了。她说,这树上的石榴,不知道能不能吃。我说,应该能。她说,那等熟了,摘一个尝尝。
她儿子又打来电话。这次是表姐接的。她儿子说,妈,我谈了个对象。表姐说,好啊。她儿子说,她是湖南的。表姐说,湖南好。她儿子说,我们想在这边买房。表姐说,买房好。她儿子说,首付还差一点。表姐说,差多少。她儿子说,差十万。
表姐停了一下。她说,妈这儿没有。
她儿子说,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表姐说,嗯。
挂了电话,表姐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那天晚上,她没做饭。我过去的时候,她坐在屋里,灯没开。我说,你怎么不开灯。她说,省电。
我说,你儿子打电话了。
她说,打了。
我说,说什么了。
她说,说要买房。差十万。
我说,你怎么说。
她说,我说没有。
我说,你真没有。
她说,我有一万。是留着看病的。不能动。
我说,那你心里难受不难受。
她说,难受。但没办法。我这一辈子,就没攒下钱。年轻的时候攒了点,给他爸治病花了。后来攒了点,给他娶媳妇花了。现在攒了点,得给自己留着。我不能再掏了。再掏,我就真的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表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说,你儿子知道你没钱吗。
她说,知道。但他觉得我应该有。他觉得我在外面这么多年,怎么也得存个几万。他不知道我一个月就两千三。
我说,你告诉他。
她说,告诉他干什么。让他着急。他在外面也不容易。房租一个月三千。吃饭两千。还要攒首付。他能把自己顾好就不错了。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撑着呗。
表姐的菜地被人踩了。
不知道是谁,从院子外面踩进来,把小白菜踩烂了一片。表姐站在菜地旁边,看了半天。我说,可能是猫。她说,猫不踩菜。是人。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不怎么办。再种。
她把踩烂的菜拔了,重新翻了土,撒了种子。她撒种子的时候,手在抖。我说,你别种了。她说,不种干什么。
她种完菜,坐在院子里。那天太阳很好。她眯着眼睛,看着天。她说,我有时候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我说,你别想这个。
她说,不想不行。躺下就冒出来。图什么。年轻的时候图嫁个好人家。嫁了。图生个儿子。生了。图把日子过好。没过好。图老了有个伴。伴没找着。图什么。
我说,你还有你自己。
她笑了一下。她说,我自己算什么。我自己连个房子都没有。
我说,你不是租了这个小院吗。
她说,租的。不是我的。哪天房东说,我儿子要结婚,你搬走。我就得搬。
我说,那你怎么办。
她说,再说。
老周又来了。这次他没站在门口。他直接推门进来了。表姐正在院子里浇菜。看见他,愣了一下。
老周说,我来看看你。
表姐说,你看什么。
老周说,你瘦了。
表姐说,你有事说事。
老周说,我想跟你道个歉。那天晚上敲门,是我不对。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我一个人睡不着。
表姐说,你睡不着是你的事。
老周说,我知道。但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我儿子不搭理我。我一个人住,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表姐说,那是你的事。
老周说,你能不能回来。我保证不敲门了。
表姐说,我不回去。
老周说,那你总得给我个机会。
表姐说,我给过你机会了。我搬过去那天,就是给你机会。你自己没要。
老周站在院子里,搓着手。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亮。他说,我那屋的柜子,你还没擦完呢。
表姐说,你走吧。
老周说,我走。但我明天还来。
表姐说,你来我也不开门。
老周走了。表姐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水瓢。水瓢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漏。她低头看了看,把水瓢放下了。
她说,你听见了吗。他说他那屋的柜子还没擦完。
我说,听见了。
她说,他惦记的就是那个柜子。他怕我翻他东西。
我说,你别理他。
她说,我不理。但我心里堵得慌。
表姐的膝盖越来越疼。她去医院拿药,医生说得做理疗。一次一百二。做一个疗程,十次。一千二。
表姐没做。她说,一千二,我一个月房租。不做了。吃点药就行。
她拿着药回来,坐在院子里。那天风很大,石榴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她扫了扫,扫成一堆,没倒。她说,留着烧火。我说,你又不做饭。她说,万一呢。
她坐了一会儿,说,我昨天给我儿子打电话了。
我说,说什么了。
她说,我跟他说,妈腿疼。他说,妈你去医院看看。我说,看了。他说,那你就听医生的。我说,医生让做理疗。他说,那就做。我说,做一次一百二。他就不说话了。
表姐说,他一个月挣八千。房租三千。吃饭两千。剩三千。他要攒首付。他攒一年,够买一平米。他攒十年,够买一个厕所。他不敢说话。他一说话,就得掏钱。他没得掏。
我说,他也不容易。
她说,谁容易。我容易吗。我五十三了。腿疼。没钱。没房。儿子帮不上忙。男人没了。我容易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大了起来。然后突然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泥,指甲缝里也是泥。
她说,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我说,你说吧。我听着。
她说,不说了。说多了,自己难受。
表姐在小院里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她瘦了六斤。她说,裤腰松了。她把裤腰往里缝了缝。缝的时候,戴着老花镜,一针一针地缝。缝完了,站起来,对着镜子照了照。她说,还行。
老周还是来。隔三差五。有时候送两个包子。有时候送一把香蕉。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站在门口。表姐不开门。他就站一会儿,走了。
有一天,他站在门口喊,我儿子说了,你要是回来,他给你养老。
表姐在屋里说,我不稀罕。
老周说,你别嘴硬。
表姐说,我嘴硬不硬,跟你没关系。
老周说,你一个人,早晚得求人。
表姐说,我求谁也不求你。
老周走了。表姐坐在屋里,半天没动。我过去的时候,她还坐着。我说,你怎么了。她说,他刚才说,他儿子给我养老。
我说,你信吗。
她说,我不信。但我听着,心里还是动了一下。就一下。
她说,你知道吗,我这个人,最怕的就是老了没人管。我儿子在深圳。他顾不上我。我要是病了,谁给我倒水。我要是摔了,谁扶我。我想这些的时候,就觉得老周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但我一想到那天晚上他敲门,我就浑身发冷。我宁愿没人管,也不想再回去。
我说,你做得对。
她说,对不对的,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人不能为了老了有人管,就把自己卖了。
表姐的菜地又出苗了。这次她种的是菠菜。她说,菠菜补铁。她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间苗。间完了,站起来,扶着墙。她说,我蹲一次,得歇半天。我说,你别蹲了。她说,不蹲干什么。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菠菜。她说,你看它们,多好。给点土就长。给点水就长。也不管有没有人看。也不管有没有人管。
我说,你想说什么。
她说,我想说,人不如菜。
表姐的儿子又打电话来了。这次他说,妈,我过年回来。
表姐说,好。
她儿子说,我带对象回来。
表姐说,好。
她儿子说,你那儿住得下吗。
表姐说,住得下。我这儿有个小院。
她儿子说,那行。我们住几天就走。
挂了电话,表姐开始收拾屋子。她把床单洗了。把窗户擦了。把院子里的杂物归拢了。她干一会儿,歇一会儿。膝盖疼得厉害,她就坐在门槛上,揉一会儿。
我说,你别干了。等他们来了再说。
她说,不行。得收拾干净。不能让他们觉得我过得不好。
我说,你过得好不好,他们看不出来。
她说,看不出来也得装。
她收拾完屋子,又去菜地看了看。菠菜已经长高了。她说,等他们来,给他们做菠菜面。我说,你儿子爱吃吗。她说,爱吃。小时候就爱吃。我一做菠菜面,他能吃两碗。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完了,又叹了口气。
她说,我这一年,就盼着他回来。他回来了,我又怕他走。他走了,我又得一个人。
表姐的儿子是腊月二十八回来的。带了个姑娘,湖南人,瘦瘦的,话不多。表姐做了菠菜面。她儿子吃了两碗。姑娘吃了一碗。表姐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她没怎么吃。
她儿子说,妈,你手艺没变。
表姐说,老了。
她儿子说,没老。
表姐笑了笑。
晚上,她儿子和姑娘住在屋里。表姐住在院子里搭的临时床。她说,屋里就一张床,让他们住。我睡外面就行。
我说,外面冷。
她说,不冷。我多盖一床被子。
那天晚上,我过去看她。她坐在院子里,裹着被子。石榴树光秃秃的。月亮很亮。她说,你坐。
我坐下来。
她说,我今天挺高兴的。
我说,看出来了。
她说,但我心里也明白。他住两天就走。走了之后,我还是一个人。
我说,那你怎么办。
她说,不怎么办。撑着呗。
她停了一下,说,你知道吗,我今天跟我儿子说了一句话。我说,妈老了,以后可能得靠你。他说,妈你说什么呢。然后就不说话了。
表姐说,他不说话,我就明白了。
我说,你明白什么了。
她说,我明白,靠不上。
我说,那你还说。
她说,我得说。我不说,他心里没数。我说了,他心里有数了。他有数了,就知道该怎么办了。哪怕他办不了,他也得知道。
我说,你这不是让他为难吗。
她说,我让他为难,总比我为难强。
表姐的儿子住了三天就走了。走的那天,表姐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上车。车开走了,她还站着。我说,回去吧。她说,等会儿。
她站了十几分钟。风很大。她裹了裹衣服。然后转身,回了院子。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树上有几个干了的石榴,挂在枝头。她说,这石榴,不知道还能不能吃。我说,干了。她说,干了也是石榴。
她站起来,够了一个。掰开。里面的籽是黑的,干了。她抠了一粒,放在嘴里。嚼了嚼。她说,苦的。
她把石榴扔了。
她说,我明年不种菜了。种不动了。
我说,那你干什么。
她说,不知道。再说。
表姐的房租快到期了。房东打来电话,说,明年涨一百。表姐说,涨一百。房东说,现在都这个价。表姐说,行。
挂了电话,她坐在屋里。她说,涨一百。一个月一千三。我退休金两千三。剩一千。水电两百。吃饭五百。药一百。还剩两百。两百,得留着交暖气费。
她说,我算来算去,还是不够。
我说,你别算了。
她说,不算不行。不算,心里没底。
她拿出一个本子。本子上记着每一笔账。买菜花了多少。买药花了多少。交房租多少。她一笔一笔念给我听。念完了,她说,你看,我这一年,就攒了三百块钱。
她说,三百块钱。够干什么。够买一件棉袄。够吃十顿面。够交两个月暖气费。就这些。
我说,你别念了。
她说,我念完了。念完了,心里就清楚了。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她说,我有时候想,我这一辈子,到底攒下了什么。
我说,你攒了个儿子。
她说,儿子是别人的。他有他自己的日子。
我说,那你攒了什么。
她说,我攒了一身病。攒了一肚子话。攒了一个本子。就这些。
老周又来了。这次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他说,我听说你儿子走了。
表姐说,走了。
老周说,你一个人,冷清吧。
表姐说,习惯了。
老周说,你回来吧。我不敲门了。我保证。
表姐说,你保证过。
老周说,这次是真的。
表姐说,你走吧。
老周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表姐说,我不是犟。我是怕了。
老周说,你怕什么。
表姐说,我怕半夜听见敲门声。我怕一开门,看见你站在门口。我怕我穿了睡裙,来不及跑。
老周说,我不会了。
表姐说,你会。你改不了。你六十九了。你改不了了。
老周站在门口,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走了。
表姐说,走吧。
老周走了。表姐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走到巷子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表姐没动。他转过头,走了。
表姐说,他也挺可怜的。
我说,你还可怜他。
她说,我不是可怜他。我就是觉得,人老了,都可怜。
她停了一下,说,但可怜不能当饭吃。
表姐的膝盖越来越严重了。她去医院,医生说,得换关节。一个关节,五万。表姐说,五万。医生说,对。表姐说,我不换。医生说,那你就得疼着。表姐说,疼着就疼着。
她拿着药回来,坐在院子里。那天太阳很好。她把被子晒出去。晒被子的时候,她弯着腰,把被子搭在杆子上。搭完了,她站在那儿,看着被子。
她说,这被子,还是我结婚时候的。棉花是我妈弹的。被面是我自己缝的。用了三十年了。棉花都硬了。但我舍不得扔。
我说,换一床吧。
她说,不换。盖习惯了。
她坐在被子旁边,眯着眼睛。她说,我昨天晚上又做梦了。梦见我还在老周那儿。他敲门。我没开。他就在外面喊。喊什么我忘了。我就记得,我在屋里,穿着睡裙。我动不了。我想跑,腿迈不开。后来我醒了。醒了之后,我发现我的腿真的迈不开。膝盖疼得动不了。
她说,我在床上躺了半天。后来我慢慢挪,挪到床边,坐起来。坐起来之后,我就想,我要是真动不了了,怎么办。
我说,你别想这个。
她说,不想不行。它就在那儿。你不想,它也来。
表姐的菠菜长好了。她拔了一些,做了一碗菠菜面。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吃。吃了一半,放下了。她说,吃不动了。
我说,你多吃点。
她说,吃不下。
她把碗放在地上。几只蚂蚁爬过来。她看着蚂蚁。她说,你看它们,多小。但它们能搬动比它们大的东西。
我说,你想说什么。
她说,我想说,我连蚂蚁都不如。
表姐把剩下的菠菜拔了,送给了邻居。邻居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人住。老太太说,你留着吃。表姐说,我吃不完。老太太说,那你明年还种吗。表姐说,不种了。
老太太说,不种也好。歇歇。
表姐说,歇歇。
她回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她说,我明年不种了。我明年把院子退了。找个更便宜的地方。
我说,去哪儿找。
她说,不知道。再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她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说,不用。
她说,倒一杯吧。
她进屋倒水。水倒了一半,她停住了。她说,你听见了吗。
我说,听见什么。
她说,有人在敲门。
我听了听。没有。
她说,可能是我听错了。
她把水杯递给我。水是温的。我喝了一口。
她说,我有时候觉得,我还在老周那儿。那三天,像过了三年。我每天晚上都听见敲门声。后来我走了。但那个声音还在。在我耳朵里。在我梦里。
她说,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
天黑了。院子里的灯亮了。灯光很暗,照在石榴树上。树上的干石榴,影子拉得很长。
表姐坐在灯底下,低着头。她说,你回去吧。不早了。
我说,你也早点睡。
她说,嗯。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儿。灯照着她的头发。头发白了一大半。
她说,你把门带上。
我把门带上了。
走在巷子里,我听见她在里面咳嗽了一声。很轻。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走了几步,停下来。我想回去跟她说句话。但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站了一会儿。
巷子很静。远处有狗叫。楼上有户人家在炒菜,葱花味飘下来。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说,你表姐怎么样了。
我说,还行。
我妈说,你多去看看她。
我说,我知道。
我妈说,她那个人,就是命苦。
我说,妈,你别说了。
我妈说,好,我不说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巷子里。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短信。我以为是表姐。打开一看,是广告。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往前走。
巷子口有个快递柜。柜子上的灯一闪一闪的。有人在取件。是个年轻人,穿着外卖服,一边取件一边打电话。
他说,妈,我知道了。我过年回去。你别念叨了。
他挂了电话,把包裹夹在腋下,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电动车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快递柜旁边,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我想起表姐说的话。她说,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我想了想。我没想明白。
我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往家走。
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是表姐。
她说,你到家了吗。
我说,快了。
她说,我忘了跟你说。你明天要是有空,帮我把院子里的石榴摘了。我想晒干了,泡水喝。
我说,行。
她说,那就这样。
我说,嗯。
她挂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继续走。
走到楼下,我看见六楼的灯亮着。那是我家。
我上了楼。开门。屋里很暖和。我媳妇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你表姐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她那个院子,冷不冷。
我说,还行。
她说,你明天还去吗。
我说,去。
她说,你多穿点。明天降温。
我说,知道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笑完了,我拿起手机。翻到表姐的号码。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打了一行:明天我早点过去。
我盯着这行字。盯了一会儿。然后我把它删了。
我把手机放下。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我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开的时候,电视已经换了节目。我媳妇在旁边打瞌睡。
我轻轻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那个快递柜,灯还在闪。有人来取件。有人来寄件。有人取了件,站在柜子旁边拆。拆完了,把纸盒子扔在地上。
我看着那个快递柜。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回了屋。
我把阳台门关上。
外面的风,被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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