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华堪比庞统，眼光更胜诸葛亮，可惜说话太过刻薄

建安二十四年，汉中王刘备的治所里，一纸征召将长沙人廖立从巴郡太守任上调入中枢，任命为侍中。

这一年他大约四十岁上下，从荆州到益州，从地方到中央，仕途看似正在上升。

然而仅仅五年之后，一道诏书将他废为平民，流放到汶山郡。

诏书用词严厉：“三苗乱政，有虞流宥，廖立狂惑，朕不忍刑，亟徙不毛之地。”

一个被诸葛亮亲口称为“楚之良才”的人，一个被拿来与庞统并列的人，最终却落得流放蛮荒、老死徙所的下场。

他的命运，绕不开那张嘴。

廖立字公渊，武陵郡临沅人。

赤壁之战后，刘备自领荆州牧，征召廖立为州从事。

不到三十岁，他就被提拔为长沙太守。

长沙是荆州南部重镇，东接豫章，南邻交州，北望荆襄，把这样一座城池交给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刘备对他的器重不言而喻。

更值得注意的是诸葛亮对他的评价。

刘备入蜀后，诸葛亮镇守荆州，孙权派使者前来通好，顺便问起荆州士人中有谁堪当经纬之才。

诸葛亮的回答只有两个人：“庞统、廖立，楚之良才，当赞兴世业者也。”

庞统是谁？

与诸葛亮齐名的凤雏。

诸葛亮将廖立与庞统并列，认为二人都能辅佐君王成就大业。

这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

在蜀汉的人才谱系中，诸葛亮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庞统早逝，法正病故，马良殒命夷陵。

诸葛亮亲手写下“楚之良才”四个字，等于给廖立的才能盖了章。

但就是这个被盖章的人，在关键时刻做出了令人错愕的选择。

建安二十年，孙权派吕蒙率军掩袭荆州南三郡。

吕蒙兵锋直指长沙，廖立身为长沙太守，没有组织抵抗，没有向上级关羽请示，而是“脱身走，自归先主”。

他跑到了益州，直接找刘备。

一个弃城而逃的太守，按理应受军法处置。

但刘备“素识待之，不深责也”，不但没有处罚，反而任命他为巴郡太守。

建安二十四年刘备称汉中王，又征召廖立入朝担任侍中。

从弃城到中枢，前后不过四年。

这份宽厚，在蜀汉将领中几乎是独一份的。

关羽失荆州被擒杀，刘封不救关羽被赐死，马谡失街亭被斩。

蜀汉对败军之将从来不手软。

但廖立是个例外。

刘备惜才，诸葛亮也惜才，他们愿意给廖立足够的机会。

然而廖立并不领情。

或者说，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廖立认为自己应该排在诸葛亮之后。

按《三国志·廖立传》的记载，“立本意，自谓才名宜为诸葛亮之贰，而更游散在李严等下，常怀怏怏”。

李严是什么人？

刘备临终时任中都护，统内外军事，与诸葛亮并受遗诏辅佐刘禅，是蜀汉政权中仅次于诸葛亮的人物。

但廖立认为李严不配排在前面，自己连李严都不如，便心生怨恨。

怨恨积累到一定程度，总要有出口。

廖立没有用政绩来证明自己，他选择了一个更直接的方式：说。

事情的触发点是一次谈话。

丞相掾李邵和蒋琬到廖立处议事，廖立对他们说了一段话，大意是：军队应当远征，你们几位也擅长谋划军事。

先主当年不取汉中，却跑去和吴人争南方三郡，结果三郡还是被吴人夺去，白白劳累将士，无功而返。

失去汉中，使夏侯渊、张郃深入巴地，几乎丧失整个益州。

后来争夺汉中，关羽身死无孑遗，上庸覆败，白白丢掉一个地方。

接下来他点评关羽：“是羽怙恃勇名，作军无法，直以意突耳，故前后数丧师众也。”

关羽仗恃勇名，治军无方，只凭主观意气行事，所以前后多次丧师。

然后他把矛头转向在朝大臣。

向朗、文恭是“凡俗之人”，文恭做治中毫无纲纪，向朗当年吹捧马良兄弟为圣人，如今做长史只会和稀泥。

中郎郭演长是个随声附和的人，不足以共谋大事，却做了侍中。

王连是流俗之人，聚敛贪狠，使百姓疲弊。

这段话几乎把蜀汉朝堂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李邵、蒋琬听完，回去后原封不动地告诉了诸葛亮。

诸葛亮随即上表弹劾廖立。

奏章中列举的罪状包括：“坐自贵大，臧否群士，公言国家不任贤达而任俗吏，又言万人率者皆小子也；诽谤先帝，疵毁众臣。”

还有一条细节值得注意。

当有人称赞蜀汉军队训练有素、部伍分明时，廖立“举头视屋，愤咤作色曰：‘何足言！’

”仰头看屋顶，脸色愤怒地说：这有什么好说的。

诸葛亮在弹劾表中还翻出了旧账。

他提到廖立守长沙时“开门就敌”，领巴郡时“闇昧闟茸”，跟随大将军时“诽谤讥诃”，侍奉梓宫时“挟刃断人头于梓宫之侧”。

后面这条关于在刘备灵柩旁持刀杀人的记载，见于《诸葛亮集》，具体情形已难详考，但诸葛亮将其写入正式奏章，说明此事在当时并非秘密。

末了，诸葛亮还写了廖立向自己讨官的一幕。

刘禅即位后普增职号，廖立被任命为长水校尉。

廖立当面质问诸葛亮：“我何宜在诸将军中！

不表我为卿，上当在五校！”

诸葛亮回答：将军是按批次提拔的，至于卿，李严都还没有做到，你且先做五校。

廖立“自是之后，怏怏怀恨”。

奏章呈上，刘禅下诏。

诏书中说“廖立狂惑，朕不忍刑”，免去死罪，流放汶山郡。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廖立只是一个恃才傲物、祸从口出的典型。

但史料中还有一段话，让这个人物变得复杂起来。

他对李邵和蒋琬说的那段话，虽然夹带着大量的个人怨气，但其中的战略判断，却被后来的历史所印证。

他说刘备不该在215年去和孙权争荆州南三郡，而应该先取汉中。

事实是：215年，孙权派吕蒙袭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刘备率军东下公安，准备与孙权开战。

此时曹操进攻汉中，张鲁投降，益州震动。

刘备不得不与孙权讲和，割让长沙、桂阳、江夏三郡给孙权，回师争夺汉中。

夏侯渊、张郃确实深入巴地，刘备一度面临益州存亡的危机。

他说关羽“作军无法”“直以意突”，导致荆州丢失。

219年关羽发动襄樊之战，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但后方空虚，被吕蒙白衣渡江，南郡、公安守将麋芳、士仁不战而降。

关羽败走麦城，被擒杀。

荆州全境落入孙权之手。

荆州丢失的后果是连锁性的。

关羽之死直接引发刘备东征，夷陵之战蜀汉精锐尽丧。

从此蜀汉被锁死在益州盆地，隆中对两路北伐的战略彻底破产。

廖立看穿了这些问题。

他看到了，也说了出来。

但他说出来的方式，让所有人都无法接受。

诸葛亮在弹劾表中有一句话：“羊之乱群，犹能为害，况立托在大位，中人以下识真伪邪？”

一只羊捣乱，还能造成危害，何况廖立身居高位，中等以下的人能分辨他的真假吗？

这句话道出了诸葛亮最核心的担忧。

廖立的批评也许是对的，但他把批评变成了攻击，把分析变成了发泄。

他在公开场合把“先帝用兵失当”“关羽作军无法”这些话抛出来，而当时蜀汉刚刚经历失荆州、夷陵之败的连环打击，诸葛亮正在竭尽全力凝聚人心、恢复国力。

在这个节骨眼上，廖立的话不是在帮忙总结教训，而是在瓦解士气。

诸葛亮的处置是严厉的。

流放汶山郡，废为平民。

此前诸葛亮亲自为廖立说过“楚之良才”的好话，此后诸葛亮至死也没有赦免他。

但廖立对诸葛亮的态度，却出乎许多人的意料。

他被流放到汶山郡后，“躬率妻子耕殖自守”，亲自带领妻子儿女耕种，自给自足。

他没有怨恨诸葛亮，而是在等。

等诸葛亮有一天会想起他，重新启用他。

建兴十二年，诸葛亮病逝于五丈原。

消息传到汶山，廖立“垂泣叹曰：吾终为左衽矣”。

他流着泪说：我这辈子终究要成为衣襟左开的异族人了。

左衽，是当时夷狄的服饰习惯。

廖立的意思是，诸葛亮一死，再没有人会想起他、赦免他，他只能一辈子待在这蛮荒之地，与夷人同俗。

这句话里有多少悔恨、多少绝望，史料没有记载。

史书只写了他在流泪。

后来姜维率偏军经过汶山，专程去拜访廖立。

姜维向别人说，廖立“意气不衰，言论自若”。

这个人已经被流放了二十多年，年过花甲，在荒山野岭中耕种为生，但见到姜维时，他依然是那个廖立，精神不衰，谈吐如常。

廖立最终老死于汶山徙所。

他的妻子和子女后来返回了蜀地。

陈寿在《三国志》中将廖立与彭羕、李严、刘琰、魏延、杨仪合为一传，评语是：“览其举措，迹其规矩，招祸取咎，无不自己也。”

看他们的所作所为，考察他们的行迹，招致祸患，无不是自己造成的。

陈寿的评价是冷的。

但陈寿也给了廖立一个公允的前提：“以才拔进”。

廖立是因为才能被提拔的，后来招祸，不是因为无能，而是因为性格。

廖立与庞统、法正确实有相似之处。

庞统在攻雒城时中流矢而死，法正在刘备称帝前病逝。

他们都没有活到蜀汉最需要人才的时候。

廖立活下来了，但他的才能被锁在了一张嘴上。

诸葛亮治理蜀汉，法令严明，赏罚必信。

李严因运粮不继而推诿责任，被废为平民，同样流放。

魏延因与杨仪争权而被追杀。

马谡因违令失街亭被斩。

在这些案例中，廖立并不特殊。

特殊的是，别人是行为出了问题，廖立是嘴巴出了问题。

在蜀汉那种小国寡民、人才匮乏的环境里，诸葛亮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需要的是制造矛盾的人。

廖立的战略判断也许是对的，但他把正确的判断用错误的方式说给了错误的人。

他说给李邵、蒋琬听，而这两个人恰恰是诸葛亮的丞相掾。

在一个信息层层上传的体系里，廖立的话从他说出口那一刻起，就注定会传到诸葛亮耳中。

回看廖立一生，有两个关键节点。

一个是215年他弃长沙逃归刘备，刘备没有处罚反而重用了他的。

一个是224年他对李邵、蒋琬说了一番大实话，诸葛亮把他废了。

第一次，他犯的是死罪，被原谅了。

第二次，他说的是真话，被流放了。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构成了廖立命运的全部荒诞。

刘备的宽容让他以为蜀汉的用人规则是“才大于行”，诸葛亮的严苛让他明白这个规则的底线是“不能乱说话”。

建兴十二年的那个秋天，五丈原的诸葛亮病逝。

消息传到汶山郡时，廖立正带着妻儿在田地里劳作。

他放下锄头，望着成都方向，泪水从满是风霜的脸上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