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今年六十五,退休整五年。老伴儿走的时候他刚满六十,心梗,夜里走的,没折腾。头两年他过得浑浑噩噩,早上醒了不知道干什么,在屋里转圈,从客厅到阳台七步,阳台到厨房五步,数完了,坐下来抽烟。闺女周一到周五中午给他打电话,问他吃了吗,他说吃了,其实有时候没吃。闺女周末来,给他包饺子,冻在冰箱里,一排一排码好,嘱咐他“饿了就煮,别凑合”。他说“知道了”,可经常到晚上才想起来冰箱里有饺子,水烧开了,又懒得煮,泡碗方便面完事。
后来老同事拉他去公园打太极,早上六点半,紫竹院东门进去,湖边那块空地。他去了一回,觉得没意思,站在那儿跟根木头似的。可第二回还是去了,因为在家实在待不住。去了几回,慢慢认识了几个老头,打完拳聊聊天,说说谁血压高了谁血糖降了,一上午就混过去了。再后来,队伍里来了个女的,姓吴,五十四五岁,说是退休前在医院做后勤,离异,孩子在外地。她穿身红运动服,扎个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打拳的时候站老周旁边,老周动作不到位,她轻声提醒一句“手抬高点儿”,老周点头,脸有点热。他好几年没跟女的说过话了。
吴姐来得勤,几乎天天到。她打完拳不急着走,跟几个老头聊天,有时带点自己做的点心,分给大家。给老周的总是多一块,说他“打拳认真”。老周嘴上不说,心里受用。有一回下小雨,人少,吴姐没带伞,老周把自己的伞递过去,吴姐说“那你呢”,他说“我坐公交,淋不着”。吴姐接了伞,说“明天还你”。第二天还伞的时候,伞柄上多了个自己缝的布套,灰色的,针脚细密。老周攥着伞柄,布套软软的,他说“费心了”,吴姐说“顺手的事”。
这事老周没跟闺女说。闺女周玲,三十八岁,在银行做柜员,脾气跟她妈一样,眼里揉不得沙子。有一回周末来,看见阳台晾着那块灰布,问“这什么”,老周说“护腕”,周玲没再问。可后来她去公园找她爸,看见吴姐正给老周擦汗,手拿纸巾,凑得近。周玲站在树后面看了一会儿,没过去,回家了。晚上给老周打电话,说:“爸,那个吴阿姨,您了解多少?”老周说:“就一块儿打拳的。”周玲说:“她离过婚,孩子在外地,您知道吗?”老周说:“知道。”周玲说:“您知道她为什么离婚吗?”老周说:“没问。”周玲说:“我打听了一下,她前夫说她……”老周打断她:“你打听这个干什么?”周玲说:“我是您闺女。”老周说:“我知道你是我闺女。可你妈走了五年了。”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周玲说:“爸,我不是不让您找。可您得擦亮眼睛。”老周说:“我眼睛亮着呢。”挂了。
可老周心里不踏实。他确实不了解吴姐。有一回打完拳,吴姐说要去超市,问老周去不去,老周说去。俩人推着购物车,吴姐拿了一袋米,老周接过去搁车里,吴姐说“不用不用”,老周说“我来”。结账的时候吴姐抢着付,老周挡了一下,收银员看着他们笑。出来的时候吴姐说:“老周,你人真好。”老周说:“这算什么。”吴姐说:“我前夫,从来不会帮我拎东西。”老周没接话。
后来吴姐开始跟老周借钱。头一回是三千,说她妹妹住院急用,月底还。老周取了钱给她,她写了张欠条,老周说“不用”,她还是塞他兜里了。月底她没提,老周也没问。过了半个月,又借五千,说儿子那边出了点事,下月准还。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觉得自己有点傻。可第二天看见吴姐在公园等他,递给他一保温杯自己熬的粥,他又觉得,算了。
借第三次的时候,老周没给。吴姐说想盘个小铺卖早点,差两万,问老周能不能凑凑,算她借的,给利息。老周说:“我退休金就这些,没那么多。”吴姐说:“你闺女不是挺有钱的吗?”老周说:“我闺女的钱是我闺女的。”吴姐脸色变了,说:“老周,我跟你这么久,你连这点忙都不帮?”老周说:“咱俩什么关系?”吴姐说:“你说什么关系?”老周不说话了。吴姐把保温杯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走了。老周站在公园门口,保温杯还热着,他攥了一会儿,搁在旁边的石墩上,走了。
后来吴姐还是来打拳,但站得远了,不跟老周说话。老周也不找她。队伍里有人看出来,问老周“怎么了”,老周说“没事”。过了几天,吴姐没来,再也没来。有人说她去了外地儿子那儿,有人说她找了个新老伴儿,也有人说她本来就有老伴儿,在别处住。老周听着,不搭茬。
周玲周末来,看见阳台上的伞套还在,说:“爸,那吴阿姨呢?”老周说:“走了。”周玲说:“走了好。”老周说:“你少说两句。”周玲说:“我就说一句,她前夫为什么离婚?因为她把人家存折拿走了,给娘家弟弟买房。这事我早打听到了,没跟你说,怕你难受。”老周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他说:“你早知道了?”周玲说:“嗯。”老周说:“那你看着你爸往里钻?”周玲说:“我拦了,您听吗?”老周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说:“她跟我借过八千。”周玲说:“什么?”老周说:“借过两回,头一回三千,第二回五千。写了欠条。”周玲说:“欠条呢?”老周说:“撕了。”周玲声音高了:“爸——”老周说:“她说月底还,没还,我就撕了。留着干嘛?让妳看?”周玲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她说:“爸,您是不是觉得我管太多?”老周说:“没有。”周玲说:“那您以后还找吗?”老周说:“找什么?”周玲说:“找个伴儿。”老周说:“不找了。”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阳台。阳台上那盆绿萝是周玲她妈养的,爬了满墙,叶子绿得发亮。老周每天早上给它浇水,浇完了,在藤椅上坐一会儿。藤椅旁边搁着那个保温杯,吴姐留下的,老周没扔,也没用过,就搁着。里头空了,杯盖拧着,商标磨掉了一半。周玲看见了,没说话。
上个月,公园里又来了个女的,六十出头,姓刘,退休教师,说话慢条斯理的。她打拳站老周旁边,动作标准,老周偷看了两眼。有一天打完拳,刘老师问他:“您这拳打几年了?”老周说:“三四年吧。”刘老师说:“打得不错。”老周说:“不行不行。”刘老师笑了笑,走了。第二天她又站旁边,第三天也是。老周心里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他把保温杯拿起来,搁进柜子里,关上门。柜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昨天周玲来,发现老周把阳台收拾了,旧藤椅换了把新的,绿萝剪了枝,分了盆。周玲说:“爸,您这……”老周说:“闲着也是闲着。”周玲说:“那刘老师……”老周说:“哪个刘老师?”周玲说:“公园里那个。”老周说:“不知道。”周玲笑了,说:“您装什么。”老周没笑,他说:“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再找一个。我没答应。后来碰到你吴阿姨,我想着试试,试砸了。现在我不想试了。打打拳,浇浇花,挺好。”周玲说:“那您一个人……”老周说:“谁说我一个人?你不来?你来了我不就两个人了。”周玲眼眶热了,说:“那我以后多来。”老周说:“不用多来,该来的时候来。”
晚上老周一个人吃饭,煮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吃完洗碗,碗筷搁在沥水架上,他擦了擦灶台,关灯。路过柜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打开。进了卧室,躺下,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天花板上一块黄斑。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张照片,是他和老伴儿年轻时候照的,黑白的,老伴儿扎着俩辫子,他穿着中山装,俩人都板着脸。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公园里明天有拳,他去。刘老师大概还在。他打定主意,明天站远点儿。可他又想,站远点儿,打拳的时候看不见动作,打错了也不知道。他翻了个身,面朝外。窗外起风了,楼下的树影子晃来晃去。他想起吴姐递保温杯那天,手是热的。又想起老伴儿走那天,手是凉的。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手机亮了,周玲发来的:“爸,明天降温,多穿点。”他回了个“好”。然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台灯。屋里黑了。他没睡着,可也没睁眼。就那么躺着,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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